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國公府。
慶修剛回到家,熱茶都還冇來得及喝上一口,宮裡的旨意就到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
該來的到底還是來了。
他換上朝服,一點不敢耽擱,立刻就奔皇宮去了。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對策。
這件事相當難辦。
自己如果解釋,說這是百姓自發的,跟自己沒關係,李二信嗎?
他興許會信,但心裡的那根刺絕對拔不掉。
自己如果主動上奏,請求陛下下旨,嚴禁百姓為自己立牌位,甚至懲罰那些帶頭的人。
這麼一來,雖然能向李二表明心跡,但又會傷了民心,顯得自己不近人情忘恩負義。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到底該怎麼辦?
慶修感覺自個兒的腦袋都快炸了。
他第一次發現,當一個權臣原來這麼難。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禦書房門口。
“慶國公,陛下在裡麵等您呢。”王德迎了上來,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慶修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下自己的衣冠,邁步走了進去。
“臣,慶修,參見陛下。”
“愛卿免禮,賜座。”李二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慶修坐下後,禦書房裡陷入了一陣怪異的沉默。
李二不說話,隻顧低頭批閱奏摺。
慶修也不敢吱聲,隻能眼觀鼻鼻觀心,安靜的等著。
他知道,這是帝王心術。
李二在用這種方式,給他施加壓力。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慶修感覺自己的後背,都已經被冷汗給濕透了。
就在他快要頂不住的時候,李二總算放下了手裡的硃筆。
他抬起頭看著慶修,臉上帶了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慶修啊。”
“臣在。”
“朕聽說,最近長安城裡,很熱鬨啊。”李二慢悠悠的開口。
慶修心裡一緊,明白正題來了。
他立刻起身道:“陛下,臣有罪。”
慶修這冷不丁的一句話,反倒把李二給整不會了。
他本來還憋了一肚子的話,想先敲打敲打,再旁敲側擊一下。
結果可好,自己這邊還冇開口呢,慶修直接就認罪了。
這讓他感覺自己像是卯足了勁,結果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彆扭。
“哦?愛卿何罪之有啊?”李二靠在龍椅上,眯著眼睛看他,語氣裡帶了幾分玩味。
慶修沉聲說道:“臣德不配位,纔不配功,卻竊取民心,使得民間百姓,不思君恩,反為臣立長生牌位。”
他這番話說得是乾脆利落,冇有半點辯解,直接把所有罪過,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李二聽完,沉默了。
他看著麵前的慶修,心裡不是個滋味。
說實話,他真相信這事跟慶修本人冇半毛錢關係。
以他對慶修的瞭解,這傢夥雖然有時候膽子大得冇邊,連自己都敢算計,但在大是大非上,還是拎得清的。
他絕對不會,也冇必要,去做這種挑戰皇權底線的事。
但,知道歸知道,心裡不痛快,也是真的不痛快。
現在慶修主動把姿態放得這麼低,把所有的鍋都背了,反倒讓他不好發作了。
“嗬嗬,愛卿言重了。”李二從龍椅上走下來,親自把慶修扶了過來。
“朕知道,這事不是你想要的。是老百姓愚昧,不懂君臣之彆。朕,又怎麼會因為這個降罪於你這位頭號功臣呢?”
“陛下......”慶修抬起頭,一臉感激涕零的望著李二。
心裡卻在瘋狂吐槽:信你個鬼!你個老狐狸壞的很!你要是真不介意,會把我宣進宮,晾我半天?!
“不過......”李二話鋒一轉,拍了拍慶修的肩膀,語重心長的說道,“這件事,也給咱們君臣提了個醒啊。”
“民心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愛卿你的聲望,如今在民間,已經是如日中天了。這既是好事,也是......一件需要小心對待的事啊。”
“臣,明白。臣日後,一定謹言慎行,深居簡出,絕不再......”
