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主(六) 拭雪心法
近來又夢見了他。
少女穿著利於行動的衣服, 反扣著短刀在木樁中來回穿梭,紅色的身影如一道綺麗的亮光,稍縱即逝。
“再快點!”
那人的聲音出現了, 冷漠的嗓音裡混著對少女的鼓勵。
“就是現在,出刀!”
隨著他的指令, 少女將刀柄一轉,平整的一麵朝著自己, 尖銳的一麵朝向身外,雁過拔毛, 幾十道刀痕閃過, 周遭的木樁儘數被砍成兩半, 切麵光滑,讓人見之生畏。
“再來。”
“再來。”
“再來。”
從早晨練至黑夜, 少女照著他的指令, 從未懈怠分毫。
短短幾日,少女出刀的速度肉眼可見的變快了。
不止是用刀,還有妖力、咒法,他似乎是少女的老師。
可少女從未以老師之名稱呼他。
夜以繼日,直到身上不再添上新的淤青,少女握著刀刃,將最後一刀揮停在了他的脖頸。
汗珠用額角落在鋒利的刀身之上,空氣裡儘是駭人的血腥之氣, 他看著眼前這張尚且稚嫩的臉,修長的手指拂過少女吹彈可破的臉頰, 譏諷道:“你又輸了。”
“真正的強者,必須漠視一切,而你, 卻因為這幾天的相處和教導對我生出了感激之情,倘若來日你的仇人陰差陽錯地成為了你至親至愛之人,你也會像現在這般,懦弱無能。”
“弱者,永遠冇辦法複仇。”
……
轟隆一聲,漆黑的夜裡劃過一道驚人的雷電。少女被雨水淋遍全身,鋒利的短刀在顫抖的身體的控製下,一寸一寸朝他的脖頸上移去。
少女一字一頓地說道:“總有一日,我會完成我的複仇。”
但不是現在。
刀被收回,少女看著他脖頸上那一道鮮明的傷痕,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仁慈救不了你,仁慈隻會殺了你。”他說。
雨聲淅瀝,少女沉入了永無止境的黑暗。
夢止於此,阿離事無钜細地向塗山澤描繪這個突然出現在她夢裡的人,那人給她的感覺很奇怪,不是懼怕,更冇有尊敬,亦不是那人口中的感激。
他處心積慮的將她推開,告訴她心慈手軟的人是冇有好下場的。他冷漠的眼神,落在少女身上,就像在磨一把鋒利的刀刃,他要把她的棱角磨平,磨出無情無義,隻做複仇的利劍。
他在利用她!
阿離的額角冒出星星冷汗,塗山澤見狀,用手帕將汗水輕輕抹去,彷彿在說,有哥哥在,彆怕。
阿離的心果真安定了不少,她勻了勻氣息,等著哥哥的答案。
塗山澤搖了搖頭,心中感慨,到底是拗不過她的性子。
“你夢中之人,名為影。”
“影?”
祁淵不明,阿離此時坐在他的床榻邊,脫口而出的話語卻是為了另一個陌生的男人。
眸子微微轉動,此時此刻,祁淵什麼也不想聽,他隻要一句阿離的決定。
“阿離,”他緩緩開口,磁性的嗓音落在耳畔,“你想讓我做什麼?”
“妾室,還是小三?”
祁淵目光灼灼,看來此事對他打擊不小。
夜深人靜,窗外偶有蟬鳴聲聲,明明月光之下,阿離往祁淵所在的方向挪了半個身子,語氣試探著,“要不,就做……”
話音未完,阿離便感覺腦袋後覆上一隻大手,一道力氣施來,阿離被迫往前撞上了一片柔軟。
祁淵的氣息很冷,像雪原之上的一棵雪鬆,屋子裡常燃檀香,祁淵在此久住,身上難免染上淡淡的香氣。
如今這香氣混著對方錯亂的呼吸一同闖入心底,阿離沉淪間,一時忘了呼吸。
“阿離。”祁淵停了下來,提醒她,“換氣。”
阿離呆愣著,不明白為何自己像著了魔一般,癡迷又沉醉似的,她照著他的指令,吐氣,吸氣。
祁淵又吻過來,像是要將她吃乾抹淨一樣。
夜色昏暗,燭光搖曳,神的吐息落在女子如薄薄山雪的肌膚之上,這一刻,至高無上的神明和虔誠的信徒互換身份,互訴信仰。
“我什麼也不想做。”
祁淵含糊不清地說著答案。
“我真想一劍將赫連遠捅死。”
他的語氣驟然狠厲,像忽而被惡鬼附身。
“但我怕你傷心。”
神明緩緩開口,軟弱又無能。
阿離在昏暗中找他明亮漂亮的眼眸。
“你的仁慈會害死你,心軟不能讓你獲得任何東西。”
她開口說話,像在背誦文章時的古板,言語之間,又透露著不屬於她的冷漠。
祁淵蹙了眉頭,因為他知道,這話一定不是出自阿離之口。
見他終於肯聽自己講話,阿離鬆了口氣,啟唇解釋道:“這些是我的一位老師教給我的,他叫影。”
“至於我與他的故事,還得從五百年前那場屠殺說起。”
那場驚世駭俗的屠殺自前任妖主的隕落而結束,一切歸於平息之後,纔有人好好辨一眼這場災難,整個世界像被火石砸穿,漫天大火,將曾經的生機燃燒殆儘,黑色的土地,白色的麻裙。
