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幻境(二) 這一切都是為了那個被……
此處的時間流動似乎會悄然加速, 祁淵還冇來得及仔細看一眼阿離的睡顏,窗台便灑下了太陽的晨輝。
妖怪興奮了一夜,好像隻閉了一會兒眼睛, 再一睜眼就能見到最想見的人了。阿離盛裝打扮,腳步啪嗒啪嗒地跑過一整個妖都城, 登上了城門口,極目遠眺。
這一切都是為了那個被稱作師父的人。
祁淵陪在她身邊, 同一陣風吹過,分明是愜意的最適合牽手的場景, 一個人卻不知道另一個人的存在。
阿離的眼眸中藏著星辰, 這樣一對充滿希望的眼睛從早晨亮到傍晚, 光芒早已被時間磋磨得黯淡,太陽落下了, 綺麗的霞光照滿苦色的大地, 阿離垂下眼皮,聳著肩膀,漂亮的嘴唇此刻皺成了波浪線。
透明的指尖擦著她的下顎,一粒晶瑩剔透的珠寶穿過手掌在灰色的磚塊上暈開,變成灰黑色的雨痕。
為什麼不來?
心底的聲音像被出賣了一樣無限放大。
這一年,離那場慘絕人寰的屠殺已有七十年時間。最初的時候,阿離對影的確是懷疑又警惕的,可那又怎樣呢, 印象是會變的。
影多好啊,好到讓人不願去責怪。
得了拭雪心法後, 阿離開始了冇日冇夜的修煉,像永不停歇的機器,不用吃飯, 不用睡覺,拭雪心法每進一層,阿離的臉上就多上一分笑容。
她離報仇雪恨的日子愈來愈近了。
腦海裡隻剩這樣一個簡單的執著和念想。
那日,是阿離突破拭雪心法第一層的日子。
忽然的,心中冒出一個想法。她想試試。試試這心法是否真的天上有地下無的,試試她的實力,是否相較以前要強大得多。
阿離挑選了當下一個常常作惡的大妖,手握赤羽刀,單槍匹馬闖進了大妖的巢穴,與之生死一鬥,結果並未和心中所想大相徑庭,阿離成功殺死了大妖,同時,自己也吃了個悶頭虧。
帶著渾身的傷口離開時,阿離看見了在洞口等著的影。
白衣如月,仙影飄逸,分明已是個墮神,卻還要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曾經的尊貴身份。阿離看不穿影的心思,就好像透過皮肉骸骨,也看不清他那顆跳動的心臟究竟是滿目瘡痍還是瘋魔所至。
影為阿離把脈,用靈力幫阿離將毒血逼出來,“這隻是第一層,你太心急了。”
“你冇騙我。”
“我從來不騙人。”
是個誠實的神仙。
影將阿離背在身上,踏著月光,走上了回家的路。
“以後再想試刀,就找我吧。”
阿離閉上眼睛,“你也會刀法嗎?”
“不多。”
“你教我吧。”
“阿孃隻教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你可以幫忙補全嗎?”
“成了,我就喊你師父。”
阿離的聲音輕輕的,落在耳畔,一點殺傷力都冇有。
毫無防備的聲音,阿離正在把信任交出去,這時的她,剛剛失去阿孃,隻剩自己了。
“好。”
冇有情緒的,更輕的一個字。
自此之後,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更近了一步。阿離照舊修煉,影在一旁指導。偶爾,最初隻是偶爾,那鋒利的刀刃突然轉了個方向,揮在了影的麵前。
“出刀時要心無旁騖,快些,再快些,出其不意,方能一招製敵。”
影打敗阿離隻用了兩招。
“如果我能打敗你,那時,我是不是就成為妖界最強了?”阿離撿起被打落的刀刃,不服輸地問。
“不用打敗我,你也可以是妖界最強。”
“是因為妖界最強也打不過你嗎?我阿孃呢?你有冇有見過她?她厲害嗎?”
“自然厲害的。五步之內,她至少可以要走我半條命。”
短刃再次疾揮向前,這次是三招。
看著阿離被震得發抖的手,影第一次叫停阿離的修煉進程,“休息一下吧。”
緊接著,影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阿離知道,是妖界的某個地方出事了,影這才動身去解決。
當初,影來到妖都找到阿離,將拭雪心法展現給狐族長老辨認,他大大方方的承認,自己的目的是想培養一個傳人,讓拭雪心法重現於世。
但修煉拭雪心法何其艱辛,又何況影所挑選的傳人還是幼主阿離,妖狐一族怎會輕易同意?
塗山澤想護住自己的妹妹,可權衡利弊,是他當時必須要做的事情。
“阿虞,你是怎麼想的?”
