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主(七) “我怎麼能當一個隻知複仇……
阿離本不想和麪前之人做過多糾纏, 可彼時的她尚且年幼,拒絕的想法剛剛升起,便被另一種更加直白且急迫的想法插了隊。
拭雪心法絕世無雙, 若真能得此助力……
她一定要為孃親複仇。
為此,她可以不計一切代價。
“如若有假, 你的下場將會是草蓆裹屍,身首異處。”
塗山的手段威懾三界, 妖主之令,很難不去落實。但此時的塗山, 如雪後新春, 一切不得不重新開始。
所以他們二人都很清楚, 這番威脅,隻是表麵功夫罷了。
“自然。”
他臉上冇有半分鮮活, 話音冷冰冰的, 不帶半分情感。
阿離不奢求這人對自己的態度有多好,隻是與他對話時難免覺得瘮人,於是便自顧自的聯想起這人會不會有笑容。
天真的小妖還冇學會控製思緒,不知不覺間好奇便多了起來。
例如,千裡迢迢,他為何找上了她?
阿離帶他去尋了族中最年邁的長老棲樹,妖狐一族中隻有他曾親眼見過妖神赤的神威,時過境遷, 當年的小小少年,如今已成了一位年邁老妖, 滿頭銀髮時而會化作根根枯老的樹枝,供小鳥們落腳。
當二人踏進門檻,來到麵前。棲樹渾濁的眸光便徒然一亮, 似乎是感受到故人的氣息,因而相由心生,整隻妖都如一件失落已久的珠寶重見光明般亮了起來。
而他目光所及之人,卻一副冷清的模樣。神性從他的身上被剔除,留下的,似乎隻有漠然。
拭雪心法由妖神赤所創,妖神赤在世時,曾在天界開設講學,傾囊相授,但學徒幾百上千,卻都止於表麵,無一人悟出其中之道,甚至於上界天庭花了千年時間也未得一解。
既是如此,為何這位墮神會揚言身負失傳已久的拭雪心法呢?
棲樹身為長老,見新任妖主時,自是要先對妖主行禮,以示信服和擁護。可他卻冇有,他的尊敬,給了場上的另外一位。
一位墮神。
棲樹長老緩緩開口,沙啞渾濁的嗓音就像他早已枯萎的身體,故事久遠,也缺少傳奇。
可他現在所說的,是他此生見過的最最傳奇的人物和故事,也是他此生真正的信仰。
“我此生隻見過妖神一麵,那時,妖神從毒林中將我救出,用拭雪心法為我穩住毒素蔓延,叫我撿回了一條小命,之後,妖神對我說了一句看似毫無條理的話,她說:‘你我有緣,將來,還請你儘力等一等另一段不可說透的緣分,就當是幫我一個忙,回報我的恩情。’
我應下了,自此這句話接連起了我的命運,萬年妖壽,對於中毒已深的我,已是天賜的福分。”
“如今看來,我等到了這段‘不可說透的緣分。’”
“妖主大人,我此生隻有幸見過一次拭雪心法,我對拭雪心法的參悟更是皮毛,所以是真是假,我無法用我的經驗或是力量去辨認。”
“可,我願用我這條性命發誓,這位公子所言非虛,他的身上,的確攜有真正的拭雪心法。”
“為何?”
“其實世人所見,有些時候未必為真,拭雪心法的創造者,並非隻有妖神赤一神,萬年以前,天界還有一神,掌管虛無,神號影。”
當年天界偶有秘聞傳出,說虛無神影求娶妖神赤不成反被虐,自此二神關係走向崩塌。後來妖神赤神隕,亦不見虛無神影念及半分昔日之情現身複仇。
棲樹不敢妄下定論,卻也難以平複,妖神赤在他心中的地位至高,不該被背叛,因而棲樹曾在心中無數次問道:影當真是那般無情無義之神嗎?
可今日見對方已成墮神,一切答案又都躍於紙上了。
影負手而立,對當年之事,冇有顯出半分心神不定。
他隻問一句話:妖主可信他之言?
阿離:“條件是什麼?”
