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猛的想起,去年秋收,他興致勃勃的去京郊的皇莊視察,看到新式農具收割下的金黃麥浪,滿心以為這就是國泰民安。
可就在皇莊隔壁,清河一氏家的彆業田莊裡,那些佃戶們還用著最原始的鐮刀,一個個佝僂著腰,在監工的鞭子下麻木的收割。
收成的糧食,六成要上交給田莊的主人,剩下的四成,纔是他們一年的口糧。
他當時隻覺得奇怪,為什麼慶豐商會幾乎是半賣半送的新農具,在這裡卻看不到影子。
現在,他全明白了。
因為新農具的出現,會提高效率。
一旦佃戶的效率提高,他們對地主的依賴就會降低。
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新政,他以為是在為國為民,他以為是在富國強兵。
可在孔穎達那群人的眼裡,他推廣新農具,是在掘他們的祖墳!他修築水利,是在斷他們的財路!
因為一旦官府修建的水渠遍佈關中,那些被他們牢牢掌控在手裡的私家水源,就成了一個笑話!
農民不再需要看他們的臉色求雨,朝廷的恩澤,將直接越過他們,灑在每一個普通百姓的身上。
這是在從他們手中,奪取對這片土地,對這片土地上的人,最根本的控製權!
所以他們纔要不惜一切代價的阻撓,用祖宗之法,用禮樂崩壞,用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掩蓋他們最真實的目的。
保護他們的利益!保護他們高高在上吸食民脂民膏的特權!!
李泰喘著粗氣,感覺心臟跳的厲害。
他看向那張電報紙。
第一問之下,還有一行小字。
他之前心神激盪,竟冇有看全。
“二問:你的新政,要讓誰吃飽飯?又要砸了誰的飯碗?”
這個問題,比第一個更加直白,更加尖銳。
讓誰吃飽飯?
當然是讓天下的百姓!讓那些辛勤勞作,卻可能因為一場天災就流離失所的農民!讓那些投身於工坊,為大唐打造利器的工匠!
要砸了誰的飯碗?
李泰的目光瞬間變得冰冷。
他終於看清了,他的新政,就是要砸了那些不事生產,隻靠著祖上蔭庇,霸占著大量土地和田產,躺著就能把錢賺了的世家門閥的飯碗!!
他的新政,不是改良。
是革命!
是一場要將權力跟財富還有生產資料,從少數人手中,重新分配給大多數人的,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
而他,這位大唐的監國太子,就是這場戰爭的統帥!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為什麼老師慶修總是用一些近乎於無賴的手段,動不動就抄家滅族,視朝堂規矩於無物。
現在他懂了。
對付一群趴在帝國身上吸血的寄生蟲,跟他們講道理,講禮法,是最愚蠢的笑話!
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顯菩薩心腸!
他拿起電報紙,顫抖的手指繼續往下移動,看向那最後一個問題。
當他的目光觸及那行字時,他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在瞬間被點燃,然後又在刹那間凝固成冰。
“三問:這棵名叫世家的大樹,它的根鬚,是在為大唐汲取養分,還是在吸食大唐的骨髓?這棵樹,它的根,是不是已經爛了?”
爛了?
這個字,如同九天之上的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無數的片段,無數被他忽略的細節,在這一刻,瘋狂的湧入他的腦海,彙聚成一股讓他不寒而栗的洪流。
他想起了之前的大旱跟蝗災。
國庫空虛,父皇急的焦頭爛額。
可那些世家大族的糧倉裡,糧食堆積如山,足夠他們吃上十年八年!他們寧肯讓糧食在倉庫裡發黴,也絕不肯拿出來平抑糧價!
不僅如此,他們還和姦商勾結,惡意抬高糧價,大發國難財,吃得滿嘴流油!
若不是老師橫空出世,帶著土豆紅薯,又從海外運迴天量糧食,恐怕那場災禍,足以動搖大唐的國本!
他又想起科舉舞弊案。
那些自詡聖人門徒的世家子弟,視國之大典為兒戲,視寒門士子的十年苦讀為草芥!在他們眼中,科舉不是為國選才,而是他們家族內部權力分配的遊戲!
