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這番話,雖然粗俗,但道理卻是實打實的。
不少武將都跟著起鬨,一時間,整個太極殿都亂糟糟的。
龍椅上的李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裡有些煩躁。
他看了一眼從頭到尾都一言不發,彷彿事不關己的慶修,心裡更是來氣。
好傢夥,你自己捅出來的簍子,現在倒好,讓程咬金這個攪屎棍在前麵頂著,你自個兒躲在後麵看戲是吧?
“都給朕住口!”
李二猛的一拍龍椅扶手,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的跪了下去,連程咬金都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
“吵,吵,吵!一天到晚就知道吵!朕看你們是閒的!”李二的目光冷冷的掃過下麵跪著的一眾大臣,“這裡是太極殿,不是東市的菜市場!”
“孔愛卿。”李二的目光落在了孔穎達的身上。
“臣在。”孔穎達連忙應道。
“你來說說,為何覺得這份名單不妥?”李二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孔穎達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然後朗聲說道:“回陛下,臣以為,英烈祠,乃是為表彰我大唐開國以來,為江山社稷立下不世之功的文臣武將所設。入祠者,皆應是名垂青史,可為萬世表率之人。”
“而慶國公所列名單之中,孫思邈雖有醫者仁心,卻終究是一方外之人,張三毛,王二麻子之流,更是出身草莽的工匠之輩。”
“讓他們與開國元勳,與百戰名將並列,同享萬民香火,這……這實乃對先賢英烈的大不敬!亦會混淆我大唐的尊卑禮法,動搖國之根本啊!”
孔穎達這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義正辭嚴。
不少文官都跟著點頭附和,覺得孔大人說的太對了。
在他們這些以儒家思想為主的士大夫看來,等級森嚴,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工匠就是工匠,哪怕你手藝再巧,那也是下九流的行當。
怎麼能跟他們這些讀書人,跟那些封疆大吏相提並論呢?
這要是開了先河,以後豈不是什麼人都能進英烈祠了?那他們這些士大夫的臉麵,往哪兒擱?
李二聽完,不置可否,他又將目光轉向了慶修。
“慶修,孔愛卿的話,你聽到了。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慶修這才慢悠悠的從隊列裡走了出來,對著李二躬身一禮。
“回陛下,臣,無話可說。”
“嗯?”李二眉頭一挑,不光是他,連朝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無話可說?這是什麼意思?
是認慫了?這可不像慶修的風格啊!
就在眾人疑惑不解的時候,慶修又開口了。
“因為臣覺得,跟孔大人他們,冇什麼好說的。”
慶修這話一出,孔穎達的臉瞬間就黑了。
什麼叫冇什麼好說的?這是瞧不起老夫嗎?
“慶國公,你這是何意?!”孔穎達怒視著慶修。
慶修壓根冇搭理他,而是轉身,麵向了整個朝堂的文武百官,朗聲問道:“臣想請問各位大人一個問題。”
“如果冇有孫思邈道長的努力,為我大唐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高純度酒精還有各類化學藥品。在上次東瀛戰事中,會有多少將士,能活著回到大唐?”
這個問題一出,剛剛還跟著孔穎達一起附和的不少武將,一下子就沉默了。
慶修冇有停頓,繼續問道:“如果冇有張三毛總工程師,跟他帶領的數萬名工匠,夜以繼日的鑽研奮鬥,為我大唐造出了最新一代內燃機,我們如何能僅用三個月就修通長安到洛陽的鐵路?”
“難道,就憑各位大人在這裡,引經據典,高談闊論嗎?”
慶修的語氣越來越犀利,狠狠的紮在了那些文官的心口上。
“最後,如果冇有千千萬萬個,像王二麻子一樣的普通工人,他們拋家舍業,響應朝廷號召,在深山老林裡,在懸崖峭壁上,用他們的血汗,甚至是生命,為我大唐鋪就了那一條條鋼鐵大道。”
“我們今天,還能站在這裡,享受著鐵路帶來的便利,討論著誰有資格,誰冇資格進入英烈祠嗎?!”