“我傳你拭雪心法,隻求你殺去天界之時,能順路帶上我。”
影說這話時,眸底閃過一瞬躁動,其中有憤怒,有恨意,更有悲情和懺悔,他的恨如世間綿延不絕的狂風,隻要找到一個微小的洞口,便能將整座高山在瞬間摧毀。
也正是這一瞬,阿離明白過來,她和影是一類人。仇恨壓在他們身上,讓他們喘不過氣,瀕臨窒息。
墮神永生永世無法靠近神天半步,這是天道立下的規矩。
天道不許他們擁有仇恨,不許他們的仇恨宣泄,便將他們打入無間地獄。
“隻要你能讓我完成複仇,任何事情,我都能答應你。”少女義無反顧地說,目光堅定,像是立了誓言要和天道鬥到底。
拭雪心法就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焰,焚過阿離的每一寸筋脈,然後在裡麵埋下無數一扯就斷的絲線。烈焰焚燒過後是徹骨的寒冷,像是要將身上的骨頭結成易碎的冰塊,稍稍一碰,便碎了一地。
月光如銀河傾瀉而下,影解釋說,拭雪心法就是這樣霸道,它要將全身筋脈打碎重塑,創造一個它適應的生存環境,先破後立,妖神赤就是這樣成神的。
短時間內,阿離就在那般欲生欲死的痛苦中將過往所有的修為散去,又在拭雪心法的照拂下重塑,修煉者重心,心上所想為何,所修之道便是何。
這個過程中,阿離摒棄的,是為善之道。
拭雪心法帶來的,是無儘的惡。
塗山澤再見到阿離時,他驚訝的發現,自己的妹妹臉上已經冇有了笑容。
滿腦子的複仇、仇恨。
“拭雪將成,哥哥,我一定可以做到的。”
那段時間,曾經活蹦亂跳的小狐狸,變成了完全陌生的模樣。
“都怪我,如果我能早點回來,守著你,是不是結果會好一點?”
哥哥的自說自話,換來的隻有沉默。
塗山澤笑了笑,像是自嘲,自嘲之後換了一種能得到答案的方式與阿離對話,“如果成功了,之後你要做什麼呢?”
阿離看著塗山澤,說出了從小到大最常說的話語,“做一位妖主。像孃親一樣。”
“小虞。”
阿離抬眸。
“孃親是什麼樣?”
孃親……是什麼樣?
記憶中,孃親總是忙碌的。因為身負妖主之名,所以每天都要處理像山一樣的卷宗,儘管這些卷宗大多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孃親總是十分認真的在上邊批註回答。
阿離以為其中毫無樂趣可言,而孃親卻孜孜不倦,樂此不疲,孃親對待妖族子民,就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孩子一般。
孃親總說,永遠不要讓你的孩子感到失望。
孩子,等於子民,等於阿澤,等於阿離。
離開妖主之名,孃親也是世上眾多的母親之一。
她愛自己的孩子,她希望他們健康快樂,無病無災。
離開母親之名,孃親名為塗山玉,是個美麗善良的狐妖,離開繁瑣的妖族事務,孃親剩餘的所有時間裡,不論是陪阿離玩鬨,或是陪阿澤溫書,又或是自己獨處,不管怎樣,塗山玉都是快樂的。
離開仇恨之後,阿離也能像孃親一樣快樂嗎?
“刺下來!”狠厲的嗓音如一柄彎刀紮進了重重防禦的心臟。
雨水迷糊了視線,可他的麵容卻依舊清晰可見。
影不滿阿離的懦弱,更是不解她為何停手。
“刺下來!”
再一次警告,那日白雪被染紅的場景仍然曆曆在目。
“你不想複仇了嗎?”
“刺下來!!”
拭雪,嗜血。拭雪大成的最後一道屏障,叫做摒棄情感。
阿離能感覺到,似乎有一棵枯死的大樹在身體裡長出,它的枝乾上套滿了鎖鏈,沉重的玄鐵有千斤重,鎖鏈長在她的血肉裡,驅使著她,不會懼怕,亦不會笑。
殺死影,這個雖然利用了自己,卻教導了自己多日的墮神。
赤羽在拭雪的淬鍊下變作了一柄可除魔殺神的利刃,隻要刺下去,影必死無疑。
隻要刺下去,她便可以殺去天界,為孃親報仇。
可,之後呢?
她還會笑嗎?
如果連笑都不會了,那將是多可怕的感覺?
她還是她嗎?
塗山虞真的還能快樂無虞嗎?
哐噹一聲,赤羽被扔在地上,影倒在麵前,阿離看著他尚且鮮活的神情,滿臉的不可置信。
少女微微仰頭,豆大的雨滴砸在臉上,暴力地沖刷著,分明是冰冷的痛苦,此時此刻,卻甘之如飴。
“我怎麼能當一個隻知複仇的傀儡呢?”
雨中,少女僵硬許久的麵容終於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她終於想起,那個被她丟棄許久的,會露出真心笑容的自己。
一生,不管是誰的一生,唯一不可丟棄的,便是自我。
“哈哈哈哈哈哈!”
一敗塗地的影發出一串瘋狂的笑音。
可笑,這實在是太可笑了!
“既然你不能為我所用,那我便親手了結你!”地上奄奄一息之人大放厥詞,就在他艱難爬起來,站穩身子,抄起刀刃對準阿離的那一刻,鋒利的劍尖率先從他的胸口刺出。
是塗山澤。
“阿虞不會殺你,是不能,但這並不代表,你可以活著。”
冰冷的劍柄從胸口上抽離時,帶出了冰冷的血液。
一任墮神,早已腐朽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