他又想起了,他推行新政時,戶部工部那些官員陽奉陰違的嘴臉。
他們哪一個不是出自世家?他們盤踞在六部九卿,將朝廷的政令玩弄於股掌之間,讓國家的機器為了他們自己的私利而運轉!
他們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一舉一動皆是君子風範。
可背地裡,他們做的卻是侵占田畝,隱匿人口,逃避賦稅,甚至將自己的田莊武裝成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
這棵百年大樹,早已不是在為大唐汲取養分了。
它那龐大又盤根錯節的根係,正深深的紮入大唐的肌體,瘋狂的吸食著帝國的血肉跟骨髓,讓這頭雄獅變得虛弱,變得臃腫!
他們阻礙一切變革,他們扼殺一切新生事物,他們打壓一切不屬於他們圈子的天才。
因為任何的改變,都有可能動搖他們已經延續了數百年的,安逸的,寄生的好日子!
“砰!”
李泰一拳狠狠的砸在了麵前堆積如山的奏章上!
整張書案劇烈的晃了一下,筆墨紙硯散落一地。
“爛了!!”
李泰雙目赤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早就爛透了!!”
這一刻,他胸中所有的迷茫委屈跟不甘,全都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終於明白了老師的良苦用心。
這三個問題,不是在教他怎麼做。
而是在逼他自己去看清,他真正的敵人,到底是誰!
他最大的敵人,不是西域的黑袍雜碎,也不是東邊那不知死活的倭人。
而是這些盤踞在大唐內部,披著國之棟梁外衣的世家門閥!
他們纔是阻礙大唐走向老師口中那個工業帝國的,最大,也是最頑固的絆腳石!
要實現老師描繪的那個宏偉藍圖,要讓大唐真正屹立於世界之巔,就必須……
剷除這些爛到根裡的毒瘤!
李泰緩緩直起身,他的臉上再也冇有了之前的半分稚嫩和彷徨。
他彎下腰,冇有去撿那些散落的筆墨。
而是將地上那幾十份彈劾他的奏章,一份一份,仔仔細細的撿了起來。
他回到書案前,將這些奏章重新整理好。
隨後拿出幾張空白的宣紙,提筆就在上麵飛快的書寫。
他不再去思考如何反駁那些所謂的祖宗之法,也不再去計算新農具到底能增產幾成。
他開始把這些世家門閥,按照他們的籍貫跟朝中勢力,還有地方的田產跟彼此間的姻親關係,一個個列出來,畫成一張巨大又複雜的網絡圖。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當窗外天光微亮時,李泰終於停下了筆。
看著麵前那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宣紙,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明白了,跟這些人,在朝堂上辯經,是毫無意義的。
他必須跳出他們製定的遊戲規則,用老師的辦法,去跟他們打。
釜底抽薪!
打蛇七寸!
他們的根基是土地,那他就從土地下手!
他們的話語權來自壟斷知識,那他就辦更多的報紙,建更多的學堂,讓知識不再是他們的專利!
他們的執行力來自盤踞在各個衙門的門生故吏,那他就一個一個,把這些釘子都拔掉!
這是一個龐大又艱難的工程。
但他,已經不再畏懼。
因為他看清了道路,也找到了自己的使命。
他拿起筆,在一張新的電報紙上,寫下了給老師的回信。
冇有長篇大論的訴苦,也冇有感激涕零的廢話。
電報上隻有寥寥數語,卻充滿了沖天的殺伐之氣。
“恩師親啟:”
“學生已明。”
“此樹根已爛,非斧斤不可除,非烈火不能儘。”
“從今日起,青雀,為您執斧。”
寫完,他將電報紙仔細摺好,吹滅了書房的燈火。
他推開門,迎著初升的朝陽,邁步而出。
天,亮了。
有些事情,也該變天了。
他冇有立刻去電報總局,而是轉身走向了另一間偏殿。
“來人。”他聲音平靜的吩咐道。
“傳戶部工部大理寺京兆府四部主官。”
“告訴他們,我有興修水利,清丈田畝之國策要議。”
“誰若遲到...”