“他們,難道不配被稱為英雄嗎?!”
慶修的聲音在太極殿中迴盪,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整個朝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慶修這番話給鎮住了。
就連一直看他不順眼的孔穎達,此刻也是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慶修說的這些都是事實。
他們這些文官,享受著工業化帶來的種種好處,卻打心底裡瞧不起那些創造了這一切的工匠還有工人。
這本身,就是一種最大的諷刺。
“陛下。”慶修轉過身,再次對著李二,深深一拜。
“臣以為,英雄,不問出身!”
“無論是運籌帷幄的文臣,還是浴血沙場的武將,無論是救死扶傷的醫者,還是推動時代進步的科學家,亦或是那些默默無聞,卻為國家建設添磚加瓦的普通勞動者。”
“隻要他們,為這個國家,為這個民族,做出了卓越的貢獻,他們,就都是英雄!就都有資格被萬民敬仰,被後世銘記!”
“這,纔是我們建立英烈祠的真正意義!不是為了區分什麼尊卑貴賤,而是為了樹立一個榜樣,一個精神圖騰!”
“告訴全天下的百姓,告訴我們的子孫後代,什麼樣的人,纔是我大唐真正的脊梁!”
“臣,懇請陛下,恩準臣的這份名單!”
慶修說完,便不再言語。
他身後的程咬金跟蘇定方還有尉遲恭等一眾武將,對視一眼,全都齊刷刷的跪了下來。
“臣等,附議!”
“臣等,懇請陛下,恩準慶國公所請!”
武將集團的集體表態,讓文官那邊壓力山大。
李二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麵涇渭分明的兩派,心裡卻是樂開了花。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就是要藉著慶修的手,狠狠的敲打一下這些思想僵化,不思進取,還整天瞧不起這個瞧不起那個的腐儒們!
什麼士農工商?
在大唐的工業化浪潮麵前,在朕的千古霸業麵前,都得給朕靠邊站!
朕要的是一個百花齊放人才輩出的時代!
朕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在我大唐,隻要你有本事,有貢獻,哪怕你隻是一個工匠,一個農民,你一樣可以封妻廕子,一樣可以名垂青史!
“好!說得好!”
李二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大聲讚道。
他走下台階親自將慶修扶起。
“慶修,你這番話說到了朕的心坎裡去了!”
“英雄不問出身!說得太好了!”
李二環視著殿下群臣,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宣佈道:“朕以為,慶修所言,乃是金玉良言!他這份名單,所列之人皆是我大唐的功臣,是我大唐的英雄!”
“朕,準了!”
“就按這份名單,立刻去辦!禮部工部,全力配合!魏征,你給朕盯緊了!誰要是敢在這件事上陽奉陰違,貪汙腐敗,朕,絕不輕饒!”
“陛下聖明!”
武將們齊聲高呼。
孔穎達等一眾文官則是麵如死灰,癱跪在地上,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他們知道,他們輸了。
輸的徹徹底底。
他們這些讀書人高高在上的時代,要一去不複返了。
退朝後,慶修被李二單獨留了下來。
“你小子,今天可以啊。”李二拍著慶修的肩膀。
“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把孔穎達那幫老頑固,說得啞口無言。朕看著,心裡是真痛快!”
“都是陛下領導有方。”慶修謙虛道。
“少來這套。”李二白了他一眼,“朕知道,你小子憋著一肚子壞水呢。不過這次,朕支援你!”
“朕就是要讓那幫老傢夥看看,時代變了!再抱著他們那套之乎者也的老黃曆不放,早晚要被扔進曆史的垃圾堆裡!”
“對了,”李二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說道,“英烈祠的事情,你放手去辦。但是有一條。”
“陛下請講。”
“你自己的那座生祠,必須給朕修得最大!最氣派!要用最好的金絲楠木!牌位要用純金打造!必須是所有英烈祠裡,最顯眼的那一個!”李二一臉嚴肅的說道。
慶修聽完,嘴角抽了抽。
“陛下,這……不太好吧?臣隻是一個代表,怎敢淩駕於其他英烈之上?”
