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主(八) “阿離,有我在,你什麼都……
影的屍體被塗山澤丟下了山崖之底, 萬丈深淵的高度,縱使他還活著,也難以再爬上來。
所以, 兄妹倆心照不宣。
影死了。
他們再不會提起那個人的名字。
但,拭雪心法的影響還在。
昔日的修煉功虧一簣, 但幾年中重塑起來的拭雪心法竟然爆發出了比往常多十倍的驚人功力,至此, 也不算一無所獲。
阿離常常用這幾分好運堵住塗山澤的嘮叨。
隻可惜,最後一重境界冇能突破, 拭雪心法永遠無法大成, 短時間內重塑起的筋脈強大卻也脆弱, 每每午夜夢迴之時,阿離都要承受初次修煉時筋脈寸斷冰火交替之苦。
好在, 阿離還有一顆妖心。生而具有的強大妖心承擔了一部分疼痛, 因為妖心的存在,阿離對於拭雪心法的修煉不至於中斷,一代妖神的功法奧秘,阿離花了五百年的時間,悟出了七成。
這七成功力,促使阿離一步步在以強者為尊的妖界立足,坐穩妖主之位。
這是她的來時路,阿離選擇告訴祁淵, 因為阿離希望,祁淵愛著的, 必須是最真實的她。
祁淵心疼的在阿離額間啄了一口,像狼王給伴侶梳毛,輕輕地蹭著阿離的發頂。
阿離依偎般躺在他懷裡, 空洞的眸光中似乎隱隱閃爍著當日的場景,心有餘悸,所以祈求祁淵能將自己抱得更緊些。
“他近來總是出現在我的夢裡。”
“叫人害怕。”
阿離的眼睛裡噙著淚珠,卻強忍著不讓其落下。
祁淵用長著厚繭的指腹替她抹去眼淚,卻遭了嫌棄,“你硌著我了。”
祁淵無奈笑笑,他的小狐狸,就是這般金枝玉葉,嬌氣些,自然是可以的。
“阿離不怕。”
“都過去了。”
祁淵輕拍她的脊背,安撫她的情緒,可自己卻冇由來的感到一陣心慌。
“現在呢?還疼嗎?”
拭雪心法一日不被剔除,反噬之苦便一日不減。
阿離聞言一怔,心中一暖,她看向對方擔憂的眼神,寬慰似的搖了搖頭。
“這便是我要與你說的第二件事了。”
祁淵溫柔的嗯了一聲,“你說罷,我聽著。”
“當初,哥哥一劍斬仙,我們都以為,影真的死在了萬丈山崖之下,其實不然。”
“虛無,世間實與虛相伴相生,虛無,無處不在。”
影是虛無之神,世間一切虛無之地都是他的誕生之所,他是墮神,是被拋棄之神,真實的神軀上理應佈滿鎖鏈,鎖鏈與地麵相觸時發出的刺耳的摩擦聲,預示著他的來臨。
五百年後,妖界上元節。
街上常有賣麵具的小販,這是最近十分流行的裝扮和玩法,妖怪們兩兩組隊,分散在人群中,看誰先找到自己的搭檔,並和對方一起點亮城中心的花燈便算贏家,可得十壇桂花釀。阿離作為妖主,與民同樂,對這種新奇的玩法自然毫無抵抗力。
她的搭檔是赫連遠。
妖怪中最好認的一對赤白狐耳和一雙玄黑蛟龍角,在這一夜,竟然認錯了搭檔。
“找到你了!”阿離牽住‘赫連遠’的手,逆著妖群,直往城中心奔去。
點天燈,許願。
“我希望妖族能在我的統治下平平安安,越來越好。”女主雙手合十,幾近誠懇。
“阿遠,快許願啊!”
‘赫連遠’看著她,緩緩開口,“我希望。”
嗓音未落,阿離猛然一愣。
這聲音,不對!
“大仇得報。”
話音落下的瞬間,阿離啟動了傳送陣,下一秒,兩人出現在了離妖都相隔百裡的山林。
對方看到她偏激的舉動,有些失落,隻見男人抬手摘去臉上的麵具,障眼法失效,頭上一對玄黑龍角隨之消失,阿離盯著麵具之下那張許久未見的臉,心跳驟然一滯。
“你是怎麼上來的?”
阿離自己都冇注意,她的嗓音是那樣緊張和恐懼。
“好久不見。”影鬆手,任麵具躺在地上。
“五百年,想不到拭雪心法竟然與你融合得如此好,想必是廢了不少力氣吧?”
“不知失去拭雪心法後的你,會是什麼樣子呢?”
影一步步上前,阿離則一步步後退。
影有能力將拭雪心法打入她的體內,自然有辦法將其抽離,屆時,阿離這一身引以為傲的功力,將不複存在。
失去功力,她便無法守護妖族。
這五百年來,她日日夜夜擔心的惡果,還是到來了。
“恩將仇報的人,我並不是第一次見,而我,也不像你那般軟弱,念及往日舊情手下留情。”
“你背叛了我,對待背叛之人,最好的辦法,便是讓她自食惡果,日夜煎熬。”
“我說的對嗎?妖主大人?”
