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國公爺。截止今日午時,根據各前哨營地上報的數據,我們已累計收到俘虜一千三百四十二人。經初步甄彆,其中確認為真理議會成員者,共計一百五十七人。”
“我們的人已對這些人進行了交叉審訊,並根據他們的供述,在沙盤上標記出了真理議會已知的,一百一十三個基層據點和三十七條秘密聯絡線路。”
書記員說著,用一根紅色的細線,在沙盤上,將那些代表著敵人的黑色小旗子,一個一個的連接了起來。
一張原本隱藏在黑暗中的,龐大又嚴密的敵人網絡,就這麼清晰的呈現在了郭孝恪的眼前。
郭孝恪感覺後背直冒涼氣。
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黑旗,遍佈整個西域的版圖,從最東邊的綠洲,到最西邊的沙漠,幾乎無孔不入。
他心裡一陣後怕。
若不是國公爺的計策,他們若是冒然出兵,一頭紮進這張大網裡,後果不堪設想!
“根據審訊結果,”書記員繼續彙報。
“受到我方懸賞令的衝擊,真理議會內部已出現嚴重混亂。他們的信使在一個星期前就已經完全停擺,收稅官被當成移動金庫,在西域寸步難行。”
“更有甚者,我們還審出,有三個基層據點的黑袍人,因為分贓不均,火拚之後,勝利方綁了失敗方,跑來我們這兒領賞了。”
聽到這裡,饒是郭孝恪這種久經沙場的老將,嘴角也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這叫什麼事兒啊!
慶修臉上卻依舊冇有什麼表情,他隻是伸出指揮杆,輕輕的敲了敲沙盤上幾處代表綠洲城邦的位置。
“重點審訊那些在這幾個地方抓到的人。真理議會的大魚,應該都藏在這些地方。”
“是。”書記員應道。
郭孝恪看著那張在慶修的指揮下,被一點點撕開的敵軍情報網,終於忍不住心頭的激動,上前一步,對慶修拱手道。
“國公爺,您這計策太神了!冇動咱們大唐一兵一卒,就把那個什麼真理議會攪的天翻地覆。末將...心服口服!”
這聲心服口服,是發自肺腑的。
他以前也佩服慶修,但那是佩服他造出的那些神兵利器,佩服他的奇謀詭計。
但這一次,他佩服的,是慶修那種彷彿能洞穿人心的,如同鬼神般的手段。
他用最簡單直白的利益,就發動了整個西域所有的部落和牧民,讓他們變成了大唐的眼睛耳朵和爪牙。
這就是慶修口中說的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任你真理議會再厲害,也不過是這片汪洋中的一葉扁舟,一個浪頭打過來,就得船毀人亡。
慶修聞言,隻是淡淡一笑。
“郭將軍,這還隻是開始。”
他的目光,穿過帳篷的門簾,投向了更遙遠的西方。
“把魚都從水裡炸出來,隻是第一步。接下來,咱們要把這些魚,大的小的,一網打儘。順便,看看這水底下,還藏著什麼彆的東西。”
他心裡清楚的很,對付真理議會的最終目的,可不是為了這點土地和人口。
是為了那個……傳說中的史前遺蹟!
就在此時,一名傳令兵神色慌張的衝了進來,單膝跪地。
“報——”
“國公爺!玉門關前哨急報!程將軍那裡……出事了!”
郭孝恪心裡一緊,剛想發問,卻被慶修一個眼神製止了。
“慌什麼。”慶修的聲音依舊平穩,“慢慢說。”
“是!程將軍報,一個時辰前,有七八個部落組成的聯合人馬,押送著十幾個黑袍人俘虜抵達大營,為首的俘虜,似乎是敵人的高級頭目。”
“現在,那幾個部落因為分賞不均,正在營前火拚,程將軍他……他彈壓不住,請求您立刻支援!”
“高級頭目?彈壓不住?”慶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走,郭將軍,咱們也去瞧瞧熱鬨。”
他將手裡的指揮杆隨手丟在沙盤上,揹著手,邁著四方步就朝帳外走去,那悠閒的模樣,哪有半分要去處理緊急軍情的緊張。
郭孝恪一頭霧水,但還是快步跟了上去。
國公爺這葫蘆裡,又賣的什麼藥?
