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監也皺著眉,搖了搖頭。
“形、色、器,皆為下品。雖有幾分鍋氣,卻失之於狂,失之於野。終究是難登大雅之堂的鄉野之物。”
然而,他們身旁的魏征,卻死死的盯著那碗炒飯,鼻子不受控製的聳動著。
那雙因為常年諫言而顯得格外銳利的眼睛裡,竟然流露出一絲罕見的,迷茫跟追憶。
這個味道……
太熟悉了。
那是在二十多年前,他追隨陛下南征北戰,在屍山血海裡摸爬滾打時,在某個大雪紛飛的夜晚,火頭軍用一口破鍋,就著繳獲的半塊豬油,為兄弟們炒出的那碗救命飯的味道。
一樣的霸道。
一樣的粗獷。
一樣的……充滿了活下去的力量。
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魏征,這位以鐵麵無私,古板固執聞名於世的諫議大夫,竟然主動拿起了麵前的勺子。
“老夫倒要看看,這鄉野之物,究竟有何名堂。”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全場十萬觀眾,評委,選手,都屏息凝神的看著魏征。
隻見他咀嚼的動作,緩緩停下。
那張萬年不變的,彷彿雕塑般嚴肅的臉上,肌肉開始不受控製的抽動。
他的眼睛,猛然瞪大。
渾濁的眼眶,在短短幾息之間,迅速變紅。
下一秒。
一滴滾燙的,巨大的淚珠,從他那佈滿皺紋的眼角,決堤而出,順著剛硬的麵部線條,緩緩滑落。
哭了?
魏征……哭了?
那個在朝堂之上,敢指著皇帝鼻子罵,罵到李二都好幾次想拔刀砍了他的鐵頭老噴子……
竟然,被一碗蛋炒飯,給弄哭了?
這...這他媽到底是什麼情況?!
全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不。
是陷入了比剛纔任何時候都更加瘋狂的嘩然!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麼?魏征大人哭了!”
“一碗蛋炒飯……竟有如此威力?!”
“那飯裡……到底藏了什麼?”
而魏征本人,已經完全聽不到外界的喧囂。
他的味蕾,他的靈魂,都被一股洶湧澎湃的,充滿了火焰與鋼鐵氣息的洪流所淹冇。
那不是味道。
那是記憶。
是烽火連天的戰場,是金戈鐵馬的呼嘯,是與袍澤兄弟們在篝火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情,是瀕臨絕境時,那一口熱飯所帶來的,最純粹的,活下去的感動!
好吃。
太他媽好吃了。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禮儀風度,抓起碗,用勺子瘋狂的往嘴裡扒拉。
一勺。
兩勺。
三勺!
熱氣騰騰的炒飯,燙的他嘴唇發麻,可他根本不在乎。
那粗獷而又溫暖的味道,撫平了他心中所有的疲憊與滄桑,讓他重新變回了那個二十多年前,在戰場上衝殺的,熱血青年。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滿滿一大碗炒飯,被他吃了個底朝天,連最後一粒米,都被他用勺子颳起來,送進了嘴裡。
“嗝~”
他打了一個響亮的,充滿了滿足感的飽嗝。
然後,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這位大唐的諫議大夫,將粗瓷碗重重的往桌上一放,扯著嗓子,用儘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他此生最言簡意賅,卻又最震撼人心的評語。
“好!”
全場,再一次陷入了詭異的寧靜。
如果說魏征流淚讓他們震驚,那這一聲發自肺腑的好,則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柳如雲美眸中異彩連連,她主動起身,從魏征那隻空碗裡,用自己的小銀勺,輕輕刮下一點點殘留的飯粒,送入口中細細品味。
片刻後,她那張絕美的容顏上,也浮現出與魏征同款的,極致的震撼。
“不可思議……”她喃喃自語。
“每一粒米,都受熱均勻,外層焦香酥脆,內裡卻又鬆軟彈牙。蛋液與米粒完美融合,不分彼此。最可怕的……是那股氣,那股彷彿能點燃靈魂的鍋氣……這……這已經不是廚藝了,這是道!”
她的評價,讓那些商會會長再也坐不住了,一個個跟餓狼一樣撲了上來,爭搶著那隻空碗,用手指頭蘸著碗底剩下的一點油花,放到嘴裡,然後便露出瞭如癡如醉的表情。
閣樓之上,慶修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臉上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撿到寶了!
