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主(五) 所想之念,所做之事,都是……
阿離端著藥湯回來時, 祁淵正用一種幽怨的眼神看著她。
歐陽辰已經離開了,阿離並不知道歐陽辰對祁淵說了什麼,她的記憶恢複得有限, 前段時間依稀回想起了一些幼時的畫麵,她、赫連遠、歐陽辰還有一個女孩常常一齊玩鬨, 但她時至今日依舊記不起來那個女孩的名字。
阿離有預感,如果徹底回憶起來, 那絕對是一個讓人心塞的故事。
儘管如此,這些短暫的記憶也足以讓阿離重新瞭解歐陽辰這個朋友, 他很喜歡開玩笑, 她的默許, 讓這場虛假的謊言來得猛烈了許多。
阿離將藥湯呈在祁淵麵前,興致勃勃地打量著他的反應, “喝吧。”
見對方不動, 阿離緩解氣氛道:“你不用在意歐陽辰說的話。”
祁淵冇給她答案,反倒說了一句不符合形象的話。
“餵我。”
手裡的藥湯還算溫熱,“好。”
祁淵爭風吃醋的手段較之從前有過之而無不及,像是受了刺激。
阿離安安靜靜地給他喂藥,勺子碰到祁淵涼薄的嘴唇,褐色的藥汁被捲入喉間,“好苦。”他皺起眉頭控訴道。
“你先喝著,我去討幾顆糖來。”
她的行為還算縱容, 祁淵的眸光亮了亮,如夜空中劃過幾顆璀璨的流星。祁淵抿著唇, 開始回味嘴裡的苦澀,隨之再次糾結起自己的選擇。
不想做妾,也不想當小三。
祁淵更冇那麼神聖, 做不到與阿離永世分隔。
要不,他把赫連遠殺掉好了。
“這是什麼?”
阿離回來時,果真往祁淵手裡塞了兩顆糖。
“喜糖。”阿離哂笑。
祁淵的臉色刷地一黑,婚期還有三日,能動手的機會不多了。
傍晚,阿離如約擺脫了祁淵的糾纏前往後山,塗山澤像一座鎮山神像般端正坐於飯桌前,儀態姣好,安靜不動時,垂著眉眼,這一張鬼斧神工的麵容竟與平日裡跳脫的狐狸阿離有七分相像。
阿離來到塗山澤對坐坐好,目光總是心虛地瞥向彆處。
雲蘭衿還在為二人的重聚努力,最後一道菜是酸菜魚。
阿離看見它被端上桌的那一刻,霎時間明白了自家哥哥的心思。
雲蘭衿絲毫不見外,上好菜後直接坐在了兩人之間。阿離見她今日在臉上化了一幅栩栩如生的桂花圖,黃色小花點綴在臉頰之中,其中是道道深色枝丫。
這筆觸阿離極為眼熟,像是曾在旁邊親眼見證過落筆般。
阿離再次將眸光投向塗山澤,目光交換的一瞬,獨屬於他們的默契驟然迴歸了。
兩人皆是笑而不語。
晚飯的第一筷,塗山澤將一大塊酸菜魚腹夾進了雲蘭衿的碗裡。兩人表麵客氣,但阿離卻眼尖地看出了其中不易察覺的悸動氣氛。
失憶並非意味著失去一切,至少一個人的口味不會輕易改變,阿離和塗山澤同根而長,他們是世上最為相似的兩隻妖怪,每每看向對方時,都像在照一副劣質的鏡子。
所以即使記憶不全,阿離也會知道哥哥的口味,幼時,塗山澤總護著她,吃同一碗飯、同一道菜,風格、口味甚至於喜好,都是一模一樣,所以阿離不愛吃酸菜魚,塗山澤也一定不愛吃。
這是身為阿離身為妹妹,對哥哥的印象。
可在給雲蘭衿夾完之後,素來不愛酸味的哥哥卻也夾了一塊進自己碗中,幾口之後,碗裡的魚肉便不見了蹤影。
塗山澤對酸菜魚的痛恨並冇有阿離那般深入骨髓。
阿離見了他們的樂融融,自己也跟著夾了一小塊塞進嘴裡。
嘔!
阿離被迫做了個鬼臉,塗山澤和雲蘭衿都笑了,隻不過一個笑完皺了眉,一個溫柔地捂著嘴。
塗山澤:“以後彆逼自己嘗試不喜歡的東西。”
說完,便將一塊紅燒肉夾進了阿離碗中。
“何為不喜歡?”
阿離看了眼麵前的酸菜魚,“也許現在不喜歡,或許慢慢地,等到習慣了之後就喜歡上了呢?哥哥你不就是這樣嗎?”
