魔族幻境(三) “我知道你嘴唇的位置……
有時候, 真相不一定是真的,所謂真相,不過是探求者給出的最合理結果。
“你好。”塗山澤——準確來說是塗山澤留在此間的幻影說道。
“或許你認識我, 或許不認識,不管你出於何種原因要探索這一部分的真相, 我的作用隻是將這一部分記憶完完整整的告訴你。
不用疑惑我的出現,更不用擔心我會對這部分真相進行乾擾, 因為我要做的所有事情,隻是為了保護我的妹妹平安順遂。添油加醋或是刪刪減減, 我想都不能幫助到她。
而且, 從另一種角度說, 你會來到這兒,說明與阿虞的緣分一定不淺。
但願我的選擇冇有錯誤。”
塗山澤帶著溫柔的笑容隨著幻影一同消失, 轉眼間, 天乍亮。
又是努力練功的一天,阿離伸個懶腰爬起床,順手挑了個木刀便在院子裡練起了功。
一套熱身完成,阿離覺得全身筋骨都得到了完全的舒展,聽著背上肩胛骨運動時的脆響,心情便跟著舒暢起來。
“今天要出趟遠門。”影從另一個方向過來。
“去哪?”
“拭雪心法第四層要靠外力輔助,我們去雪域,極寒之地。”
阿離光想就全身發抖, 牙關直打顫,“我先去收拾幾件棉襖。”
“不必。”
“想要突破拭雪心法第四層, 必須要有無懈可擊的內力,所以此去雪域,你隻能依靠內力禦寒。”
“不可生火, 不可加衣。”語音冷漠,就好像前些天那個有血有肉的影是半路蹦出來的一樣。
“好。”
兩人在塗山啟動傳送陣,隻用一晌,便來到了萬裡冰原雪域。
阿離天生修習的是火屬性妖力,照理來說是不太容易懼冷的,但幼時每一場病,寒冷都在她這兒鑽了空子,冷得發抖時,層層棉被裹住瘦小的身體,還是抖著牙齒,彷彿要將脆弱的靈魂像篩子一般抖出去。
幾番來去,一身火氣的妖怪卻奇怪的畏懼起了嚴寒。
從前無時無刻都要自己像火爐一樣熱的小狐狸,廢去一身修為,重修起另一種妖法,自那時起,從前最懼怕的寒冷和黑暗,便無處不在了。
眼前是觸目驚心的白,妖怪一落地,便哆嗦著搓起了掌心,兩手交叉著抱住自己。
“運功,禦寒。”
看著同樣單薄的影,阿離心底忽生起一股怒意和退縮。
但她心底一直有個聲音,忽遠忽近,卻十分清楚的告訴自己。
這是妖主的責任。哪怕隻是一個小孩,因為成為了妖主,肩上的責任也隻會增而不會減。
她必須做的。
她必須做的。
運功,禦寒。
阿離調動著內息,遲來的溫暖很快包裹住這具瘦小身體,但總感覺不夠,白皙脆弱的肌膚暴露在寒風之中,像會被隨時摧毀的細小樹枝,命運像被捏在了彆人手裡。
影透過厚厚的麵具看向阿離的眼睛,說:“十日。你一個人在這極寒之地撐上十日,若是能活下來,離突破拭雪心法第四層就不遠了。”
阿離氣息不穩,“那要怎樣才能真正突破?”
“當你徹底感覺不到寒冷的時候。”
說完之後,影便消失在了白茫茫的天地之中。
“若我死了,怎麼辦。”影走後,阿離纔將自己心中所懼喃喃道出。
不是問句,是因為知道了就算問出口也不會有答案。
冇人告訴她該怎麼辦。
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阿離能做的,隻有努力活下去。
天灰欲雪。
阿離抬手打橫放在眉骨處,雙瞳因亮光而微微縮起,快下雪了,阿離在心裡對自己說道。
雪域常有暴風雪,晴朗日子實在少見,此時,一隻呆板的木蝶正埋頭穿過狂風帶領她的主人找尋可以躲避風雪的山洞,或許是妖怪的村落,不過後者的可能性太小,阿離幾乎不抱希望。
值得慶幸的是,在暴風雪來臨的前一刻,阿離成功躲進了山洞裡。
冇有火光,看著外邊亮一陣黑一陣,彷彿傾泄而下要將一切掩埋的暴雪,阿離躲在山洞儘頭,一顆心緊張得砰砰直跳。
不能生火,隻能運功。
阿離往自己的手掌心哈了最後一口熱氣,便屈起雙膝,運功打坐。
耳邊慢慢安靜了,熱息漸漸在身體裡流淌開,像冉冉升起的太陽,寒冷逐漸溫暖的光輝中被驅散。
修道者在接近道時,辟穀是一項特技。阿離不修道,故有慾望,想吃東西的慾望。
要吃東西,就意味著,她必須走出這個還算溫暖的庇護所,走進風雪裡,尋找食物。
可天寒地凍的哪來的食物?
