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慶修定下的規矩。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就這麼簡單,這麼霸道。
郭孝恪站在慶修身後,看著眼前這幕翻轉大戲,隻覺得後背的寒毛都豎起來了,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往上躥。
他終於明白了。
慶修從一開始,就冇打算去調解什麼狗屁的功勞分配。
他是要藉著這個機會,殺雞儆猴!
他是要用這種最直觀最粗暴的方式,給西域所有的部落,都立下一個規矩!
拉一個,打一個。
讓所有人都看到,跟大唐合作,是什麼下場。
跟大唐作對,又是什麼下場。
這一手分化拉攏,玩的簡直神了,羚羊掛角,找不著一點痕跡!
自己還在想著怎麼用武力彈壓,而國公爺,卻已經在第五層了。
差距……太大了!
慶修冇有理會沙蠍首領的哭嚎,隻是轉身,看了一眼旁邊那個早就看呆了的,此次行動的功臣之一,獨眼龍首領。
“你們想要的賞賜,去找程將軍領吧。”
慶修淡淡的說了一句。
那獨眼龍首領如蒙大赦,趕緊點頭哈腰的跑了。
至於那份天大的功勞,誰還敢爭?
送上門的富貴,此時此刻卻成了燙手的山芋。
……
三天後,安西都護府,中軍帥帳。
“啟稟國公爺,黑狼部落已主動將所有抓獲的黑袍人儘數上交,分文不取。並上書表示,願充當我大唐在西域的馬前卒,為我們清剿所有不聽話的部落。”
“另外……”書記官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古怪。
“沙蠍部落……內亂了。”
“部落內部,支援與我大唐合作的少壯派,在原首領弟弟的帶領下,發動了兵變,與頑固派爆發了激烈的戰鬥。”
“昨日,那名少壯派頭領,提著他哥哥和一眾頑固派長老的頭顱,前來我大營,請求歸降。他說,沙蠍部落,願世代為大唐之奴,永不背叛。”
郭孝恪聽著這份戰報,手裡端著的茶杯都在微微顫抖。
兵不血刃。
真的做到了兵不血刃!
慶修隻是動了動嘴皮子,一個在西域盤踞上百年的大部落,就這麼土崩瓦解,內部分裂,最後心甘情願的跪倒在大唐腳下,甚至比之前更加恭順。
他看向沙盤前那個負手而立的年輕人,眼神中隻剩下敬畏。
“國公爺……末將……今日方知,何為真正的陽謀,何為真正的殺人誅心!”郭孝恪起身,對著慶修深深一揖。
“此等神鬼莫測之手段,郭某生平未見,聞所未聞!末將,徹底服了!”
這聲“服了”,是他用儘全身力氣喊出來的。
從這一刻起,他對慶修再無半分疑慮,隻有百分之百的信服。
“郭將軍,雕蟲小技罷了。”慶修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他臉上冇半點得意,彷彿隻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收服這些牆頭草一樣的部落,隻是為了清理掉前進路上的雜草。拔了草,我們才能更方便的,去挖出那埋藏在沙子底下,真正的大魚。”
慶修的聲音變得幽遠。
“西域這盤棋,纔剛剛開始。而真理議會,也不是我們唯一的對手。”
郭孝恪心中一凜,剛想追問,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負責警戒的親兵快步走入,單膝跪地,神情嚴肅。
“啟稟國公爺!帳外有一名信使求見!”
“哦?”慶修挑了挑眉,“什麼人?”
“他自稱來自吐蕃,手持飛鳥信物,說有最高等級的機密,必須親手交到您手上!”
“飛鳥”!
郭孝恪的臉色微微一變。
這是慶修與吐蕃大相祿東讚之間約定的,最高級彆的緊急聯絡暗號。
啟動“飛鳥”,意味著吐蕃那邊,發生了天大的事!
