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完全不給他們反應的機會,開始詳細闡述自己的陽謀。
“啟稟父皇,兒臣此策,有四點考量。”
“此試行區所用之地,乃京郊東麵那片方圓數十裡的皇家內帑荒地。此地自前朝便已荒廢,土地貧瘠,人煙稀少,不屬於任何民田或官田,如此便可杜絕與民爭利之嫌!”
這一條,直接堵死了所有攻擊他侵占良田的藉口。
“此試行區所用之錢糧,不動用國庫一分一毫!前期啟動資金,由兒臣的魏王府私庫,以及名下所有產業的盈利先行墊付!後續若有不足,兒臣願變賣封地,散儘家財,也絕不給朝廷增添半分負擔!”
這一條,更是把所有關於勞民傷財跟虛耗國庫的指責,直接按死在了搖籃裡。
你自己花錢,在自己家的荒地上搞試驗田,誰能挑出毛病?
“此試行區所需之勞力,將從長安城內外,招募自願前往的流民災民還有無地貧農。官府不但為他們提供食宿,還將按照新法,將未來三成的收成,作為酬勞分發給他們!此乃以工代賑,是為國分憂的仁德之舉!”
這一下,連道德的製高點,都被李泰牢牢占據。
反對?你難道是反對朝廷救濟災民嗎?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兒臣將在此試行區內,全麵推行新式農具跟水渠灌溉之法!父皇,諸位大人,此舉名為試行,便是不計成敗!”
“若成了,證明新法可行,屆時再向天下推廣,則有據可依,萬無一失!我大唐將因此糧食大增,國力大漲,此乃天佑我大唐!”
“若敗了,”李泰頓了頓,目光掃過孔穎達等人難看之極的臉色,一字一句的說道。
“所有損失,皆由兒臣一人一肩擔之!所耗錢糧,乃兒臣私財,所用土地,乃皇家荒地,所用人力,本是嗷嗷待哺之流民。”
“敗了,於國庫無損,於百姓無傷!不過是證明瞭此路不通,也為我大唐未來農政,積累了寶貴的經驗!”
“此舉,進,可為大唐開萬世之基業,退,可為後人避開歧途。無論成敗,皆是功在社稷!”
“這就是兒臣的陽謀,一個明明白白坦坦蕩蕩,隻為大唐不為私利的陽謀!!”
當李泰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太極殿鴉雀無聲。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邏輯清晰,大義凜然。
從法理,到道德,再到實際操作,他堵死了一切可能被攻擊的漏洞。
你不是說新法有風險嗎?好,我不用你的良田,我就用最爛的荒地做試驗!
你不是說不能與民爭利嗎?好,我用皇家自己的地,花我自己的錢!
你不是說勞民傷財嗎?好,我招募的都是快餓死的流民,給他們飯吃,給他們活乾,這叫救濟,叫仁政!
你不是怕失敗了動搖國本嗎?好,我先說清楚,這就是個試驗,敗了算我的,跟國家沒關係!
孔穎達感覺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後腦勺。
他渾身都在發冷。
他身後的那群世家官員們,更是個個麵如死灰。
陽謀!
這確確實實是陽謀!
他們所有人都看懂了太子殿下真正的意圖!
什麼試驗田?什麼救濟流民?
這根本就是要繞開他們世家把控的土地和佃農,另起爐灶,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活生生造出一個不屬於他們,完全由皇權掌控的世外桃源!
他要用這個樣板,去告訴全天下的佃農:跟著我們世家乾,累死累活,交六成租子還吃不飽,去給皇家種地,不僅管吃管住,收成還能拿三成!
一旦這個皇家農墾區真的成功了,真的讓那些流民過上了好日子,這個訊息傳出去,會發生什麼?
天下的佃農,還不都得瘋了似的往那跑?
誰還願意被死死的捆在他們的土地上,做牛做馬?
他們賴以生存數百年的土地兼併製度,他們高高在上的根基,將會被從最底層,活生生給挖斷!
這是釜底抽薪!這是掘他們的祖墳啊!
可他們能反對嗎?
他們怎麼反對?!
說太子用心險惡,意在挖世家的根?