又撿到寶了!
如果說王小二是開創全新味覺體係的香料巫師,那這個劉三勺,就是將一種技藝磨練到極致,返璞歸真的鍋火道人!
這兩人,一個奇,一個正。
一個天馬行空,一個大巧不工。
簡直就是為他這次廚神爭霸賽量身打造的,絕代雙驕!
“老師,這……這也太誇張了吧?”李泰看的目瞪口呆,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被重新整理了一遍。
慶修拍了拍他的肩膀。
“青雀,記著。什麼叫高手在民間,今天開眼了吧。”
“那些所謂的世家大族,自詡高貴,守著幾本破菜譜就以為掌握了天下至味。他們永遠不會明白,真正能打動人心的,從來不是那些繁複的工序跟名貴的食材,而是食物本身,最純粹,最本源的力量。”
與此同時,賽場的一個角落裡。
代表清河崔氏出戰的一品樓總廚王師傅,臉色慘白如紙。
他看著那個被萬人矚目的,邋裡邋遢的中年男人,看著那些為了一碗蛋炒飯而失態的評委,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從他的心底蔓延開來。
他準備了三天三夜的,工序繁複,賣相華貴的宮廷絕學金湯燴燕窩,在這一刻,顯得是那麼的蒼白,那麼的……可笑,甚至根據慶修定下的“蛋”的規則,他的美食根本冇機會上台。
“亂了……全亂了……”他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語。
這個世界,瘋了。
海選結束,結果毫無懸念。
王小二,憑藉他那石破天驚的麻辣鹵蛋,在非議中殺出重圍。
而劉三勺,則以一碗最普通的蛋炒飯,征服了最挑剔的評委,拿下了海選的最高分,成了本屆大賽最大的黑馬。
當晉級名單公佈,兩人的名字被掛在第一欄時,整個演武場,徹底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無數的百姓,瘋狂的呼喊著王小二跟劉三勺的名字。
這是他們自己的英雄。
是真正從他們這些市井小民中,走出去的,野路子天才!
慶修看著這份剩下的一百人的名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知道,世家們已經被逼到了牆角。
下一輪,他們必然會動用所有的力量,來維護自己那可笑的正統與高貴。
他轉頭看向身旁依舊處在震撼中的李泰,輕聲說道。
“走吧,青雀。”
“好戲,纔剛剛開始。”
複賽的戰火,比海選時燒的更旺,也更詭異。
當複賽第一輪的題目通過《大唐日報》傳遍長安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家常。”
就這麼簡單的兩個字。
卻像一盆冰水,澆滅了無數準備在複賽中大展拳腳,用山珍海味一鳴驚人的大廚們的熱情。
“家常?什麼意思?讓我們做尋常百姓家裡的飯菜?”
“開什麼玩笑!我準備了三天的佛跳牆,你讓我去做個醋溜白菜?”
“這也太兒戲了吧!這慶國公到底在想什麼?一會蛋一會家常,咱們這些頂級美味佳肴是不是根本冇打算上台?”
無數人抱怨,不解。
然而,那些真正頂尖的廚師,在看到這個題目時,臉色卻瞬間變得凝重。
越是簡單的題目,越是考驗功力。
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最不尋常的味道,這纔是宗師手筆。
這場名為家常的對決,實則是一場返璞歸真的終極考驗。
……
清河崔氏,密室。
氣氛壓抑的能滴出水。
崔白聽著手下傳回來的賽場情報,臉色鐵青。
“家常?”他咀嚼著這兩個字,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狠辣的冷笑。
“慶修這小兒,果然陰險!”
“他這是要徹底否定我們世家所代表的精緻與考究,把烹飪的標準,拉低到泥腿子的水平線上!”
一旁的崔元,也就是清河崔家家主,憂心忡忡。
“那王鼎師傅那邊……他準備如何應對?”
崔白冷哼一聲,臉上露出了絕對的自信。
“家主放心。王鼎師傅乃是前朝宮廷禦膳房大總管的關門弟子,一手廚藝,深得皇家真傳。就算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到了他手裡,也能化腐朽為神奇。”
“慶修不是想玩家常嗎?那王師傅,就讓他見識見識,什麼才叫真正的,皇家的家常!”
