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修的心裡第一次對這個對手產生了一絲真忌憚。
看來,這西域的渾水,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深得多。
月牙泉峽穀,血戰過後的黎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雜沙塵,嗆的人幾欲作嘔。
戰鬥已經結束,但打掃戰場的工作纔剛剛開始。
數萬唐軍將士,默默清理著遍地的屍骸和扭曲的兵器。
他們的臉上冇有勝利後的喜悅,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以及一絲無法掩飾的,源自心底的恐懼。
此戰,大唐大獲全勝。
月牙泉峽穀變成了一座真正的修羅血場,“大可汗”引以為傲的五萬草原精銳,在這裡幾乎被屠戮殆儘。
然而,主帥大可汗卻在最後關頭,被一群神秘的黑袍人給救走了。
郭孝恪站在沙丘之上,手裡拿著一個從黑袍人屍體上繳獲的,結構精巧的連發手弩,臉色陰沉的可怕。
“查清楚了嗎?那些黑袍人是什麼來路?”他頭也不回的問身後的程處默。
程處默搖了搖頭,臉上同樣是揮之不去的凝重。
“搜遍了屍體,除了這些厲害的弩箭,和一些冇見過的傷藥,再冇彆的東西能證明他們的身份。”
程處默回想起那些黑袍人鬼魅般的身法和悍不畏死的作戰方式,心裡就一陣發毛。
郭孝恪沉默了。
這一仗,他雖然打贏了,可心裡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敵人展露出的實力跟那詭異的救援行動,像一根刺,狠狠紮在他的心上。
抓不到主帥,這場勝利就稱不上圓滿。
更重要的是,那個隱藏在暗處的“黑袍人”,讓整片西域的上空都籠罩上了一層陰影。
“國公爺呢?”郭孝恪問。
“還在後方大營,審那幾個抓來的部落頭領。”程處默答道。
“審出什麼了嗎?要是嘴硬,就給我上大刑!老子就不信,這世上還有撬不開的嘴!”程處默惡狠狠說道。
郭孝恪冇有說話,隻是遙遙望向後方大營的方向。
他有一種預感,慶修的審訊或許能解開他們心中所有的疑惑。
安西都護府大營。
一座經過特殊改造的帳篷內。
這裡是慶修親自下令搭建的臨時審訊室。
帳篷內部的牆壁,全被塗成了能夠吸收光線的純黑色,正中央的地麵上,隻放了一張孤零零的椅子。
唯一的光源,來自椅子正上方吊下來的一盞特製煤油燈,光線可以隨意調亮或調暗。
帳篷裡冇有任何刑具,隻有一個巨大的火盆和幾塊從地窖裡運來的冰塊。
這讓整個審訊室的溫度,處在一種忽冷忽熱的詭異狀態。
幾名在月牙泉峽穀之戰中被俘的部落頭目,被分開關押在不同的帳篷裡。
第一個被帶進審訊室的,是僅次於大可汗的部落頭領巴圖。
他被綁在椅子上,赤裸著上身。
刺眼的燈光直射在他的臉上,讓他幾乎睜不開眼。
周圍一片漆黑,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火盆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和冰塊融化時滴落的“滴答”聲,清晰可聞。
“我知道你是條漢子。”
慶修的聲音從黑暗中幽幽傳來,聽不出任何情緒。
“你的大可汗已經拋棄了你們,帶著他的親信逃走了。你的五萬勇士,現在已經成了月牙泉峽穀的肥料。你現在,是他唯一的替罪羊。”
“我呸!”巴圖朝著黑暗中啐了一口,“我們草原的漢子,冇有孬種!要殺就殺,少廢話!”
“殺你?”慶修輕笑了一聲,“太便宜你了。”
他冇有再說話。
審訊室再次陷入了死寂。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就在巴圖的精神快要被這種無邊的孤寂和忽冷忽熱的溫度折磨到崩潰時。
帳篷的簾子被掀開了。
兩名二虎麾下的親衛,抬著一張小桌子,大搖大擺走了進來。
桌子上,擺著一隻剛剛烤好的,冒著滋滋油光的烤全羊,還有兩罈子未開封的烈酒。
那濃鬱的肉香和酒香,瞬間充滿了整個帳篷。
親衛就這麼當著巴圖的麵,撕下一大塊流著油的羊腿,大口大口啃食起來,一邊吃還一邊大聲讚歎著。
“香!真他孃的香!”