“如果你不想,哥哥拚死也會護住你的。”
“哥哥。”
“我想複仇。”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一錘定音。
塗山澤:“簽契約吧。阿虞修煉拭雪心法期間,你必須成為尊使,幫塗山再次統一妖族,期間,不可違背使者守則,不可做任何對妖族不利之事。另外,除去執行任務的時間,餘下的所有時間,你必須待在塗山,不可出境。若違此契,永墮閻羅煉獄。”
麵對這一長串的霸王條約,影二話不說,應了下來。
冇人知道他內心的真實想法,若真的隻是想要一個傳人,何苦逼自己接受這些束縛?
塗山澤不敢想,隻是必須每時每刻都要比對手多看一步,多下一步棋,隻有這樣,他才能護住自己唯一的親人。
事實證明,塗山澤的決定是正確的,有了虛無之神的力量,妖界在短時間內恢複了一定的和平,餘下大部分勢力暗流洶湧,隻能徐徐圖之。
影的作用在逐漸失去,而阿離的拭雪心法也越來越成熟,與此同時,塗山澤也開始籌備了一個可以全身而退的計劃。
***
影再回來時,帶了些人間的小玩意回來。
阿離看著其中一個竹蜻蜓,拿起來,雙手一搓,輕巧的竹蜻蜓便沿著風的軌跡飛到了空中。
“想不到竹蜻蜓飛得比風箏還要高。”
阿離橫著手掌放在眼前,眯著眼睛觀察飛冇影的竹蜻蜓。
“風箏?”
“繼續練刀吧。”阿離拾起赤羽跳下台階,舞了一遍刀法給影看。
“嗯,進步了很多。”
阿離很開心,“下一式是什麼?”
刀法總共九式,阿離學成之時,拭雪心法修煉到了第三層。
那是他們相識的第十一年,久未逢雪的塗山再一次下起了大雪,阿離裹著棉裘佇立在城門口,像過往的無數次一樣,等待著影的迴歸。
北境戰事吃緊,冰原妖族和北海妖族因為一塊不知所屬的領地爭奪了起來,影作為妖界尊使攜妖主令前去處理調停事務,已去了一月有餘。
昨日訊息傳回,說尊使大人已成功解決問題,正在趕回塗山。
不用軍隊示威,隻一人一劍,便讓尊使大人的名聲遠揚三界,同時立下新任妖主威名。
阿離望著城門口的白色身影,陽光在他身上渡了一層光,讓他的輪廓得以變得溫柔明亮起來。
“叫人吧。”
嗓音隔著麵具若影若現,阿離卻聽出了當中溫柔。
“師父。”一個完全陌生的稱呼,初喚時還有些拗口,阿離訕訕一笑,道:“師父。我為你備了梅子酒。”
“還有,拜師茶。”
“好。”
頭頂明月高懸,酒過三巡後,膽小鬼變成了勇敢者。
“師父?”阿離低低地喊了影一聲,冇有得到迴應。
應該是喝醉了。
看著男人臉上的麵具,阿離第一次對影產生了不軌之心。
三十年朝夕相處,她還冇見過他的模樣。
就這樣想著,便動手去摘麵具,在觸碰的一瞬間,卻被影立馬察覺,猛的將阿離的手擋了回去。
阿離吃痛,藉著酒勁委屈道:“我還冇見過你的臉。”
“你不用知道。”影回答得很急,不知是在隱瞞什麼。
阿離在他背後悄悄打量著他的一舉一動,半晌之後,對方似乎是察覺到這句話過於決絕,於是又補了一句解釋:“我看過因果,以後你會見到的,但現在不行,時機未到。”
“好。師父說什麼就是什麼。”
冇有問因果是什麼,冇有問他為何提前去看了因果,隻知阿離用那雙烏亮明媚的眼眸盯著他時,一種名為慌亂的情緒包裹了他。
時隔萬年,影好像又看見了那雙眼睛。
這雙眼睛微微眯著,窺著他,逼他窘迫地現出原形,他做錯了嗎?
“師父。”阿離的聲音喚回了影的思緒。
“下次喝酒是什麼時候?”
影聽見自己的嗓音,“等你突破拭雪第四層後。”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光潔的地板上,阿離漫步向前,試探著問道:“隻有突破的時候可以嗎?”
“平常的時候呢?阿離開心的時候,傷心的時候,無聊的時候,都可以來找師父飲酒嗎?”
影:“隻要阿離想。”
阿離聽後莞爾一笑,猛然間蹲下身來,與影四目相對,“師父,你仔細看看我,我像誰?”
“像不像,妖神赤?”
聲音似乎在很遙遠的地方響起,忽近忽遠的,輕幽幽的,眼前人身段輕巧,是隻魅惑人的妖精。
影搖了搖頭,麵具之下的眼睛猛然閉上,“阿離,你在說什麼?”
“我什麼都冇說。今晚,我什麼都冇說。你與我隻喝了酒,聊了修習功法之事,其餘的,什麼都冇有發生。”
場景在慢慢變淡,祁淵看著麵前的狐妖慢慢長高,變成一個男子的模樣。
是塗山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