塗山澤靜默了一瞬,“阿虞,現在不喜歡的,以後也不會喜歡。你能夠慢慢喜歡上的,不是因為久而久之的習慣,而是因為你本來便摸不清,自己對這個東西的感覺,究竟是好是壞。”
兄長的語重心長似乎刺激了阿離,記憶不斷在腦海中閃現,他們終歸是彼此最熟悉最親近的家人。
阿離盯著他的臉,腦海裡逐漸浮現出一句妖怪們口口相傳的話:
塗山兄妹,是妖族之主,更是妖族之幸。
可塗山虞的妖主之位是如何得來的?其中艱難,不言而喻。
前任妖主死時,塗山虞還不足兩百歲,為了輔佐君主,照顧妹妹,塗山澤的瘦小肩膀上扛著的,遠比外人想象中的多得多。
他憑一己之力讓妖主之位滯留整整三百年,他要儘比一個哥哥更多的責任,成為塗山虞的指路明燈,告訴她妖界妖族中最寶貴的存在究竟是什麼。塗山澤教導塗山虞愛民如子,她也的確不負所托,將妖主之位做好坐牢。
五百年的時間,塗山虞已然成長為一位合格的妖主,而他,她的哥哥塗山澤,是妖主身邊最忠誠的謀士。
可世間故事多有波折,一切進展並非真如表麵所傳的如此順利。
當年,母親的死給塗山虞造成了巨大的打擊,年幼的塗山虞無法思考其中暗流洶湧,隻是一昧地,將當日的場景、凶手的模樣牢牢刻在心底,反覆回憶,最終成為了心中始終無法磨滅的心魔。
那時塗山澤被送往崑崙山求學,並未親曆那場災難,甚至災難發生之時及至之後的一大段時間,他都因為閉關修煉冇有及時回到妹妹身邊,他是一個不稱職的哥哥,一個不合格的兒子,他冇有資格讓自己的妹妹放下仇恨,因為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能,因為仇恨,塗山澤失去了成神的機會。
往後,他隻能做一個表率,假裝釋然和放下,因為他知道,妖族不能一日無主,塗山虞需要立馬成長,而他,能做的也隻是儘全力讓她忘記仇恨,讓她快樂無虞。
可仇恨就像一把高懸於頂的利刃,讓人永遠無法忽略它的存在。塗山澤更知,阿虞的懂事。五百年時間,足以使人間改朝換代,足以讓一個曾經不諳世事、肆意妄為的少女成為高高在上的妖主,一切的轉變都在悄然之間,塗山澤也不記得阿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張口閉口隻有妖族的。
那個天真無邪的妹妹,似乎早就死在了那場劫難之中。
就像她說的,久而久之的習慣,會變成喜歡。
就像妖主之位,就像麵前這個看起來自由灑脫快樂無虞的塗山虞。
其實塗山澤一點也不希望妹妹恢複記憶,因為從前的她好比一副行屍走肉,眼裡隻有妖族興盛和安危,現在的她,至少會因為一個人的存在而真正開心快樂。
失去記憶的塗山虞,似乎變回了從前那個天真無邪的少女,所想之念,所做之事,都是隨心而行。
可,妖族需要妖主。不得不承認,責任這個巨石,已然先一步將塗山澤壓垮。如果冇有他的默許和推動,阿虞會成為什麼樣?
塗山澤不難想象,因為他曾見過那樣的她。
塗山澤往阿離碗裡夾了許多她愛吃的菜,例如小炒黃牛肉,“多嚐嚐,你嫂子的廚藝很好。”
此話一出,雲蘭衿的臉肉眼可見的紅了。
阿離怔怔地喊了一聲:“嫂子好。”
雲蘭衿想把塗山澤抽死,可對方一副正大光明的模樣,倒是叫雲蘭衿做賊心虛起來。
“我,不是。”
“現在不是,以後遲早是。”阿離替塗山澤說了心裡話。
兩兄妹知己知彼,混合技能使得相當不錯。
“嫂子彆羞,以後吃飯可是常常有的事,要是吃一次羞一次,多不自在啊。”
塗山澤微微一笑,表示同意,“吃飯吧。”
夕陽西落,金色輝光灑滿人間大地,將烏黑的髮絲染成金黃,毋庸置疑,這是希望的顏色。
塗山澤和塗山虞還有許多話要聊,雲蘭衿拾好碗筷,在旁邊的水井打好水,便刷起了碗來。
“嫂子她,也是神仙?”
阿離近來對周身靈氣的運轉十分敏感,妖怪和神仙的修煉方式不一樣,靈力運轉的狀態也不一樣,一正一逆,如世間兩級。
“是。”
雲蘭衿是被神族拋棄的小神君。瞧她臉上的傷疤,可怖如斯,這些都是從前讓她敬仰的天界神族賦予她的。
神族天界,那究竟是一個吃人的地獄?還是一個美好的世外桃源?
祁淵來自那裡,雲蘭衿也來自那裡,與阿離有著血海深仇的人也來自那裡,有些比較,註定不合時宜,因為它們之間,永遠不會得出結果。
既然冇有結果,糾結再多也是於事無補,不如去糾結一些有結果的事,例如阿離是如何失的憶。
“哥哥,你可知,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是如何失的憶?”
終於還是問出了口。這個疑問阿遠作為外人不能解答,那塗山澤這個親近之人總該明瞭了。
阿離不是關在籠中傻楞的金絲雀,有些東西,隻要稍加一動腦子,便呼之慾出。
何況,記憶的迴歸讓阿離再次成為了塗山虞,那個殺伐果斷的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