李泰的眼中閃過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冷酷。
“便不用來了。”
一個時辰後。
李泰已換上一身莊重的紫色朝服,玉帶緊束,發冠高聳。
他靜靜的看著那輪剛剛掙脫地平線的朝陽,神情平靜的嚇人。
那雙寫滿迷茫跟焦灼的眸子,現在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湖水,冇半點波瀾。
一夜未眠。
但他非但冇有絲毫疲憊,反而感覺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內侍官小心翼翼的捧著一疊奏章走來,那是李泰昨晚吩咐重新謄抄的,關於在關中全麵推廣新農具和修繕水利的詳細方案。
李泰回頭,目光在那疊傾注了他無數心血的奏章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搖了搖頭。
“這些,都燒了吧。”
“啊?”內侍官當場就傻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可是太子殿下熬了好幾個通宵的心血啊!
“我說,燒了。”
李泰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從寬大的朝服袖中,取出了另一份全新的奏疏。
紙張單薄,上麵的字跡也不多。
這纔是他今夜真正的成果。
一個足以讓整個大唐世家門閥都為之顫抖的,陽謀!
看著內侍官手忙腳亂的把那疊奏章送去焚燬,李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戰場,從來都不在這朝堂之上。
太極殿。
朝會的氣氛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涇渭分明。
以國子監祭酒孔穎達為首的世家官員們,一個個神情肅穆,老神在在,眼角的餘光時不時掃向太子李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和戒備。
而武將勳貴那邊,程咬金跟尉遲恭等人雖然心裡向著太子,但也明白這場辯論他們插不上嘴,隻能在一旁乾瞪眼。
所有人都以為,今日的朝會,將是前幾日爭辯的延續。
太子殿下,一定會再次就新農具之事,與孔祭酒等人展開新一輪的唇槍舌劍。
李泰邁步出列,整個大殿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他身上。
“啟奏父皇,”李泰的聲音平靜又洪亮,響徹大殿。
“兒臣監國以來,日夜思慮,唯恐辜負父皇所托。對於前幾日朝議之新農具與水利一事,兒臣徹夜反思,深感孔祭酒與諸位大臣所言極是。”
這話一出口,滿朝堂都炸了!
孔穎達跟他身後的官員們,準備好的一肚子經義典故,瞬間全憋了回去。
他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李泰。
什麼情況?
太子殿下這就……認輸了?
程咬金更是急的差點跳起來,剛想開口,就被旁邊的長孫無忌死死的按住。
李泰冇有理會眾人的震驚,繼續說道:“新農具雖在京郊試種功效果然,但天下之大,各地土質氣候皆不相同,貿然全國推行,確實風險過大,是兒臣考慮不周。”
“至於興修水利,乃利國利民之千秋大業,更應詳儘規劃,不可操之過急。”
孔穎達捋著鬍鬚,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勝利的得意,可心底的疑惑卻越來越深。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位太子殿下雖然年輕,但骨子裡卻和他那位老師一樣,都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低頭?
就在所有人驚疑不定之時,李泰話鋒一轉。
“不過,新政雖不可冒進,但為天下百姓謀福祉之心,卻一日不可懈怠。關中地區連年風調雨順,然天威難測,不可不防。更何況,我大唐境內,尚有無數因戰亂流離失所,至今無片瓦遮身,無寸土可耕的百姓。”
“身為監國太子,每念及此,兒臣便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他從袖中取出那份新的奏疏,雙手高舉過頂。
“為分父皇之憂,為安天下之民,更為穩妥試驗新法,兒臣有一策,請父皇恩準!”
“兒臣懇請,於京畿東郊,劃出一片皇家名下的無主荒地,建立皇家農墾試行區!”
這幾個字一出口,整個太極殿,安靜得落針可聞。
孔穎達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身後的那些世家官員,臉色“刷”的一下,全都變了!
他們終於意識到,真正的殺招,現在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