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皇帝這天一早就身披白綾,率先文武百官在城門,
迎接蘇睜及戰死的士兵們回京。
百姓們也同樣就密密麻麻站在馬路的兩旁翹首以待。
其中很多百姓,紛紛淚眼朦朧地哀傷著他們死去的親人。
終於,那運屍隊伍的長龍,漸漸地出現在了人們的視野。
皇帝定眼一看,整個人馬上就痛徹心扉起來。
他一邊死死地盯著遠處正朝城門趕來的馬車,
一邊用手捂著胸口,彷彿這樣能減輕他的傷痛。
馬車隊伍還在老遠,皇帝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快步迎了上去。
“蘇愛卿,蘇愛卿呐,
你這是要痛煞朕啊!嗚~嗚~”
皇帝的哭聲嘶啞,腳步卻半點不停,
白綾在他身後被風掀起一角,像隻失了魂的白鳥。
“皇上,皇上,您要保重龍體為重啊!”近侍太監踉蹌著追上前,
伸手想扶他的胳膊,卻被皇帝猛地一甩——那力道之大,
竟讓太監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險些摔倒。
其餘官員們也急忙圍上來,
卻被皇帝眼中那股近乎瘋狂的悲慟震懾,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滾開,都滾開!”
皇帝低吼一聲,狠狠地甩開近侍,
聲音裡帶著哭腔,腳步更快了。
他望著那越來越近的馬車,
眼前卻不受控製地晃過去年蘇睜出征的景象:
那時蘇睜身披亮銀甲,站在點將台上,
身後是黑壓壓五十萬大軍,陽光灑在他頭盔上,
映得他眉眼亮得驚人。
“陛下放心,臣定當不負您的期望,
一舉拿下大夏偽朝,實現天下一統之夙願。”
那時,他抱拳的模樣,意氣風發得像一團烈火。
而他們還是少年郎的時候,兩人就亦師亦友,
時常私底下出去遊玩。
那時的風是暖的,陽光是亮的,這可是三十多年的君臣友誼呀。
誰能想到,昔日並肩笑談的人,
可如今隻能躺在這冰冷的馬車裡,連一句應答都再給不了他?
“蘇愛卿……朕的蘇愛卿啊……”皇帝的哭聲越發淒厲,
淚水糊了滿臉,順著下巴滴在明黃的龍袍上,
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而蘇睜的家人見狀,
個個更是哭得撕心裂肺,傷心欲絕。
那些百姓們見狀,也跟著往前湧,哭喊聲、
抽泣聲混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
將整座城門都罩在悲慟裡。
終於,皇帝撲到了最前麵那輛馬車旁。
車輪碾過地麵的聲音停了,周遭的哭喊似乎都靜了一瞬。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到白綾的刹那,
幾乎要縮回來。
“陛下,不可啊!萬萬不可,”身後的丞相哽嚥著勸阻,
“蘇元帥已逝去多日,您……”
但皇帝根本冇有理會,猛地掀開了白綾。
蘇睜的臉蒼白如紙,
昔日炯炯有神的眼睛,已經永遠地緊閉上了。
他的嘴角上,似乎還凝著一絲未散的剛毅。
隻是那道從額角劃到下頜的傷口,
猙獰地破壞了所有鮮活的痕跡。
“啊——!”皇帝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
幾乎要栽倒在車邊,雙手死死抓住車沿,
指節都泛了白,“蘇愛卿啊,
你怎麼能……怎麼能就這麼走了啊……
你這麼一走,誰來替朕掌管大周的千軍萬馬,
誰來替朕衝鋒陷陣,鎮守邊疆啊?
蘇愛卿,蘇愛卿呐,你是要痛煞朕,痛煞朕也!嗚~嗚~”
而這時,人群裡也同樣爆發出陣陣淒厲的哭喊。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撲到另一輛馬車前,
一下子就找到了她出征死去的兒子,
哭喊著:“我的兒啊!娘來接你了!你睜開眼看看娘啊!
你快睜開眼,好好看看娘啊,兒啊,娘來接你了,
娘來接你了,嗚~嗚~。”
她一邊哭,一邊激動的用頭往車板上撞,
引得周圍幾個同樣失去兒子的婦人也跟著放聲大哭。
不遠處,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
望著馬車上垂下的一角軍裝,突然癱坐在地上。
她懷裡的孩子大約三四歲,
懵懂地看著母親淚流滿麵,也跟著哭了起來,
還著伸出小手去替母親擦去淚水:
“娘,您彆哭了,娘,咱不哭了。”
婦人抱著孩子,哭得肝腸寸斷:“孩子,
你爹爹,他回來了,快叫你爹爹呀!”
說完,婦人又撲向馬車,不停地搖晃她丈夫的屍體。
“他爹,我帶孩子來接你了,
你快睜開眼睛好好看看我們娘倆啊,
他爹啊,你這麼一走,
讓我們娘倆該怎麼辦啊?嗚~嗚~”
哭聲一層疊著一層,漫過城門,漫過街道,
連天上的日頭都像是被這悲慼染得黯淡了幾分。
皇帝依舊伏在蘇睜的馬車邊,背影佝僂,
像一瞬間蒼老了幾十歲。
......
然而,這場戰爭根本就冇有贏家。
與此同時,大夏朝京城的郊外山嶺裡,
同樣新添了滿山遍野的新墳,無數的大夏百姓,
男女老少們正在那些墳前,給那些戰死沙場的將士們燒著紙錢,
大夏的山風捲著紙錢灰,打著旋兒往天上飄,
混著濃得化不開的煙,把半邊天都染成了灰濛濛的。
山坡上的哭聲早不是零星半點,是從山腳到山頂,
一層疊著一層,像漲潮的水,漫過每一塊新立的木牌。
老婆婆趴在墳頭,手指摳著新土,
嗓子哭啞了還在念“我的兒啊,娘再也聽不見你喊娘了”;
年輕的媳婦抱著繈褓,眼淚滴在孩子臉上,
“你爹說打完仗就回來教你射箭,他騙咱們啊”;
半大的小子跪在墳前,激動地哭喊著,拳頭攥得發白,
“哥,我要去參軍,殺死那些大周賊兵替你報仇去”,
話音剛落就被旁邊的人死死按住,哭聲裡混著掙紮的嗚咽。
煙越來越濃,嗆得人睜不開眼,可誰也冇動。
哭聲裹在煙裡,黏糊糊的,沾在每個人的衣襟上,
鑽進樹縫裡,連風颳過都帶著嗚咽。
紙錢燒得劈啪響,像是無數雙冇閉上的眼睛在眨,
可終究什麼也留不住。
山腳下的河水靜靜流著,映著灰濛濛的天,
也映著岸上那片望不到頭的悲慟。
這煙,這哭,飄了很遠,卻飄不到對岸——對岸的城裡,
或許也正飄著一樣的煙,響著一樣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