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我們這次的敵人,和以往我們麵對過的任何對手,都不一樣。”
“突厥人也好,吐蕃人也罷,他們要的無非是土地財富和牛羊。我們隻要在戰場上把他們打怕了,打服了,他們就會老實很長一段時間。”
“可真理議會,他們要的不是這些。”
慶修將那本小冊子舉了起來。
“他們要的是這個。”
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他們要的是人心,是信仰。他們的軍隊不光有彎刀和騎兵,更有這些無孔不入的思想。你們可以踏平他們的聖山,但你們能燒掉西域每一個部落裡,那些已經被這本冊子洗了腦的腦袋嗎?”
郭孝恪等人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他們從慶修的話裡,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單純的軍事征討,就像用拳頭去打水裡的倒影。”慶修的聲音冷了下來。
“就算我們派十萬大軍,勞師遠征,付出慘重的代價,僥倖找到了他們的老巢並將其夷為平地。隻要他們的思想還在,他們的教義還在傳播,不出十年,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真理議會在另一片土地上冒出來。”
“到那時,我們大唐難道要陷入這種無休無止的剿匪戰爭中嗎?這片廣袤的西域,將成為一個巨大的泥潭,把我們國庫裡的最後一兩銀子,把我們軍中最後一個士兵的血,都活活耗乾!”
“這,恐怕纔是敵人最希望看到的結局。”
慶修的這番話,從頭到腳澆在了眾將的頭上,讓他們那股因勝利而燃起的火焰,瞬間熄滅了大半。
是啊,打仗他們不怕,怕的是這種打不完的仗,怕的是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敵人。
“那……依國公爺之見,我們該當如何?”郭孝恪沉聲問道,語氣中帶上了深深的請教之意。
“打,當然要打。”慶修冰冷地笑了笑。
“但不是用你們想的那種方法。”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說道:“對真理議會的戰爭,可以,不費一兵一卒。”
不費一兵一卒?
整個指揮中心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慶修。
程處默更是張大了嘴,半天冇合上。
打了半天,死了那麼多弟兄,你現在跟我們說不用打了?
在眾將匪夷所思的目光中,慶修緩緩說出了七個字,這七個字,他們聽過,卻從未真正理解過其中的含義。
“不戰,而屈人之兵。”
“這,纔是戰爭的最高境界。”
慶修轉身,重新走到那副巨大的沙盤前。
他的手中多了一根長長的指揮杆。
“從今天起,你們要把過去所有關於戰爭的認知,統統忘掉。我們要打的,是一場你們聞所未聞,也無法想象的戰爭。”
“我將它命名為……”
慶修的指揮杆,重重敲擊在沙盤上代表著西域三十六國的那片廣袤土地。
“經濟殖民!”
這四個字從慶修口中吐出,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驚雷,在眾將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們完全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但這四個字組合在一起,卻散發著一種比千軍萬馬更令人心悸的味道。
“真理議會能在西域立足,靠的是什麼?無非是兩條。第一,用他們那套狗屁教義,給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底層牧民畫一個虛無縹緲的大餅。”
“第二,用他們掌握的一點所謂先進技術,為一些部落提供武器和物資,換取他們的效忠。”
“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兩條,從根上給它徹底斬斷!”
“我要讓西域所有的部落,他們的衣食住行,他們的生死存亡,都和我們大唐,死死綁在一起!”
“當他們發現,信奉你們的真神,隻能得到一本破冊子,而跟我大唐做生意,卻能頓頓吃上肉,穿上絲綢時,你覺得,他們會選哪個?”
“到了那個時候,真理議會的那套教義,不用我們去反駁,自己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慶修的聲音在空曠的指揮中心迴盪,每一個字都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郭孝恪等人聽得目瞪口呆,他們感覺自己好像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門後的景象,是他們從未想象過的壯麗。
“具體來說,分三步走。”慶修的指揮杆在沙盤上開始移動。
“第一步,商品傾銷,摧毀其根!”
“我已上書陛下,請求朝廷以發改部的名義,在西域建立數個大型的自由貿易區。屆時,慶豐商會以及大唐境內所有成規模的商隊,將會把我們關中生產的商品,源源不斷運到這裡。”
“然後,以絕對的低價,向整個西域,進行無差彆傾銷!”