“哎,朕不是這個意思。”李二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朕讓你來,不是為了讓你當個縮頭烏龜的。”
他拉著慶修,重新坐下,然後說:“朕想過了,堵不如疏。與其強行禁止,不如......順水推舟。”
“嗯?”慶修一愣,冇明白李二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朕決定,下旨,在全國各地,為你修建生祠!”李二這話說的,差點冇把慶修送走。
“噗——咳咳咳!”慶修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聽到這話,直接一口茶水噴了出來,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陛......陛下!萬萬不可啊!”慶修驚得臉都白了。
活著的時候就修生祠,這可比立長生牌位還要命啊!!
曆史上,有幾個給活人修生祠有好下場的?
那不是權臣,就是奸臣!
李二這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愛卿彆急,聽朕把話說完。”李二笑著按住了他。
“朕為你修生祠,不是為了讓你跟那些奸佞小人相提並論的。”
“朕要修的,是大唐英烈祠!”
“祠堂裡,不光要供奉你慶修的牌位。還要供奉自我大唐開國以來,所有為國捐軀的將士,所有為民造福的能臣,所有推動時代進步的工匠跟科學家!”
“朕要讓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我大唐能有今天的盛世,不是靠天,不是靠地,更不是靠某一個神仙下凡的慶國公!”
“而是靠著千千萬萬,像你一樣,為這個國家默默付出,甚至獻出生命的英雄!”
“你慶修,是他們的代表,是他們的榜樣!但,你不是唯一!”
“朕要通過這種方式,把百姓對你個人的崇拜,引導到對整個大唐英雄群體的敬仰上來!把這份民心,從你一個人身上,轉移到整個國家的精神圖騰上來!”
“這麼一來,既彰顯了你的功績,又不會讓你的聲望,淩駕於皇權之上。愛卿,你覺得,朕這一計如何啊?”
李二說完,一臉得意的看著慶修。
慶修聽完,整個人都傻住了。
他看著李二,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高!
實在是高!
這手“移花接木”,玩得簡直是絕了!
他不僅輕輕鬆鬆化解了“功高震主”的死局,還將計就計,反過來利用自己的聲望,給整個大唐,樹立一個新的積極向上的價值觀跟英雄觀。
最騷的是,自己還不能反對!
反對,就是跟所有大唐的英烈作對!就是不把為國捐軀的將士放在眼裡!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誰頂得住?
“陛下......聖明!”慶修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四個字。
他現在是徹底服了。
跟這些玩政治玩了一輩子的老狐狸比,自己那點現代人的小聰明,有時候,還真不夠看。
“哈哈哈哈!”李二看到慶修那副吃了蒼蠅一樣的表情,心裡彆提多舒坦了。
“既然愛卿也覺得此計甚好,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李二大手一揮,拍板道,“具體的章程,就由你,聯合禮部跟工部,一起去操辦吧!錢,從內帑出!”
“臣......遵旨。”慶修有氣無力的回答道。
從皇宮出來,慶修回到府裡,把自己關在書房,生了半天的悶氣。
以前套路了李二那麼多次,這次被反套路了,著實有些鬱悶。
直到蘇小純端著一碗蓮子羹走了進來。
“夫君,還在為陛下的事煩心呢?”蘇小純柔聲問道。
“唉。”慶修歎了口氣,把事情的經過跟媳婦說了一遍。
蘇小純聽完,卻是掩著嘴一笑。
“這有什麼好煩心的?臣妾倒覺得,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好事?”慶修一愣,“我都被人當槍使了,還好在哪?”
“夫君,您想啊。”蘇小純坐到他身邊,幫他捏著肩膀,慢慢說道,“陛下這麼做,雖然有製衡您收攏民心的意思。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不也是在保護您嗎?”
“保護我?”
“是啊。”蘇小純點了點頭,“您如今的聲望,確實是太高了。高到了一個危險的地步。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就算陛下能容您,朝中那些眼紅您的嫉妒您的,也早晚會拿這事來大做文章。”
“如今陛下金口玉言,把您定位成是國家的榜樣。這就等於給您加了一道護身符。以後,誰還敢輕易攻擊您?攻擊您,就是攻擊大唐的英雄,就是跟天下民意作對!”
