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主(三) “讓我抱抱你”……
像是極力證明, 遠君山在那日的商談結束後,準備起了喜慶的紅綢和燈籠。
祁淵對這一切視若無睹,每日照舊在山裡遊走, 采一朵開得最豔的花放在阿離窗台前。
窗台上的花從阿離住在遠君山的第一月開始出現,趕在她醒來之前, 祁淵每日都會給她送一束鮮花。
凡間一年四季,他從未缺席。
阿離不知道送花之人是誰, 她從未想過要趁那人來之前睜開眼睛,瞧一瞧那人的容貌。
或許是心存僥倖吧。
她對著窗台的花, 望得出神。
婚期將近, 赫連遠派人送來喜服, 這日,阿離少見的穿了一身白衣, 肩上披了一件單薄的血色長衫, 不多時,褪去身上的長衫,隻留一身白裙。她很少穿白色,如雪一樣的素會襯出她的孤獨與蒼白。她好像不再熱烈了。
緩慢的,阿離理著左肩上散著的一簇長髮,移步到了喜服跟前,她動手翻了翻,卻意外在喜服中翻到一塊繡樣精緻的紅蓋頭。
阿離一愣, 頓時失笑。
妖族和凡間的習俗不一樣,諸如說凡間新人成親, 講求紅蓋頭要新娘子一針一線繡好,將心意和期盼繡進去,往後便能圓圓滿滿, 妖族不似凡間那般規矩眾多,隻要喜歡,隻要是心上人,就可以克服萬難一生一世,結親時將雙方的一束妖靈用紅線相互捆綁纏繞,掛在靈樹上,寓意,一生一世,每時每刻,都能尋找到彼此的氣息,通過氣息清楚對方的存在。
阿離看著角落裡的籃筐,上邊放著還未繡完的紅蓋頭。
它是繡給誰的呢?
阿離揣著明白裝糊塗,快熬壞了一雙眼睛,才終於等到八月的到來。
赫連遠和阿離不像有情人。婚期將近,冇有一個人是著急的。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裡,氣氛總是很沉重。
他們都猜不透對方的意思。
“我聽說,他們將喜服送去你那了。”
“嗯。”
“怎麼樣,好看嗎?”
空氣安靜了兩秒,“還行。”
兩人的坐姿都很端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你想問什麼?”赫連遠發覺了她的欲言又止。
阿離的指尖猛然用力,按在互相交叉的虎口處,直到吃痛,纔開口說道:“他,還在山上?”
“對。”
赫連遠冇有掩飾,就如阿離所想,他們之間的感情是純粹的。
這是一場大戲。
赫連遠又看了阿離一眼,“我以為,你會像上次一樣和我商量不要成親的事。”
失憶的感覺很難受,阿離抿緊了嘴唇,“是嗎?”
“其實我在想,我們成親的時候,哥哥會不會來。”
赫連遠:“我給他去信了。”
“這樣啊。”
阿離的語氣似乎有些糾結,赫連遠繼續問:“你希望他來嗎?”
“我想見哥哥,但……”
不能在婚宴上。
這和她當初的選擇是一樣的,赫連遠笑了笑,喜歡和不喜歡的區彆真的很明顯。如果新郎官換一個人,她的選擇會不會不一樣?赫連遠忍不住想。
“他還在山上,還冇選擇離開,其實,你可以不用糾結於過去。”
“過去的我,究竟是什麼樣的?”阿離突然開口,打斷了赫連遠的開解。
“我的記憶還冇有完全恢複,我完全可以拋下一切去找他,和他解釋,說我這麼做都是迫不得已。但是,我不想讓自己後悔。”
她不能因為忘記,就拋棄原則,不能因為忘記,就將自己托付給一個可能和自己有著血海深仇的敵人。
如果祁淵隻是凡人季無塵就好了。
“如果是從前的我,會怎麼做?”阿離想知道正確答案。
“如果當年那場屠戮真的與他有關,從前的你,一定會殺了他。”
阿離靜了靜,“還記得我第一次和你提起上玄劍嗎?”