慶修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對普通的牧民,我們賣給他們鋒利耐用的鐵鍋雪白細膩的精鹽能讓他們在冬天也喝上熱茶的茶葉和摔不壞的瓷碗。”
“對那些部落貴族的女人,我們賣給她們能清晰照出臉蛋的琉璃鏡子香氣撲鼻的香皂五彩斑斕的絲綢和棉布。”
“我們甚至可以向他們的戰士,出售比他們手中那些破銅爛鐵鋒利十倍的製式橫刀和鐵器。”
“當一個習慣了用鐵鍋燉肉的牧民,再也無法忍受用石板烤出來的焦糊肉塊時,當一個穿慣了柔軟絲綢的部落貴婦,再也看不上自己身上粗糙的毛皮時,當他們的戰士發現,他們最勇猛的勇士,連一個手持唐刀的普通唐軍士兵都打不過時……”
“他們在經濟和生活上,就已經成了我大唐的附庸。他們的手工業將被徹底沖垮,他們的經濟結構將完全崩潰。除了依附我們,他們將彆無選擇!”
“第二步,貨幣統一,掌控其脈!”
慶修的指揮杆指向了貿易區模型的旁邊,那是一個預留出來的,標註著“大唐皇家銀行西域分行”的建築。
“在進行商品傾銷的同時,我們必須建立起以我大唐寶鈔為核心的統一貨幣體係。”
“所有貿易區內的大宗交易,必須使用,也隻能使用我們大唐的寶鈔進行結算。初期,我們可以用高於市價的彙率,鼓勵他們用手裡那些亂七八糟的金幣銀幣銅幣,來兌換我們的寶鈔。”
“一旦寶鈔的信譽在西域建立,它就會成為唯一的硬通貨。”
“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大唐就扼住了整個西域的經濟命脈。朝廷甚至可以通過印錢,通過調整寶鈔的發行量,兵不血刃的,就能完成對所有部落財富的收割。”
“哪個部落不聽話,我們就讓它手裡的寶鈔,一夜之間變成廢紙!”
“嘶——”
指揮中心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程處默更是聽得頭皮發麻,這手段,比直接搶劫還要陰險!殺人不見血啊!
“第三步,文化同化,征服其心!”
“當貿易區建立起來後,會吸引無數西域部落的人前來交易定居。我們要做的,就是在潛移默化中,向他們輸出我們的文化和價值觀。”
“我們可以在貿易區裡開辦學堂,免費教他們的孩子說漢話,學算術。我們可以把我們的節日,我們的美食,我們的生活方式,帶到這裡。”
“我們甚至可以讓《大唐日報》推出西域版,讓說書人在這裡傳唱我們大唐英雄的故事。”
“當西域的下一代,以會說漢話穿唐裝為榮,以成為大唐的子民為畢生最大的榮耀時……這場戰爭,我們纔算取得了真正的,一勞永逸的勝利。”
“到了那時,真理議會的那套歪理邪說,還有立足之地嗎?”
當慶修講完他的“三部曲”後,整個指揮中心,落針可聞。
郭孝恪程處默,以及在場的所有沙場宿將,全都呆立在原地。
他們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慶修剛纔描繪的那個宏大而又恐怖的藍圖。
他們從未想過,戰爭……還可以這麼打!
原來,摧毀一個敵人,不一定要用刀劍。
用精美的商品,用統一的貨幣,用先進的文化,同樣可以將其徹底征服,甚至比刀劍更加徹底。
殺人,不過頭點地。
而慶修的這個計劃,是要誅心!
良久。
郭孝恪率先從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他猛的上前一步,對著慶修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無比的軍中大禮。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因激動而產生的顫抖。
“國公爺之才,經天緯地!末將……今日方知,何為真正的運籌帷幄,決勝千裡!”
“末將……受教了!!”
其餘眾將也如夢初醒,紛紛單膝跪地,神情肅穆,異口同聲嘶吼道:“全憑國公爺調遣!!”
這一刻,他們心中對慶修的敬畏,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慶修滿意點了下頭。
“傳我將令!”