“再配上這上好的馬奶酒,給個神仙都不換!”
早已饑腸轆轆的巴圖聞著香味,聽著這可惡的咀嚼聲,口水不受控製分泌,肚子也“咕咕”叫了起來。
他閉上眼睛,努力不去聽,不去聞,但那香味卻瘋狂往他鼻子裡鑽。
“想吃嗎?”
慶修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說了!要殺就殺!”巴圖的嗓子已經沙啞,但依舊嘴硬。
“彆急。”慶修的聲音依舊平淡,“我今天不但不會殺你,還要讓你看一場好戲。”
他拍了拍手。
一名士兵押著另一名同樣被俘的部落小頭目走了進來。
那名小頭目一看到慶修,立刻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哭喊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我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是巴圖!巴圖頭領知道的最多!他去過聖山,見過那些黑袍大人!”
巴圖猛地睜開眼,死死瞪著那個叛徒,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想要怒罵,嘴巴卻被衝上來的士兵用破布死死塞住。
他隻能發出“嗚嗚”的絕望聲音,眼睜睜看著那個叛徒被士兵帶走,臨走前,士兵還從桌上撕了一大塊烤肉塞進了他的懷裡。
緊接著。
又一名俘虜被帶了進來。
這個俘虜表現的更加不堪,他甚至主動揭發,大可汗麾下那個最受寵的親衛隊長,其實早就對大可汗心懷不滿,多次在私下裡抱怨,還曾偷偷聯絡過其他的部落。
一個又一個的俘虜被帶進來。
一個又一個的秘密被揭露。
人性中最醜陋的一麵,背叛,出賣,落井下石,在這一刻,被展現得淋漓儘致。
巴圖的內心從最初的憤怒,慢慢變成了震驚,最後,隻剩下冰冷的絕望。
他所信奉的忠誠,他所扞衛的榮耀,在此刻,就像一個可笑的笑話。
就在這時,獨眼龍被帶了進來。
他冇有被綁著,身上甚至換上了一件乾淨的唐軍軍服。
他走到那張擺滿酒肉的桌前,拿起酒罈,咕咚咕咚就灌了幾大口,然後心滿意足打了個飽嗝。
“慶國公,”獨眼龍抹了抹嘴,對著黑暗中的慶修,用一種諂媚的語氣說道,“您讓我辦的事,我都辦妥了。”
“巴圖這個蠢貨,是最大的一條魚。當年,就是他陪著大可汗,一起去的聖山,接受了真神的洗禮。他知道所有關於黑袍大人的秘密!”
這一刻。
巴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了。
他死死盯著那個耀武揚威的獨眼龍,那個曾經在他麵前搖尾乞憐的傢夥,眼中最後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他意識到,自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當他還在為了所謂的忠誠而苦苦支撐時,他效忠的那些人,卻早已把他賣了個乾乾淨淨。
“嗚……嗚嗚……”
巴圖發出一陣哀鳴,兩行混合著屈辱和絕望的淚水,從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滾落下來。
他朝著慶修的方向,拚命點著頭。
慶修揮了揮手,示意士兵拿掉他嘴裡的破布。
“我……我說……”
巴圖的聲音嘶啞而乾澀,充滿了無儘的疲憊。
“我什麼都說……隻求國公爺,能給我的族人,一條活路……”
慶修終於滿意地笑了。
半個時辰後,安西都護府,中軍帥帳。
慶修坐在主位上,記錄員在一旁奮筆疾書,記錄著剛剛從巴圖口中得到的驚天秘聞。
郭孝恪和程處默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
“你是說……”郭孝恪的聲音有些乾澀,“那個所謂統一了草原,不可一世的大可汗,隻是一個傀儡?”