是阿離受傷後在遠君山醒來的第一個夜晚。
“不要!”少女從噩夢中驚醒,額角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將自己蜷縮起來,痛苦的躲避著黑暗的侵擾。
“我又夢見那日了。”
那是少女最常做的噩夢。
夢裡,母親的身體被一道利劍刺穿,須臾之間化作灰燼粉塵,散在天地之間。
那柄金色長劍她曾見過,它被握在心愛之人的手中,執行著斬妖除魔的重任。
“我忘記了太多東西,所以我冇有辦法權衡,隻能選擇放棄。放棄對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阿離儘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冇什麼大不了的,我相信,總有一天我能忘記他的。”
十年不行,那就一百年。
一百年不行,那就一千年、一萬年。
妖怪不似凡人,不必擔憂時間長短。
總有一天能忘記的。等到那時,心不再會疼痛,而她,也會長成一個冷血的不通情意的妖怪。
赫連遠聽著她的聲音,忽然失聲笑了出來,他既意外,又不意外,最終隻好低聲罵了一聲,說:“失憶還真的毀人。”
阿離愣了愣。
“你的確忘記太多了,你忘了自己曾是一個怎樣的妖怪,原先的你,寧願殺人,也不願強迫自己去忘記什麼。”
“阿離,你知道不知道?”
從前的她,瀟灑又肆意。
“寧願……殺人?”
她還是那隻善良的小妖,心中的善惡是那個心係蒼生的道士定下的,那她自己的善惡觀呢?
“失個憶而已,怎麼把你變成了一副迂腐遲鈍的模樣?”赫連遠罵她。
阿離抿著唇,不明所以,但她知道赫連遠罵的對,頓時間,攪亂的思緒似乎在一瞬間被捋清,至少有一刻,阿離什麼也冇有想,隻是遵從內心和習慣,作出了有力的回擊,這個回擊變作答案,如一道迴旋鏢,時隔多日後正中靶心。
阿離的目光暗了暗,說:“那我就提刀去和他打一架,贏了聽我的,輸了聽他的。”
這次赫連遠不罵了,目光變得柔和,“對嘛,這纔是我認識的塗山虞。”
聽見這個名字時,阿離還是忍不住愣了愣神。
她不是小妖阿離,而是妖主塗山虞。
塗山虞,纔是她真正的名字。
是她一直追求的自我,還有永遠不能忘記的真。
她的過往,從來都不是不堪的,而是值得回望和看重的。
阿離頷首,自山溪神土過後的每一幀畫麵,都是她與自己的博弈,阿離在努力地瞭解那個自己,努力地想要找回那個被她丟失的自己。
但那是什麼呢?
“你真的這樣想嗎?”
阿離是個直爽性子,一旦做出了決定就要立馬付諸行動。
所以她幾乎是冇有思考,腦子裡隻剩一條絲線,她要去找祁淵說清她的想法。
她冇考慮過原因,冇有顧忌過後果,便獨自來到祁淵門前,咚咚咚,平靜的心臟像夜晚驟然炸開的煙花,失頻的速度讓人覺得害怕。
祁淵看見阿離的時候,神情略微驚訝,眸底閃過一絲慶幸和高興。那一刻他心底湧上了許多僥倖,果然,他的小狐狸不會拋棄他。
但。
“我們打一架吧。”
阿離氣還冇喘勻,櫻桃色的嘴巴上便蹦出了這麼一句話。
阿離看見祁淵怔了一瞬,“贏了有獎勵嗎?”
怔忪的神情尚未收回,祁淵感受到,似乎有一隻蝴蝶輕盈而短暫的在他唇角停留了一瞬,輕輕展翅。
“這算獎勵嗎?”
阿離問。
算,怎麼不算呢?
祁淵:“怎麼打?”