他的聲音響徹整個指揮中心。
“即刻手書兩份奏摺。一份,八百裡加急送往長安,呈報陛下與監國太子殿下,詳述此經濟殖民詳細國策,請求朝廷在政策和物資上,給予全麵支援!”
“另一份,通過我們自己的渠道,秘密送往吐蕃,交到祿東讚手中。催促他,儘快動用他埋在西域所有的釘子,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查清真理議會的組織架構和高層人員名單!”
“另外,”慶修看向程處默。
“從蒼狼營中挑選最精銳的一百人,護送第一批慶豐商會的商隊,帶上我們最好的茶葉絲綢和鐵鍋,去最近的黑石部落,開始我們……試探性的第一步。”
“是!”
所有人齊聲領命,聲音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亢奮。
三天後,黑石部落。
這個往日裡除了風沙就隻有牛羊糞便味的小部落,今天跟過節一樣。
一隊長長的,幾十頭駱駝組成的商隊,在一百名全副武裝,騎著鐵狼摩托的蒼狼營士兵護送下,慢悠悠的駛入部落。
部落首領巴赫曼領著全族老小,在部落門口恭敬的迎接。
這陣仗,比迎草原上的王還大。
唐人商隊把貨物一件件擺開,整個黑石部落都炸了。
亮得能照見人影的琉璃鏡子,雪白細膩的鹽,聞著就香的香皂,還有那些滑溜溜印著好看花紋的瓷碗……
每一樣,在這些冇見過世麵的牧民眼裡,都跟天神賞下來的一樣。
更讓他們抓狂的是,這些神物的價格,便宜的嚇人。
一麵在黑市能換十頭羊的鏡子,在這兒,隻要三張完整的狼皮。
一小袋以前隻有貴族才吃得起,能換個年輕奴隸的雪花鹽,在這兒,隻要幾塊肉乾。
那口厚實烏亮的鐵鍋,聽說能把肉燉的又香又爛,隻要一隻最肥的成年山羊!
部落裡一個老工匠,手抖得不行,拿起自己花了半個月,用部落裡最爛的麻線編的地毯。
那地毯活兒糙的很,圖案也是歪歪扭扭的。
擱以前,他想拿這玩意兒去跟彆的部落換半袋子粗鹽,都得看人臉色。
可現在,大唐商隊的掌櫃就那麼隨便掃了一眼,就丟給他一整袋夠他吃大半年的雪花鹽!
老工匠“噗通”一聲就跪了,抱著那袋鹽,哭的跟個娃一樣。
這隻是黑石部落的一個小小的縮影。
牧民們瘋了一樣,從自己帳篷裡搬出所有能換的東西。
皮毛,肉乾,甚至祖上傳下來的寶石……
他們把這些玩意兒堆在唐人商隊跟前,眼睛裡燃著狂熱的火,換走那些能讓他們日子好過無數倍的商品。
他們部落自己的手工業?
在這些精美又便宜的大唐工業品麵前,被砸的稀巴碎。
首領看著族人們臉上那種藏不住的,打心底裡冒出來的幸福笑容,心裡頭不是個滋味。
他清楚的很,等族人們習慣了用鐵鍋燉肉,習慣了用瓷碗喝水,習慣了用香皂洗掉身上的膻味,就再也回不去了。
黑石部落,從今往後,在經濟上算是被大唐給綁死了。
但他冇得選。
因為他自己,也剛用十張最金貴的雪狼皮,換了一麵能把他臉上每條褶子都照清楚的巨大穿衣鏡。
他拒絕不了。
……
安西都護府,指揮中心。
慶修聽著前線貿易區傳回來的捷報,嘴角微微勾起。
這纔剛開始。
等他的商品鋪滿整個西域,他就能一兵一卒都不用,直接毀了所有部落的經濟根子,讓他們變成大唐工業流水線上的一個零件。
“國公爺,這法子是好,可也太慢了。”
程處默在一邊聽得渾身燥熱,他還是覺得直接掄著膀子打過去更爽。
“咱們就這麼一直賣東西?那得賣到猴年馬月,才能把那幫黑袍雜碎的家底給掏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