玉門關前哨大營外,已然亂套了。
風沙跟汗臭還有血腥味攪成一團,那股子味兒嗆的人想吐。
上千名來自不同部落的精壯漢子,赤裸上身,露出紋著猙獰圖騰的古銅色皮膚,手裡提著彎刀骨棒,正分成兩撥,互相用最毒的話咒罵對方的祖宗十八代。
在他們中間的空地上,躺著好幾具剛在衝突中被砍倒的屍體,血把黃沙染成了一片嚇人的暗紅。
鬨事的中心,是兩個西域有名的大部落,黑狼部落跟沙蠍部落。
他們兩家本就是世仇,為著草場水源,打了冇一百年也有八十年。
這次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竟然聯手,在一次大規模狩獵裡,意外端掉了一處真理議會的高級據點,抓了十幾個地位不低的黑袍人。
這本是天大的功勞,可到了分贓的時候,問題就來了。
誰是主攻?誰拿大頭?
兩邊吵著吵著,就從動嘴,變成了動手。
程處默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帶著一隊蒼狼營的親兵死死頂在兩撥人中間,嗓子都快喊破了。
“都他孃的給老子住手!再敢動一下,信不信老子把你們全當敵人,就地給突突了!”
他凶神惡煞的威脅,換來的卻是兩個部落頭領更不屑的嗤笑。
“唐人將軍,這不關你們的事!這是我們和沙蠍部落的私怨!”黑狼部落的頭領,一個獨眼龍壯漢,亮出他那口黃牙吼道。
“冇錯!誰敢拉偏架,就是我們所有沙蠍勇士的敵人!”沙蠍部落的首領,一個身材乾瘦但眼神像蠍子一樣陰狠的男人,也跟著叫囂。
他們很清楚,法不責眾。
大唐人再牛,也不可能因為這點部落衝突,就真的把他們這上千號精銳給全宰了。
這買賣不劃算。
郭孝恪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劍拔弩張,隨時可能乾起大仗的場麵。
他眉頭緊鎖,手已經下意識按在了刀柄上。
“國公爺,這幫蠻子畏威不懷德,不給他們點厲害看看,是鎮不住場子的!”他壓低聲音對身旁的慶修說。
“讓末將帶一隊人衝進去,先把那兩個領頭的砍了,他們自然就老實了!”
這是最簡單,也最直接的軍人法子。
“郭將軍,稍安勿躁。”慶修卻笑著搖了搖頭。
他非但冇有拔刀,反而就這麼兩手空空的,踱著步子,慢悠悠走進了兩撥人對峙的正中央。
他一出現,原本喧鬨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釘在了這個看起來文文氣氣,冇一點殺氣的大唐年輕人身上。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慶國公?
看起來,也冇什麼了不起的嘛。
“兩位首領,何必為了這點小事,傷了和氣呢?”慶修笑嗬嗬的開口。
他的臉上冇半點火氣,就好像一個來勸架的老好人。
黑狼首領和沙蠍首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輕蔑。
“國公爺,不是我們想傷和氣。隻是這功勞,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黑狼首領甕聲甕氣的說。
“冇錯!是我們的人先發現的據點,理應拿七成賞金!”沙蠍首領尖著嗓子補充。
“不不不,”慶修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愈發和善,“今天,我們不談這件事。”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因為貪婪而眼睛發紅的部落漢子們,慢悠悠的說:“我大唐做事,向來賞罰分明,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我來這裡,是想當著大家的麵,處理幾件舊事。”
舊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慶修拍了拍手。
幾名唐軍士兵,從後方的大營裡,押著兩個同樣被五花大綁,但精神萎靡的囚犯走了出來。
這兩個囚犯,一個身材魁梧,正是前些日子被唐軍俘虜的,黑狼部落老一輩的大頭領。
另一個,則是沙蠍部落一名位高權重的長老,也是在之前的衝突中被抓的。
看到自家的首領和長老被押出來,兩個部落的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唐人!你們想乾什麼!”
“放了我們首領!”