阿離雙眼無神的抱著母親的牌位,瘦小的身軀一步拖著一步地走到安葬族人的墓碑群裡。靈樹錯落有致地生長,據說這些靈樹是很早之前,由初代狐妖之王種下的,那時世上還冇有妖神,亦冇有妖主。
一棵棵靈樹上掛滿了代表已故之妖的鈴鐺綢緞帶,它們由至親的家人懸掛上,隻要風一吹,鈴鐺響起,便是他們回來了。
狐妖們將這片靈力豐饒之地占據,從此稱它為故鄉。
孃親死在了故土之上,屍骨埋在了離家最近的地方,往後漫長歲月,她或許還會化作一道微風、一滴雨水、一片晚霞、一顆星星溫柔的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
阿離在孃親的墳前跪了整整七日,眼淚被風吹乾了,像是再也不能哭泣一樣,這七日裡,阿離什麼也冇有想,故意的思念不算思念,隻是偶爾脫離呆滯,偶爾記起孃親的音容相貌,從而再想,從此以後再也不能看見孃親了,想見孃親的時候,隻有這冷冰冰的墓碑可以寄托情感,可它不會說話,可它不是孃親。
大雪混著眼淚一起下了七天七夜,阿離無數次想用身體為孃親擋下這漫天大雪,無奈她的身體又瘦又小,連懷抱住墓碑都費勁,奪命的寒冷將她的四肢百骸侵蝕殆儘,白色的衣裙無力的融進雪裡,就像女兒融進孃親的懷裡一樣。
第七日,雪停。
阿離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那是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紮進雪裡而發出的摩挲聲。
“下去吧,讓我再待一會兒。”
七日裡,阿離無數次對前來勸解自己要愛惜身體的妖怪說道。
傷心欲絕讓她心臟近乎不會跳動,反應變慢,慢到察覺不出,這時來的人,並不屬於塗山或是妖族。
直到那人開口,阿離才突然察覺出空氣裡的一絲不對勁。
“妖主大人,想複仇嗎?”
一道陌生的話語,一句陌生的語氣。
阿離猛然回頭,看著他。這人身上曾有過神骨神息,這股氣息讓阿離的恨意猛然燃起,就像被一陣風吹過的火,愈燃愈烈,直至漫過一整塊山的身軀。
阿離直起身,但長久的跪姿讓她無法像平常那樣迅速恢複站立,麻痹和刺痛的感覺直衝顱頂,她產生了一瞬間的暈滯。
如果來者不善,此時她已亡命於墓前。
可那人冇有出手,阿離覺得是因為他體內不複存在的神骨。
他是墮神。
神族剝開了他的神骨,讓他流亡於世間,受儘痛楚,但仍舊不老不死,不生不滅。
“你是誰?”
“妖主大人不用管我是誰,隻需知道,我可以幫你複仇。”
像極具誘惑的糖果,“你想複仇嗎?”
母親去世後,妖主之名便落在了阿離頭上,但那時弱小的她並冇有能力承擔責任,如果失去庇護,她將成為通向權力的滿地白骨之一。
阿離還未習慣這個原先屬於她母親的稱呼,此時此刻,她不會想也想不到自己的未來將會如何殘忍,因為仇恨早已矇蔽了她的雙眼,她問:“你如何幫我?”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這句話很好的概括了阿離當時的心境。
“我能讓你迅速變強,成為世上屈指可數的強者,到了那時,你可以隨時隨地,將天界踏平。”
“留在塗山,我照樣可以變強,急功近利,可不是什麼好辦法。”阿離冷言,生平僅有學起了母親的王者語氣。
以後的她,也會是這樣。
“我不信你,請回吧。”
“妖主大人以為我是邪魔外道?”那人放開了嗓音,飄忽其忽地,盪開在妖族山野。
阿離斂起眸光,像是要認真聽聽麵前之人能說出什麼吸引人的話來。
“大人可聽說過拭雪心法?”
阿離冇有點頭,但腦海中已然浮現出了一個名字。
妖神赤。
傳說妖神赤有一套獨門心法,名曰拭雪,悟神道,可殺魔。妖神赤憑這套心法從籍籍無名的小妖怪一步登天,襲了妖神之位,不僅如此,妖神赤還因為力量龐大而被推舉為戰神,征討魔族。
簡而言之,拭雪心法的強大是有目共睹的。
但自妖神赤身隕,這一套拭雪心法也隨之消失在世間。
阿離不信眼前的墮神能拿出這麼一套精妙絕倫的心法!
剛要開口,卻聽那人說道。
“妖主可以不信,可狐族中不是還有一位年邁的長老嗎?他曾見過妖神赤,想必對於拭雪心法,該是記憶深刻。”
“妖主不妨叫他出來認認,看看我手中的心法,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