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主(二) 為何仇恨的另一端偏偏是他……
妖主大人?
赫連綏口中的妖主大人, 是指她嗎?
這就是被她忘卻的曾經嗎?
阿離愣了愣,半晌,點了點頭。
“免禮吧。”她眉心夾汗, 有些摸不著頭腦。
赫連綏拉著赫連遠去到一旁,嚴厲的表情是無聲的質問, 若阿離冇有失憶,那她便會發現如今的赫連遠對比從前的他, 似乎少了幾分膽怯而多了許多勇氣。
世間萬事都在變幻,可阿離卻打心底不喜歡赫連遠的變化。
他變得喜歡藏心事, 把阿離關在心門之外, 不讓靠近。
就好像在說, 他早就厭煩了和她做朋友。
阿離失神般將視線轉了回來,發現公孫楚楚一直在悄悄地打量著自己。
目光膽怯, 似是害怕她的身份。
阿離微笑, “我們從前見過嗎?”
到底是兔族公主,至少不會像揚州城裡那隻小花妖一樣躲躲閃閃。
“嗯。隻見過一次。”
“什麼時候?”
“那次,也是這番場景。我第一次離開兔族,來到北海相談議親事宜,阿遠……赫連遠他不同意,像頭倔驢般要以命相抗,我冇想到他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大概是真的不喜歡我吧, 我被嚇壞了,那時候, 你就從門外衝進來,語氣很堅決,像在幫他, 也順勢幫了我,你說‘我會和阿遠成親’。”
那個時候,無論是赫連遠還是公孫楚楚,他們都被權勢和家族所需牽製住,赫連遠勇於反抗,而公孫楚楚卻選擇接受,更甚於說是逃避。
如果成親可以解決一切問題,那麼當時的公孫楚楚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和順從。
阿離聽完愣了愣,猜想,“我那個時候,肯定是想幫他解圍吧。”
朋友間就該這樣。這是阿離一直以來的對待朋友的觀念。
兩肋插刀。
阿離:“你喜歡阿遠嗎?”
阿離不會讓朋友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所以她出麵的原因,很有可能是赫連遠和公孫楚楚真的不合適。
對待來之不易的感情,阿離總是珍視著。都說人們最怕彆離,不論是蓄謀已久的,還是臨時起意的。不管是友情,還是愛情。
公孫楚楚輕輕搖頭,眸光落在裡邊的赫連綏身上。
“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好。”
為人死板老舊,還總抓著一件事不放,明明是可以一起承擔的責任,卻要全壓在赫連遠這個內心有海闊天空的弟弟身上。
阿離不喜歡赫連綏。
公孫楚楚聽了阿離這句評價,不由得噗呲一聲笑了出來,“你怎麼會說這種話?你不記得阿綏了嗎?”
“什麼?”
公孫楚楚偷笑,“說來,他也算你的半個老師。”
阿離疑惑。
“好像是曾教過你一段時間,我聽北海的妖怪們說,你對阿綏一直是尊敬的。”
“那次,”維護赫連遠的那一次,“是你第一次頂撞他。”
“那次之後,你們的關係一直不好。”
眼看赫連兩兄弟已經結束聊天,正往兩人的方向走來,公孫楚楚給阿離使了一個眼色,“放心,我不會多話的。”
阿離點了點頭,這次眸光再看向赫連綏,顯得不自在了許多。
赫連綏並不在意她的異樣,不是未察覺,而是已然察覺,隻是明麵上冇有表現出來。這是赫連綏的準則,一個早就定型的、無法輕易改變的準則。
但在準則之外,赫連綏遇見了公孫楚楚。他們的第一次見麵就在阿遠議親時,小兔子被當眾拒絕,骨子裡流淌的教養和高貴叫她窒息,不能落淚,隻是憋著,將晶瑩剔透的眼淚憋在眼眶裡,隻有在四下無人之時,纔會將自己的心撕開一條縫隙,任她哭泣。
赫連綏不小心撞破了她的秘密,高貴的兔子為了討好,戰戰兢兢地來到他身邊,或是祈求,或是訴說,她說她不喜歡赫連遠,不喜歡北海,她說她想回家。
世上冇有什麼是無法改變的。
赫連綏想和公孫楚楚有一個未來,如若楚楚依舊是赫連遠的未婚妻,那麼他會因得不到而十分痛苦。赫連綏需要一個理由,這個理由要足夠合理,要對得起赫連家族的顏麵,單是赫連遠的拒絕還不夠,這會讓赫連家族陷入不義的境界,而如果拒婚的一方成了妖主,那麼所帶來的結果便不一樣了。
赫連綏不在意阿離和阿遠的感情是否真實,他隻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夠光明正大娶楚楚的理由。
如果非要選擇一邊,他的選擇隻會宣告,他的自私。
臨彆之際,赫連綏沉重的看了阿離一眼,他有些驚訝的發現,他的學生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被仇恨矇蔽了雙眼卻在懼怕自己不夠強大的小妖了,她長大了。
小妖成為了妖主,戰勝了妖域內所有的高手,實至名歸,她勇敢,像高山之巔頑強的花兒,始終迎著風,挺立而自由。
儘管她心中仍有無法抹滅的仇恨。
大門開啟,赫連綏和公孫楚楚一道離開。他們還會在遠君山住上一段時間。
“我們,要不要成親?”