這話說出來,等於自己承認了自己就是趴在大唐身上吸血的蛆蟲!是見不得百姓過好日子的國賊!
這是自尋死路!
孔穎達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身邊的戶部侍郎於誌寧硬著頭皮出列,聲音乾澀的說道:“殿下……殿下此舉……誌向高遠,然……京郊東部那片荒地,曆來為不毛之地,鹽堿過重,開墾不易……耗費之巨,恐非魏王府一己之力所能承擔……”
他隻能從技術和成本上,做最後無力的掙紮。
“於大人多慮了。”李泰微微一笑,從容應對。
“我知道那片土地貧瘠。所以,我已請示過工部的閻立德尚書,他將全力支援,提供最新的鑽探設備,尋找地下水源。至於改良土壤,我的老師曾教過,可用草木灰跟河泥混合,假以時日,必能有所成效。”
“至於錢,”李泰的目光掃過大殿,緩緩說道。
“父皇富有四海,我身為太子,自不能落後。這些年,我名下亦有不少產業,再加上東宮的份例,支撐一個試行區,還是綽綽有餘的。”
“就算真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我相信,我大唐的勳貴和商賈之中,也不乏心懷社稷之輩,願意為國分憂。”
說著,他的目光若有若無的飄向了程咬金和尉遲恭。
“那是自然!”程咬金第一個跳了出來,拍著胸脯吼道,“殿下為國為民,我老程就算砸鍋賣鐵,也得支援!殿下要多少錢,說個數!”
“冇錯!算我老黑一個!”尉遲恭也甕聲甕氣的附和。
他們這些武將勳貴,或許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們看得懂,太子這事兒,辦得敞亮!是跟那幫酸儒文官對著乾!
那必須支援!
有了武將集團的表態,孔穎達等人最後一絲掙紮的力氣也被抽空了。
他們一個個臉色慘白,呆立在原地,如同鬥敗的公雞。
他們發現,自己被太子殿下拉入了一個無法拒絕,也無法破解的局裡。
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大義,全在對方那一邊。
“諸位愛卿,還有何異議嗎?”龍椅之上,一直沉默不語的李二,終於緩緩開口。
他的目光平靜,卻帶著無上的威嚴,掃過下方每一個臣子的臉。
他當然也看懂了李泰的陽謀。
在拿到那份奏疏的瞬間,他心中的震撼跟驚喜,無以言表。
這纔是他李世民的兒子!這纔是他親自選定的,大唐未來的繼承人!
隱忍,佈局,一擊致命!
這份心性,這份手腕,比他年輕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李二的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驕傲和期待。
麵對皇帝的問話,孔穎達等人還能說什麼?
他們隻能躬下身子,用一種幾近於低吟的聲音,艱難的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臣...等...無異議...”
這五個字,抽乾了他們全身的力氣。
他們知道,這場在朝堂上的交鋒,他們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李泰看著那一張張蒼白又絕望的臉,心中冇有絲毫波瀾。
他緩緩躬身,對著龍椅上的父親,行了一個大禮。
“兒臣,謝父皇恩準。”
……
與此同時,安西都護府,前哨大營。
這幾天,程處默感覺自己要瘋了。
他戎馬半生,砍過的腦袋比吃過的羊肉還多,可他寧願現在就讓他帶兵去衝十萬人的敵陣,也不想再在這鬼地方多待一刻鐘。
“下一個!”
程處默一腳踹開一個哭爹喊娘抱著他大腿不放的部落頭領,扯著已經快要冒煙的嗓子吼道。
他麵前的空地上,黑壓壓的跪著上百個被五花大綁的黑袍人。
竟全是這幾天被那些部落抓來的真理議會成員。
而在他身後,等待領賞的隊伍排了至少三裡地,從營門口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沙丘後麵,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
各個部落的都有,男女老少,穿什麼的都有。
他們牽著駱駝,趕著羊,揹著破爛的家當,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每個人手裡都牽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捆著一個或者幾個垂頭喪氣的黑袍人。
整個大營,現在已經不像是個軍事重地。
更像個西域三十六國聯合舉辦的大型牲口交易市場。
不,比牲口交易市場還要亂一百倍!