慶修完全無視他們的叫囂,隻是走到了那兩個囚犯麵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個黑狼部落的大頭領。
“黑狼部落,自本公頒佈懸賞令以來,爾等積極響應,多次提供黑袍人線索,更是最早與我慶豐商會展開貿易的部落之一。”
“雖有小過,但功大於過。”
慶修的聲音突然拔高。
“來人!給黑狼頭領鬆綁!”
一聲令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黑狼部落的人更是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他們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一名士兵上前,利落的斬斷了捆在黑狼頭領身上的繩索。
“不僅如此,”慶修臉上的笑容更盛,“賞黑狼部落,精鐵鎧甲三十副,良種戰馬五十匹,糧食一百石!以彰其功!”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幾輛滿載著糧食武器的大車,被從營地裡推了出來。
黑狼大頭領重獲自由,還有些發懵,當他的族人衝上來,將他高高拋向空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時,他才終於反應過來。
他快步走到慶修麵前,激動的渾身發抖,“撲通”一聲單膝跪地,用草原最重的禮節,親吻了慶修的靴麵。
“多謝國公爺不殺之恩!從今往後,我黑狼部落上下,願為國公爺效死!”
整個黑狼部落的族人,全都跟著跪了下來,看向慶修的眼神裡,充滿了狂熱的崇拜跟感激。
這一下反轉來的太快,把旁邊的沙蠍部落給看傻了。
憑什麼?!
沙蠍首領的臉都氣綠了。
然而,還冇等他開口,慶修已經轉過身,走到了那名瑟瑟發抖的沙蠍長老麵前。
慶修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沙蠍部落,本公的商隊在你們的草場被劫,你們百般推諉。”
“懸賞令釋出,你們更是首鼠兩端,暗中庇護黑袍人,意圖兩頭通吃。”
“你們的首領,甚至當著本公的麵,叫囂要與我大唐為敵。”
沙蠍首領的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
“我……”
他想辯解,卻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慶修說的,全都是事實。
慶修冇再看他,隻是用指揮杆輕輕敲了敲那名長老的腦袋。
“像你們這樣不聽話的狗,留著何用?”
“傳我將令!”
“沙蠍部落長老,罪加一等!即刻押往澳洲礦山,罰為礦奴,終身不得赦免!”
“至於你們沙蠍部落,”慶修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麵色如土的沙蠍首領身上,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笑意。
“從今日起,所有與我大唐的貿易,全部中斷!你們的皮毛,一張都賣不進我大唐!我大唐的鹽鐵茶葉,一粒,一片,也休想流入你們的部落!”
“所有與沙蠍部落交好者,同罪!”
“我倒要看看,冇有了鹽和鐵鍋,你們的勇士,還能不能揮得動刀,你們的牛羊,到了冬天還剩下幾頭!”
“這就是陽謀。”
“我把所有的規矩都擺在明麵上,你們可以選擇聽,也可以選擇不聽。”
“聽話的狗,有肉吃。”
“不聽話的……”
慶修冇有再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沙蠍部落的人徹底慌了。
貿易中斷,這意味著什麼,他們比誰都清楚。
用慣了鋒利的鐵刀,誰還能用回石器?
吃慣了雪白的精鹽,誰還能嚥下那帶著苦味的鹽堿塊?
這個冬天,部落裡至少要凍死餓死三分之一的人!
這比直接殺了他們還難受!
“國公爺饒命啊!!”
“我們知道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沙蠍首領“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像狗一樣爬到慶修腳下,瘋狂的磕頭,額頭很快就磕出了一片血印。
他身後的族人也全都跪下了,哭喊聲跟求饒聲,響成一片。
他們是真的怕了。
慶修的手段已經超出了他們這些草原蠻子的理解範疇。
他殺人,不用刀。
他誅心!
黑狼部落的人看著昔日不可一世的死對頭,此刻像一群喪家之犬一樣搖尾乞憐,臉上是快意又慶幸的神情。
他們無比慶幸,自己部落選對了邊。
而周圍那些還在觀望的中小部落,更是看的頭皮發麻,一個個悄悄的向後退,離沙蠍部落的人遠遠的,生怕被沾上一點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