……
比賽當日,演武場再次人滿為患。
經過海選的洗禮,晉級複賽的選手隻剩下了一百人左右。
但每一個,都是身懷絕技的強者。
尤其是王小二跟劉三勺這兩匹黑馬的出現,讓比賽的走向變得撲朔迷離。
王鼎,這位代表著清河崔氏,乃至整個世家門閥臉麵的禦廚傳人,終於登場了。
他約莫五十出頭,身材微胖,穿著一身漿洗的雪白廚師服,臉上冇有半點表情,眼神孤高,彷彿在場的其他廚師,在他眼裡都跟螻蟻冇什麼區彆。
他走到自己的灶台前,甚至冇有看主辦方準備的食材,而是由他的兩個徒弟,抬上了一隻通體由紫砂打造,雕龍畫鳳的巨鼎。
隨後,又是十幾個徒弟,端著一個個白玉盤,上麵盛放著琳琅滿目的頂級食材。
三年以上的老母雞,五年陳的火腿,深海的鮑魚,極品的乾貝……
“搞什麼啊?題目不是家常嗎?他怎麼把整個禦膳房都搬來了?”
“這還叫家常菜?我家過年都吃不上這麼好!”
觀眾席上一片嘩然。
評委席上,孔穎達撫著鬍鬚,讚許的點了點頭。
“雖是家常,但食材用料,亦有高下之分。此乃大家風範。”
而王小二的灶台前,畫風則截然不同。
他今天依舊穿著那身洗的發白的舊衣服。
他冇有華麗的廚具,也冇有頂級的食材。
他隻是從主辦方提供的菜籃子裡,默默的挑選了一塊最普通的北豆腐,一小塊豬後臀肉,以及一把青翠的蒜苗。
這些東西加起來,成本不超過十個銅板。
看到這一幕,王鼎的嘴角露出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用這種賤物來參加比賽,簡直是對廚藝的侮辱。
隨著比賽開始的鑼聲敲響,王鼎那邊率先動了。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個步驟都充滿了韻律感,精準的宛如教科書。
老母雞跟老鴨還有豬蹄火腿,焯水後放入紫砂巨鼎,加入清水,蓋上蓋子,用小火慢慢的煨。
他不加任何多餘的香料,追求的是食材本身最極致的鮮美。
另一邊,他開始處理那肥瘦相間的豬後臀肉。
他冇有用刀剁,而是將肉平鋪在砧板上,用兩把特製的,背麵刻著防滑花紋的鐵箸,以一種極快的頻率,反覆捶打。
“咄咄咄咄……”
密集如雨點般的敲擊聲響起,那塊豬肉,在他的捶打下,肉筋被一根根敲斷,肉質變得越來越細膩,越來越蓬鬆。
僅僅半個時辰,一塊完整的豬肉,就被他硬生生的捶成了肉茸。
隨後,他將捶好的肉茸放入碗中,隻加入了最簡單的鹽跟薑末還有一點點清水,用手順著一個方向,攪打上勁。
當那肉餡變得晶瑩剔透,充滿彈性時,他才滿意的停下手。
他將肉餡在手中團成一個比人頭還大的肉丸,放入溫油中,用小火慢慢的煎至表麵金黃定型。
最後,將煎好的獅子頭,放入已經熬製了幾個時辰,呈現出誘人金色的高湯中,繼續用文火,慢燉。
他做的,是淮揚菜係的巔峰之作,也是一道看似家常,實則無比考究的國宴名菜——清燉蟹粉獅子頭!
隻是,他用更精純的高湯,取代了蟹粉,讓這道菜的味道,變得更加純粹,也更加霸道。
而賽場的另一邊。
王小二也開始了的動作。
他的風格與王鼎截然相反。
冇有繁複的工序,冇有慢條斯理的優雅。
隻有快準狠。
他手中的菜刀,快成了一道幻影,眨眼間就將那塊韌實的豬後臀肉,斬成了大小均勻的肉末。
他處理豆腐的手法更是奇特。
將整塊豆腐放入滾水中,加入少許鹽,焯燙片刻後撈出,瀝乾水分。
這個看似多餘的步驟,卻能去除豆腐的豆腥味,並讓其在後續的烹飪中,不易破碎。
一切準備就緒。
王小二深吸一口氣,點燃了灶台。
他冇有像王鼎那樣用文火慢燉,而是直接將火力開到最大!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