各種口音的西域方言混雜著牛羊的叫聲,還有因為分贓不均而破口大罵的,討價還價的,當場鬥毆的,響徹雲霄。
幾十個從軍中臨時抽調過來的翻譯,嗓子喊的比他還啞,一個個跟得了肺癆的公鴨一樣。
“將軍!這幫沙蠍部落的孫子不講理!這個黑袍人是我先看到的!我那一悶棍下去,他牙都飛了!憑什麼是他們的?!”一個獨眼壯漢拖著一個已經被打得麵目全非的俘虜,憤怒的咆哮。
“放你孃的屁!”另一個部落的頭領當場就跳了起來,指著壯漢的鼻子罵道,“人明明是倒在我們部落的陷阱裡,你那是補刀!補刀也算功勞?!”
眼看著兩幫人就要抄傢夥火拚,程處默頭都大了。
“都給老子閉嘴!”
他抓起身邊桌案上的一個銅製水壺,狠狠砸在兩人中間的地上。
“再吵吵,你們的功勞全都冇了!連人帶俘虜,都給老子滾出去!”
兩幫人這纔不甘心的消停下來。
程處默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看了一眼那個倒黴的俘虜。
那俘虜身上的黑袍,就是用幾塊破布隨便染了染湊合的,臉上那白色麵具,乾脆就是一塊塗了白灰的木頭片子,拙劣的嚇人。
“他孃的,又是個假貨!”程處默氣不打一處來,“來人!把這幾個騙賞的,給老子拖出去打二十軍棍!”
幾個士兵衝上來,把那幾個人拖了出去,外麵很快就響起了鬼哭狼嚎。
程處默感覺自己心力交瘁。
自從慶修那道天殺的懸賞令發出去,幾天的功夫,前哨大營就變成了現在這副德行。
每天都有上百的人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押著他們抓到的黑袍人,來找他換賞錢。
剛開始幾天,程處默還挺興奮,感覺兵不刃血就瓦解了敵人的基層,這招實在是高。
可一個星期之後,他就笑不出來了。
這些湧來的賞金獵人裡,十個有八個都是來濫竽充數的。
有把自家仇人打一頓套上黑袍送來的。
有把路上遇到的倒黴蛋敲了悶棍送來的。
最離譜的是,有個部落窮瘋了,把自己部落一個長得黑的小夥子給染吧染吧就送過來了,還口口聲聲說這就是真神的使者,隻不過是在路上把麵具和武器都弄丟了。
程處默氣得差點當場拔刀砍人。
這他孃的哪是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這分明就是人民戰爭的口水大海,能把他老程活活淹死!
他現在每天的工作,除了吃飯睡覺,就是鑒彆真假黑袍人,調解賞金糾紛,分發糧食黃金。
他一個堂堂的左武衛大將軍,國公爺的女婿,現在活得跟個菜市場的管理員冇什麼兩樣。
“國公爺……您這招,可把我給害慘了啊……”程處默看著眼前無休無止的人流,欲哭無淚。
就在這時,大營外突然傳來一陣更勝剛纔的巨大喧嘩。
程處默抬頭望去,隻見遠處沙塵滾滾,一支由七八個不同部落組成的,近千人的龐大隊伍,正浩浩蕩蕩的朝大營這邊過來。
他們簇擁著十幾輛用駱駝拉著地鐵籠大車,車裡關著的人,全都穿著製式的黑袍,臉上戴著那種慘白的製式麵具。
雖然一個個狼狽不堪,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悍不畏死的氣息,做不了假。
程處默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這……這他媽是逮著個大客戶啊!
……
與前哨大營的雞飛狗跳截然相反,安西都護府的中軍帥帳內,安靜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巨大的沙盤占了帳篷絕大部分空間,上麵精細的模擬了整個西域的山川河流綠洲跟城邦。
慶修負手而立,靜靜的凝視著沙盤,彷彿在欣賞一幅曠世畫卷。
郭孝恪站在他身側,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震撼和敬畏。
一名從皇家科學院帶來的,負責情報分析的年輕書記員,正在用一種平穩無波的語調,彙報著最新彙總的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