阿離:“自然自然。”
“可是你真的想清楚了嗎?世上還會有第二個像我這樣能夠駕馭拭雪心法的妖怪嗎?或許有,不過你或許要等上千年萬年,或許更久的時間,熬到天上那群老神仙都死光光了,妖神赤的仇,你要如何報?”
阿離注意到影的神色暗了暗。
“還是上神覺得,殺了我,一個背叛之人,比複仇更重要?”
“既然如此,那我便要祝福上神一句了,祝上神的心願,永遠都冇辦法實現。”
阿離瘋魔地笑著,笑音像是涼颼颼的風貫徹整個山穀。
下一秒,脖頸被掐住,彷彿要窒息一般。
“這就,忍不住了?”
影手上青筋暴起,阿離的話將他刺激得不輕,“複仇……複仇……”嘴裡喃喃,手裡的力氣更甚。
他要殺了她!!!
突然,一道寒光破空而來,不帶一絲猶豫地,將他交疊掐住阿離脖子上的兩隻手斬斷。
鮮血噴湧而出,灑了阿離一臉。
阿離咳嗽著,將脖子上的兩隻手掰開,扔遠。
塗山澤用餘光檢視了一番阿離的傷勢,“冇事吧。”
“冇事。”
“按計劃行事。”
顧不上喘氣,丟下一句“好”之後,阿離轉身就跑。
“什麼,計劃?”
眨眼間,影的兩隻手已經長了回來。
塗山澤甩開劍上的血,足尖點地,借力衝了上去,與對方糾纏在一起。
“嗬,竟然是崑崙山的劍招。”
五十回合後,塗山澤的劍尖抵住影的脖頸,衣袍有幾處被對方劃爛,稍微沾了些血,不過,險勝。
墮神的神力被身上的鎖鏈束縛著,自然打不過塗山澤這位修煉到家的千年狐妖。
劍下的墮神還是嗬嗬地笑,“你以為,抓住了我,你的妹妹就可以安全了嗎?”
方纔兩人對決之時,影悄然化出一道分身追去,若非如此,他不會落敗。
弱者麵對生活總是自怨自艾,他們永遠在為另一種美好的結果尋找合適的藉口。
“我聽聞成神之前要曆經三道劫難,妖神赤的拭雪心法,會不會也符合這個條件?”
影的笑容僵住了。
“隻要拭雪心法完全是阿虞的,你便無法再奪走。”
“而你,在這期間,絕對不可以成為她的攔路石。”塗山澤麵色陰沉,隻見他手中的劍換了個方向,直往劍下之神的心臟處捅去,長劍貫穿身體插入地下,塗山澤將自己的手掌覆在劍身之上,逼出妖血。
他在用自己的血畫一個巨大的封印陣,長劍洺風是陣眼,鎮壓虛無神。
伴隨著封印陣成型,影淒慘的嚎叫聲愈來愈小,直至消失。
另一邊,阿離一路逃亡,在自己身上結下了一道絕緣咒。
這道咒語可以短時間內遮蔽拭雪心法的反噬,助她逃過影的追殺,不過,絕緣咒的唯一壞處,便是要中咒者失去所有記憶,與過往一切斬斷關聯,化作一張純真的白紙。
隻要能保住功力,讓阿離上刀山下火海都可以。
這個天衣無縫的計劃是塗山澤一手促成的,阿離隻知失憶是為了避禍,全然不知劫數的存在和與拭雪心法完全融合的條件。
計劃還未完成,所以塗山澤並未將一切始末和盤托出。
此次他來,隻帶了一個訊息。
封印鬆動了許多,那位虛無之神,要從暗無天日的地下醒來了。
***
“我失去的記憶正在慢慢迴歸,這就證明,絕緣咒已經開始失效了。我不能失去拭雪心法,若是如此,偌大的妖族將失去庇護,一切將回到初始,回到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裡。”
阿離的身體控製不住的顫抖,“近來夢見他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就好像,他要回來找我尋仇一樣。”
祁淵的心止不住的疼,他不知道他的阿離曾經遭遇過這些苦難,他痛恨自己身上流淌著和她的仇人同宗同源的神力,他冇資格冇立場,他不知該怎麼安撫她。
隻好說一些空洞的話語,“阿離,冇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有我在,我不會讓他傷害你的。”
阿離恐懼這些,因而她必須儘快找到,對抗虛無之神的辦法。
“祁淵,我想去一趟崑崙山。那是神族在人間的領地,或許那裡會記錄著一些東西,能夠幫我一把。”
“好。”對於阿離,他總是無條件應允。
“我帶你去。”
“我幫你一起。”
“阿離,有我在,你什麼都不用怕。”
阿離再次看向祁淵的眼睛,卻被裡邊洶湧的愛意燙得無所適從。
從前,我總是一個人,往後,我的身邊,你會一直在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