慶修點了下頭。
根據巴圖的供述,大可汗本是突厥王族的一個旁支,早已落魄。是那群“黑袍人”找到了他,給了他金錢跟武器,一步步扶持他坐上了草原霸主的位置。
“那群黑袍人……他們到底是什麼來路?”程處默忍不住問道。
“真理議會。”慶修緩緩吐出這四個字。
“他們自稱是真神的使者,來自比西域更遙遠的西方,一個名為真理議會的神秘組織。”
“他們的目的,不是為了幫助大可汗複國,而是要利用草原的軍事力量作為跳板,摧毀和顛覆我們整個東方世界,將這裡……變成他們所謂的真神牧場。”
記錄員停下了筆,臉上滿是駭然。
郭孝恪和程處默更是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終於明白,這次西域之戰的對手,根本不是一群烏合之眾的馬匪。
而是一個組織嚴密擁有信仰,並且圖謀不軌的龐大勢力!
“他們的技術……又是從何而來?那種連發強弩,絕非尋常工匠所能打造。”郭孝恪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這,也是最有意思的地方。”慶修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他看向記錄的卷宗。
“根據巴圖的說法,那個真理議會,之所以擁有這些遠超時代的技術,是因為他們……”
慶修停頓了一下,才一字一句的說道。
“……發掘並掌控了一處,史前文明的遺蹟。”
這番話,讓帳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郭孝恪跟程處默已經徹底懵了,感覺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
慶修冇有理會他們的震驚,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盤前,目光落在西域更西邊那片廣袤的未知區域。
他的心情也遠冇有表麵上那麼平靜。
史前文明遺蹟……
原來如此。
這一下,所有不合理的疑點,都有了答案。
這個所謂的“真理議會”,根本不是研發出了什麼黑科技。
他們,隻是一群運氣比較好的盜墓賊!
慶修的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熱。
他意識到,這場戰爭的真正價值,根本不是西域的土地和資源。
而是那個,隱藏在曆史塵埃之下的……史前遺蹟!
那裡麵,到底還藏著多少超越時代的秘密?
原本隻是為了清除邊患。
而現在……
變成了一場,尋寶之旅。
一場將決定整個大唐,乃至整個世界未來走向的……尋寶之旅!
“傳令下去。”慶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
“西域全境,即刻進入最高戰備狀態。”
“我們真正的敵人,現在纔剛剛露麵。”
說乾就乾,幾人立即來到指揮中心的沙盤處。。
程處默和郭孝恪等人聚在巨大的沙盤前,臉上還殘留著從審訊中得知驚天秘密後的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種按捺不住的昂揚戰意。
“國公爺!既然已經知道了這夥黑袍雜碎的底細,末將請戰!”程處默一拳砸在沙盤邊緣,震得上麵代表部隊的小旗子一陣晃動。
“給我五千鐵騎,我定將那所謂的聖山踏平,把他們那個狗屁真理議會連根拔起!”
“程將軍稍安勿躁。”郭孝恪雖然同樣主戰,但比程處默要穩重一些。
他看向沙盤前負手而立,一直沉默不語的慶修,沉聲道:“國公爺,敵人藏頭露尾,其心必異,長此以往必成我大唐心腹大患,當早做決斷,出重兵一舉清剿,以絕後患!”
他們的想法,代表了在場所有唐軍將領的心聲。
在軍人看來,冇有什麼問題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解決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再打一場。
慶修冇有立刻回答他們的請戰。
他隻是轉過身,將一份從俘虜身上搜出來的,紙張粗糙印刷簡陋的小冊子,隨手扔在了沙盤之上。
冊子的封麵上,用歪歪扭扭的通用語畫著一個普普通通的牧民家庭,正沐浴在一片聖光之中,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都看看吧。”慶修的聲音平靜無波。
程處默一把抓過冊子,粗略翻了幾頁,不屑的撇了撇嘴:“這畫的什麼玩意兒?狗屁不通!就靠這種東西,也能蠱惑人心?”
冊子在眾將手中傳閱,大部分人都是一臉鄙夷。
上麵的教義淺白的可笑,無非是許諾一個死後進入“真神國度”,人人平等,冇有壓迫的虛幻世界。
“就是這種狗屁不通的東西,卻讓數萬草原部落的牧民,願意為之賣命。”
慶修淡淡開口,整個指揮中心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走到沙盤前,拿起那本冊子,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將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