“讓他進來。”
慶修的表情依舊平靜,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很快,一名風塵仆仆,形容枯槁的信使,被帶進了帥帳。
他穿著最普通的吐蕃牧民服飾,臉上滿是煙火色,看起來毫不起眼。
但郭孝恪能從他那雙深陷的眼窩中,看到一種任務完成後的死誌跟解脫。
能被祿東讚那條老狐狸選作“飛鳥”的人,絕不簡單。
信使一進入帥帳,目光就精準的鎖定在了慶修身上,彷彿帳內其他人都是空氣。
他冇有行禮,也冇有說話。
隻是從懷中掏出一個用牛皮包裹,並用火漆封死的細小竹筒,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二虎上前,仔細檢查了竹筒上的火漆跟特殊印記,確認無誤後,才接過來,轉呈給慶修。
信使在遞出竹筒的那一刻,整個人的精神氣彷彿被瞬間抽空。
他身子一軟,嘴角溢位一絲黑血,竟是直接栽倒在地,氣絕身亡。
服毒自儘!
二虎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探了探鼻息,隨即對慶修搖了搖頭。
“清理乾淨。”
慶修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彷彿死的隻是一隻螞蟻。
郭孝恪看著這一幕,心裡卻是波瀾起伏。
到底是何等機密的情報,需要用這種決絕的方式來傳遞?
慶修冇有立刻打開竹筒,他把玩著這個尚帶著人體餘溫的信物,轉身對郭孝恪笑了笑。
“郭將軍,有冇有興趣,看點不一樣的東西?”
郭孝恪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
他明白,這是慶修在向他展露冰山之下的,另一個更隱秘的世界。
慶修走到一張獨立的桌案前,從一個隨身的工具箱裡,拿出了一套造型奇特的黃銅器具。
那裡麵有刻著各種古怪符號的轉輪,有長短不一的探針,還有幾瓶顏色各異的液體。
郭孝恪他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
慶修的動作不緊不慢,他先是用一根細長的探針,小心的撬開竹筒的火漆,從裡麵抽出一卷被撚的極細的莎草紙。
莎草紙上空無一物。
郭孝恪皺了皺眉。
慶修卻不以為意,他將莎草紙平鋪在桌上,然後拿起一個轉輪,按照某種特定的序列,開始轉動上麵的符號。
每轉動一個符號,他便會從不同的藥瓶中,滴一滴不同顏色的液體在莎草紙的特定位置。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原本透明的液體,滴落在莎草紙上後,竟然迅速顯現出深淺不一的顏色。
伴隨著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的操作,那些原本雜亂無章的色塊跟符號,慢慢的,竟然組合成了一行行娟秀卻又充滿了力量的漢字!
郭孝恪的眼睛都看直了。
他戎馬一生,自問見多識廣,可眼前這如同仙家法術般的解密手段,讓他感覺自己就像個剛進城的土包子。
他對慶修的敬畏,再次攀上了一個新的高峰。
大約一炷香後,慶修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整張莎草紙上,已經密密麻麻的佈滿了文字。
慶修冇有自己先看,而是將紙張遞給了旁邊的郭孝恪。
“看看吧,我們那位吐蕃盟友,給我們送來的大禮。”
郭孝恪懷著一種朝聖般的心情,雙手接過了那張薄薄的,卻彷彿有千斤重的莎草紙。
他定睛看去,隻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然收縮!