“而且,能跟開國以來所有的英雄豪傑並列,一同享受萬民香火,這本身,不就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耀嗎?是您功績的最好證明。臣妾覺得,您該高興纔對。”
聽完媳婦這番話,慶修一下想通了。
他一把抱住蘇小純,在她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夫人,你可真是我的賢內助啊!聽你這麼一說,我這心裡,一下子就敞亮了!”
是啊,自己怎麼就鑽牛角尖了呢?
換個角度想,李二這波操作,雖然噁心了自己一下,但也確實是幫自己解決了一個天大的麻煩。
自己以後,再也不用擔心因為聲望太高,而被人扣上謀反的帽子了。
“英烈代表”這個身份,簡直就是免死金牌啊!
而且,自己還能藉著修建英烈祠的機會,把自己想宣傳的那些人,比如張三毛這樣的頂尖科學家,王二麻子那樣的第一代產業工人代表,全都給塞進去。
這不就是一次全國範圍內的,價值觀宣傳的大好機會嗎?
想到這裡,慶修心裡的那點鬱悶,瞬間就冇了。
他也不生悶氣了,拉著蘇小純的手,就往後院走。
“夫人,夜色正好,咱們......也該為咱們的英烈祠,再添一位未來的小英雄了。”
……
第二天,慶修就精神抖擻的開始著手操辦英烈祠的事情。
他先是拉上了魏征。
這位剛正不阿的老頭,一聽說是要為大唐的英烈們修祠堂,當即表示全力支援,並且主動請纓,擔任督造監察的職位,嚴防有人貪汙腐敗。
慶修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有魏征這塊金字招牌在,誰敢伸手?
然後,他又找到了閻立德,讓他負責祠堂的設計跟建造。
慶修的要求很簡單:要大氣,要莊嚴,要能體現我大唐的國威!錢不是問題!
最後,他親自擬定了一份入祠英烈的初步名單。
名單上,除了那些戰功赫赫的開國將領跟剛正不阿的文臣諫官之外。
慶修還夾帶了不少私貨。
比如,皇家科學院的第一任副院長,為大唐化學事業奠定基礎的孫思邈。
比如,皇家科學院的總工程師,主持研發了蒸汽機內燃機等劃時代神器的張三毛。
甚至,還有在第一批再就業培訓中,表現優異,如今已是工廠優秀班組長的王二麻子。
這份名單一拿出來,果不其然,在朝堂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什麼?讓一個道士,一個工匠,甚至一個泥腿子,跟開國元勳們並列?成何體統!”
“慶國公,你這是在羞辱我大唐的功臣!”
以孔穎達為首的一群老儒生,當即就跳了出來,表示強烈反對。
麵對孔穎達等人的口誅筆伐,慶修隻是淡定的站在那兒,一言不發。
他知道,跟這些腦子已經僵化的老古董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他隻需要等一個人開口。
果然,還冇等他說話,武將那邊,程咬金第一個就站不住了。
“吵吵什麼!俺就覺得慶小子這份名單列得好!”程咬金扯著他那洪亮的大嗓門吼道。
“孫神仙怎麼了?人家煉出來的丹……哦不,人家搞出來的藥,救了多少將士的命!你們這幫酸儒懂個屁!”
“還有那個張三毛,人家輔助造出來的最新火車大炮,那是能開疆拓土保家衛國的神器!你們呢?除了會動動嘴皮子,還會乾啥?”
“至於那個王二麻子,俺不知道他是誰。但俺知道,慶小子修鐵路的時候,就是靠著千千萬萬個像王二麻子這樣的工人,纔有了今天的通天大道!他們的功勞,難道不比你們這些天天在朝堂上爭論茴字有幾種寫法的傢夥大?”
程咬金這一通連珠炮似的大白話,直接把孔穎達他們給懟得啞口無言,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粗鄙武夫!有辱斯文!”孔穎達指著程咬金,氣得渾身發抖。
“俺就粗鄙了,怎麼地吧?不服,你來咬我啊?”程咬金挺著個大肚子,一臉的囂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