這句話是阿離說出的。
她說話時,赫連遠站在她的身後,看不見她的神情。
聽起來欣喜,或許是在微笑。可赫連遠卻偏偏知道,她的內心冷靜得就像一片靜謐的冰湖,無人涉及。她終於再次將自己的內心重重的鎖了上去,以一種極其殘忍的方式。
“好啊。”
赫連遠也笑。
紫薇盛開在頭頂,雪梅在夢裡開放,謊言被包裹成善意又真誠的禮物,被送給心愛之人。
阿離轉身,從以往常常經過的小路走回住處,花香依舊,樹葉繁茂,而她就在她的必經之路上,遇見了早已做好準備卻又不想再見的人。
阿離也不敢相信,因為記憶的恢複,她會放棄祁淵。
“你怎麼會在?”阿離假裝驚訝,如往常一般熟稔的朝祁淵走近。
她的臉頰上掛著熟悉的笑容,但祁淵卻能從其中一眼辨出她的虛情假意。
“這就是你忘不掉的嗎?”
祁淵的嗓音沙啞,像風裡混進了雨滴。
阿離冷靜地說:“不是。”
“為什麼想和他成親?你喜歡他嗎?”
“嗯。”
“那我算什麼?”
“客人。”
阿離停了停,麵不改色道:“如果你是阿遠哥哥帶進來的,那就是遠君山的客人。也是,我和阿遠成親時的座上賓。”
阿離:“我們在下個月成婚,八月十五,是個好日子。”
陰暗中,男人猛然靠近一步,將自己暴露在光裡,阿離看見他的眼角微微泛紅,“你在騙我,對不對?”
“我冇有騙你,我本來,就是不想再見你的,誰知道你這般有毅力,竟然真能找來。”
阿離冷笑一聲,抬眸盯著祁淵。
“可誰知道,神仙竟也天真。”
她的笑音如一把尖銳的刀子,一下又一下,極其費力似的,將祁淵的心砸出一個不平整的缺口。
現在這個缺口在流血。
“你那時不是這樣說的。”
他的聲音瀕臨絕望。
“我那時是怎麼說的?”阿離盯著他,平靜的聲音逐漸暴躁。
“我那時是怎麼說的?我讓你殺了我!是誰讓你心軟的?!是我嗎?!”
“阿離,你彆不講道理。”男人嗓音顫抖。
“現在我記起來了,我發覺我其實不喜歡你,從前的一切不過是命運捉弄之下的一個巧合罷了,不必當真的。”
“我都不當真,你又何必呢?”她試圖勸導他,她想讓他回頭,回頭是岸,不必懷念她,不必喜歡她,更不必愛她。
“你方纔也都聽見了,聽得清楚明白,想來應是不用我再多解釋一遍的?我,塗山虞,是妖界妖主,不是一隻什麼都不懂,滿心滿眼隻有季無塵的小妖,既然如此,我有什麼理由,有什麼立場去喜歡一個神仙?我難道應該自討苦吃?難道應當認為,當初神族對妖族的屠戮還不夠徹底?還不夠讓我記恨?滿城的血都教不會我要怎樣去恨一個神嗎?”
“阿離……”
“你們這些自詡清白的神仙,不是應該恨透了像我這般滿身仇怨之人嗎?所以,何必呢?何必糾纏?我們就這樣放過彼此,不是挺好的嗎?”
“我要說的,隻有這麼多了。”
“祁淵,再見了。”
“八月十五,我會給你留位置的。”
“來不來,都隨你。”
她不否認她曾愛過他。
這樣的愛對她來說太過痛苦,以至於必須要放棄。
放棄……
阿離在心底默唸。
原以為會是很艱難的事情,可現在看來,她似乎十分輕鬆地做到了,就像她的過往。
阿離可以放棄祁淵的。
她不需要他的存在。
他的存在不是必需的。
阿離一遍又一遍警告自己。
到了八月十五,繡好了紅蓋頭,那時,再說再也不見吧。
阿離決然地從祁淵麵前消失,路過他身邊時,微微帶起一縷輕風,祁淵緩了好久,像濤濤江河在一處彙集又在一處決堤,她的話說完了,他確實找不到理由挽留她。
仇恨,一個心酸卻無能為力的理由。
如果命運有形,可以被看見和被觸摸,祁淵真想抓住它逼問一把,為何仇恨的另一端偏偏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