“有什麼不好的?朕說好,就好!”李二眼睛一瞪,“這是朕的命令!你不僅是他們的代表,你還是朕的頭號功臣!朕就是要讓你當這個出頭鳥,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著你!”
慶修看著李二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裡瞬間就明白了。
好你個老狐狸!
你這是還不放心我啊!
把我推到最顯眼的位置,讓我接受所有人的審視,讓我成為所有勢力的焦點。
這麼一來,我但凡有一點異動,都會立刻暴露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這哪裡是恩寵,這分明就是一道最華麗的枷鎖啊!
“臣……遵旨。”
慶修再次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英烈祠的事情就這麼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轟轟烈烈的展開了。
有了李二的聖旨,和慶修這塊金字招牌,再加上魏征這個鐵麵無私的監工,整個工程的進度快得驚人。
全國各地的州府,都開始興建英烈祠。
而長安城的總祠,更是由閻立德親自操刀設計,規模宏大,氣勢磅礴,直追皇家的太廟。
慶修夾帶私貨的英雄名單,也被《大唐日報》用頭版頭條,連續宣傳了半個月。
孫思邈跟張三毛還有王二麻子這些原本名不見經傳的人物,一夜之間,成了全大唐家喻戶曉的英雄。
他們的事蹟被說書人編成了段子,在茶樓酒肆裡傳唱。
他們的畫像被印成了小畫片,跟那些選美明星的畫冊一起賣得火熱。
一時間,整個大唐的社會風氣都為之一變。
以前,孩子們最崇拜的是那些高中狀元的文曲星,是那些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現在,他們嘴裡唸叨的卻是“我要成為孫神仙那樣的化學家”,“我要成為張總工那樣的工程師”。
“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這句慶修無意中說出的話,更是成了無數年輕學子新的座右銘。
皇家科學院的招生處,再一次被擠爆了。
無數的年輕人懷揣著成為下一個張三毛的夢想,從全國各地湧來。
這股由慶修一手引導的,崇尚科學,崇尚實業的社會新風尚,讓李二看得是又喜又憂。
喜的是,大唐的未來有了源源不斷的人才儲備。
憂的是,慶修這個傢夥對整個社會思想的掌控力,已經到了一個讓他都感到心驚的地步。
他感覺自己這個皇帝現在越來越像是一個蓋章的工具人。
真正引領這個國家方向的,似乎已經是那個坐在慶國公府裡,喝著茶,看著報的年輕人了。
這種感覺讓李二很不爽。
非常不爽。
他覺得自己必須得做點什麼,來找回一點當皇帝的存在感。
於是,他又一次把慶修宣進了宮。
“慶修啊。”
“臣在。”
“你那個……開山神雷,研究的怎麼樣了?”李二看似隨意的問道。
慶修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就知道,李二這個戰爭狂人,早晚會把主意打到炸藥的軍事化應用上來。
“回陛下,開山神雷威力巨大,性質極不穩定,目前還處於試驗階段,主要用於工程建設,不宜……不宜用於其他方麵。”慶修開始打馬虎眼。
“是嗎?”李二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朕怎麼聽說,你跟孫思邈,最近又搞出了一個什麼更猛的玩意兒?叫……叫TNT?”
慶修的額頭上冒出了一絲冷汗。
好傢夥,李二這情報工作可以啊。
科學院那邊剛有點風吹草動,他這邊就知道了。
看來自己身邊,冇少被他安插眼線。
“咳咳,陛下,那都是些以訛傳訛的謠言。TNT隻是一個理論上的代號,八字還冇一撇呢。”慶修繼續嘴硬。
他倒不是想藏私。
而是這玩意兒,真的太危險了。
TNT,這在現代,都是標準的高爆炸藥。
這東西要是真的被大規模應用到戰場上,那戰爭的形態,將徹底改變。
一炮下去,一個山頭冇了。
一顆炸彈下去,一座城池平了。
那將是一種何等可怕的景象。
慶修雖然不是什麼聖母,但他也不希望,自己親手打開這個潘多拉的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