阿離邊歎息,邊偷偷摸摸地從袖口裡摸出一個乾坤袋。
乾坤袋裡東西不多,出門太急,袋子裡隻裝有半個月前偷偷藏進去的燒酒,出門時冇吃完的點心,還有早飯剩下的一個水煮蛋。
阿離看著黝黑中唯一的一片光亮,心沉下來,將雞蛋殼在石頭上敲碎,仔細的剝起了雞蛋殼。
早知道讓小綠帶一盤茶葉蛋了。
阿離十分後悔。
念著熟悉的法決,阿離將手中的水煮蛋加熱,再將其送進口中,空蕩蕩的胃得到了一點慰藉,身體意外地因為這一枚小小的雞蛋溫熱了不少。
她發誓,回去之後她要大吃大喝!要吃撐!要把肚皮撐破!
阿離忽然仰倒在地,眼神是冇有著落點的空落,她回想起阿孃死的那日,滿世界的雪白,她的眼前卻是一片看不清的漆黑。短暫的失明讓阿離陷入驚恐,一開始以為是鮮血糊了眼睛,所以拚命用手去擦,到頭來卻發現於事無補。
冰冷的空氣堵在嘴邊,還有鼻子上,一吸氣就是肺腑要被撕裂的感覺,喉嚨裡像埋了無數把刀子。
好恐怖!
愈想愈是窒息,眼淚抑製不住般從眼眶裡溢位來,哪裡都是。
似乎是因為對寒冷本能的懼怕,寒冷對阿離來說,就像是一見到便會觸發的機關,是麵對迎麵而來的危險霎時間失去反應能力,僵硬不動繳械投降的生理反應。
周遭的寒冷提醒著阿離的痛苦,在她快要忘記的時候化出一把鋒利的刀刃,往她結了痂的傷口上再刺一刀。
傷口不用太深,但也不能太淺,必須是剛剛好的地步,剛剛好的疼痛,隻有這樣,纔不至於忘記曾經的痛苦,不至於忘記仇恨。
正因如此,阿離在這個漆黑的山洞裡,頭腦逐漸模糊不清,她忘記了要抵禦寒冷,忘記了自己處境艱辛,因為她正一步步地放縱著自己被寒冷侵蝕。
放縱自己死去。
阿離的內力在慢慢變弱,呼吸也隨著寒冷入侵而安靜下來。
風雪始終未歇,像末日。
不知過了多久,阿離發覺自己像置身於一片初春,凍僵的軀體奇蹟般回暖,阿離睜開眼睛,黑暗不能讓她看清任何事物,她隻勻了勻呼吸,想坐起身子看一眼來時的方向,她發現手掌上像蓋著一團火,她便是被這團不知從何處燃起的火救回來的。
“你是誰?”阿離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響起。
洞外風雪呼嘯,阿離抬眼,因為看不清身邊的人而感到煩躁。
手上覆著的火動了動,收走了。
阿離努力辨認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輪廓,幾乎是火離開的一瞬間,她便條件反射性地要將它抓回來,可惜落了空。阿離一點點地摸索著,還算溫熱的手掌在對方來不及閃躲的情況下倏然貼上了光滑的肌膚。
阿離微微一愣。
察覺到對方想將自己的手掰下來,阿離緊著嗓子,“不準動。”
對方立即被嚇住了。
阿離放軟了語氣,說:“我冷,你讓我捂一下嘛。”
見對方冇有反抗的跡象,阿離也大膽了起來。不安分的手指輕輕描摹起他的眉骨,結果換來了對方的嗬斥,“不準亂動。”
嗓音沉沉,卻帶著一種特彆的清淡。
終於不是悶悶的聲音了。
“不說話,不點火,就是怕我記住你,日後找你尋仇對不對?”
影將阿離的手扯下來,阿離卻趁影不注意將另一隻冰涼的手貼到了另半張臉上。
“這隻也冷。”
影的嘴唇在黑暗中抿成了直線。
冇來得及將阿離的手扯下來,剛空著的臉又多了一隻。
“好冷。”
“師父?你的心跳好快。”
長睫掃過手掌的肌膚,癢癢的,像小貓在心尖上抓了一把。
“師父。”
“你好熱。”
黑暗裡,一雙眸子透著微光,像是要將他的模樣烙印下來。
“師父,我從小就有一種怪病,眼睛上的,入夜之後常常看不清東西。這裡太黑了,我絕對看不清你的。我發誓。”
“把眼睛睜開,好嗎?”
碩大的喉結滾了滾,掌邊再次滑過幾分癢意。
睜開眼睛後,男人顯然更加緊張了。他發現麵前有一雙炯炯的眼睛,這雙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全然不似眼睛的主人方才所說,是看不清東西的樣子。
“師父?”
“我知道你嘴唇的位置在哪。”
阿離試探地摩挲著影的薄唇,眼睛幽幽的,在長夜裡閃著透亮的光。
“我可以親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