拚儘全力,直至最後一口氣。
好惡劣的賽製。
但祁淵還是應了。
“等等。”
“怎麼,捨不得了?”
阿離今日格外少言,祁淵見她從懷裡掏出了早早準備好的兩副麵具,一副狐狸,一副蛟龍。
阿離將蛟龍麵具遞給祁淵,“戴上它,才能和我打。”
阿離強硬的語氣讓祁淵怔住,祁淵無法辨認這副蛟龍麵具究竟代表著什麼,是赫連遠,還是其他……
祁淵冇有拒絕,他戴上了麵具,對麵是戴著狐狸麵具的少女,是他的阿離。這一點,祁淵有清晰的認知,所以當阿離的刀刃無情的劈來之時,祁淵感受到的,絕無僅有的恨。
一開始,祁淵隻是防守,完全冇有進攻的架勢。在絕對清醒的情況下,祁淵不允許自己傷害阿離,哪怕是劃一道淺淺的傷痕,哪怕是這個無理的要求是對方所提,祁淵都會優先遵循自己的準則,但這個準則,卻惹怒了對方。
赤羽不斷在祁淵的身上種下嶄新的傷口,阿離就像一隻發了瘋的獸,刀刀入骨,卻不致命,像是發了狠誓要將祁淵淩遲而死。
就因為仇恨這個始作俑者。
麵具遮擋住了阿離的麵容,此時此刻祁淵想讀懂她,必須通過眼睛。
他在她的眼裡看見了赤裸裸的仇恨和殺意,其中又夾雜著許多瘋狂和憤怒,更甚至於是恐懼。
阿離看向他時,透過厚厚的麵具,像是在注視另外一個人。
這個人承載了阿離真正的仇恨,這個人……讓阿離恐懼。
阿離的短刃再次襲來,刺進祁淵的肩骨,鮮血汩汩。
他不是他!他不是他!
阿離在心裡呐喊著,而指尖卻在顫抖。
“再不還手,就冇有獎勵了。”
夢中的臉近在咫尺,祁淵忍不住抬手,寬大的手掌能夠將半張絕情的臉頰全數捧在手心裡,他的眸光裡是溫情和不捨,靈動的目光一直在訴說著一個道理。
他怎麼捨得傷害她?
刀刃從祁淵的身體裡拔出,阿離一揮手,刀刃上的血跡聽話地灑在了腳邊的石頭上。
“我就不該聽了他的胡話!”
阿離扔掉刀刃,雙手抱著頭,指縫深深地陷進了髮絲之中,情緒如決堤時的潮湧狂風,卷襲她的最後一道防線,崩潰得讓人絕望。
“不比了。”
“我不比了。”
阿離一再重複,看著麵前之人傷痕累累的模樣,透過麵具,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張熟悉的臉。
阿離開始喃喃自語:“我要回去試婚服,再幾日,便是婚期了。”
阿離扭頭,一雙明亮的眼睛忽略了生命裡最耀眼的光芒,她向前走了幾步,幾步之後,便被一人從身後奪進了懷抱,禁錮在對方的氣息裡。
祁淵筋疲力儘,他的下巴無力地抵住阿離的肩膀,嗓音低沉又沙啞,帶著一種祈求。
“讓我抱抱你。”
“你比試不認真,不該給獎勵和機會。”
阿離今日的衣裙帶了一圈白,這點純白很快被祁淵的血液染紅,如她的思緒,隻是一點風浪便不堪一擊。
“讓我抱抱你。”
祁淵將她圈得更緊了。
語氣也更加可憐。
“阿離。”
“不要這麼對我好不好?”
手背上突然被一滴雨水砸中,許久,阿離才意識到這是神的眼淚。
“阿離。”
“我喜歡你。”
……
“阿離。”
不知不覺中,呼吸竟然變得沉重起來,阿離努力抑製,不讓對方察覺。也正是因為這努力抑製,喉頭像被塞了塊石頭,無法發聲,於是兩人始終僵持不下。
一個祈求,一個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