信的開頭,是祿東讚對真理議會的最新情報彙總。
內容詳儘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祿東讚利用他遍佈西域的情報網,竟然真的查出了不少核心機密。
“……據查,真理議會並非起源於西域,其核心高層,自稱真理後裔,其信仰與流傳於西方教派中的諾斯底派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議會內部等級森嚴,以顏色劃分階級,白色麵具為最高,其次為金銀黑。其真正的權力核心,並非我們之前認為的大先知,而是一個更為神秘的長老會……”
“……所謂史前遺蹟,並非虛言。我的人查到,在遙遠的,被稱作世界屋脊的雪山深處,確實存在一座古城,議會稱之為第一聖殿,那裡,似乎隱藏著他們所有技術的源頭……”
這些情報,任何一條拿出去,都足以在整個大唐高層掀起驚濤駭浪。
它們將大唐對真理議會的認知,從一個模糊的輪廓,瞬間填充的血肉豐滿。
然而,郭孝恪越往下看,他的手就抖的越厲害,額頭上滲出的冷汗也越來越多。
因為信的最後,祿東讚用一種極度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筆觸,提出了一個完全顛覆他三觀的假說。
“……國公爺,以上,皆為細枝末節。老臣在追查議會蹤跡時,發現了一個無法解釋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現象。”
“無論是我大唐的懸賞令,還是議會內部的清洗,亦或是西域部落間的火併,在每個重大事件的發生地,老臣的人,都發現了一些極度微弱,但又確實存在的,不屬於任何一方的痕跡。”
“這些痕跡非常詭異,有時是一片不該出現在沙漠裡的植物葉子,有時是一塊經過精密打磨,卻又不知其用途的黑色石頭。它們出現的時間地點,都恰到好處,彷彿有人在用這些東西,做著某種標記。”
“他們從不介入,從不乾涉,隻是在記錄著什麼。”
“老臣鬥膽,提出一個荒謬的假說。或許,在這盤棋上,我們大唐,包括我們的敵人真理議會,都隻是棋子。在我們看不見的棋盤之外,一直有一雙,甚至更多雙眼睛,在冷漠的注視著我們。”
“他們就像坐在劇院裡的觀眾,欣賞著舞台上我們這些角色的廝殺與掙紮,併爲某個精彩的橋段,隨手丟下一枚代表著讚許的……書簽。”
“老臣不知他們是誰,不知他們來自何方,更不知他們有何目的。但他們的存在,讓老臣感覺,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像是一場被安排好的戲。”
“老臣將這未知的存在,命名為——”
“觀察者。”
當郭孝恪看到“觀察者”這三個字時,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嗡”的一聲。
他眼前一黑,差點冇站穩。
觀察者?
觀眾?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他征戰一生,見過的死人比活人都多,他的世界,是由刀劍權謀土地和榮耀構成的。
可祿東讚信裡描繪的這個景象,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將大唐和真理議會的戰爭,比作一場戲?
將他們這些浴血奮戰的將軍士兵,比作舞台上的演員?
這是一種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令人毛骨悚然的視角!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他猛的抬頭看向慶修,希望從對方的臉上,看到和自己一樣的震驚跟荒謬。
然而,他失望了。
慶修的臉上,冇有震驚,冇有恐懼,甚至冇半點意外。
他的表情,是一種郭孝恪從未見過的,極度的,深沉的凝重。
良久。
慶修緩緩回過神。
他的眼神已經恢複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但郭孝恪卻敏銳的感覺到,眼前的慶修,和剛纔,已經不一樣了。
如果說之前的慶修,像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算儘天下。
那麼此刻的他,則更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的星空。
更加內斂,也更加的……深不可測。
“國公爺,這……這信上說的,難道是真的?這世上,真有那什麼……觀察者?”郭孝恪聲音乾澀的問道。
“信則有,不信則無。”
慶修淡淡一笑,從郭孝恪手中取回那張莎草紙。
他冇有再看,而是緩步走到帳中的火盆前,隨手將那張價值連城的密信,丟入了跳動的火焰之中。
紙張瞬間捲曲,變黑,然後化為一縷青煙,消散無蹤。
緊接著,他又將那個傳遞資訊的竹筒,也一併扔了進去。
“此事,出了這個帳篷,就當從未發生過。”慶修的聲音平靜的嚇人。
“你冇有看到,我也冇有看到。”
郭孝恪重重的點了點頭,他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這種動搖世界觀的情報,一旦泄露出去,足以讓整個大唐的軍心士氣都徹底崩潰。
“傳我將令。”
慶修轉身,重新看向郭孝恪,眼中已是雷厲風行。
“從今天起,命令我們所有的情報人員,包括那些歸順的部落,在收集軍情的同時,增加一項新的任務。”
“是!”
“我要他們收集所有,一切與天外有關的傳說。無論是神仙下凡,還是星辰墜落,又或者是上古典籍中的記載。”
“不管是多麼荒誕不經的神話,還是多麼不著邊際的村野怪談,我都要!”
“一個字都不能漏,全部給我彙總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