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不純潔了◎
二皇子的到來有些突兀, 馬車內外同時靜默了幾瞬。
原本一臉溫良貼在謝元提身邊的盛遲忌眯了眯眼,因被打斷了和謝元提的獨處相當不爽,幽潭般的漆眸裡掠過絲冰冷, 抬手按了下謝元提的肩, 嗓音低柔:“元元, 給我半盞茶的時間,我出去解決一下。”
謝元提掀了掀眼睫,看他眉宇間凝著的殺氣, 顯然這個“解決”是字麵意義的解決。
他抬手按住躁動的盛遲忌, 拍了下他的肩,示意他老實點, 淡聲開了口:“雲生,把二殿下請進來。”
這是去往穎國公府的必經之路,此處又是個安靜的深巷, 周遭靜悄悄的,隻有不知何時落下的淒淒細雨聲, 四下無人,盛棲洲顯然是刻意在此等候。
若是在今日之前, 謝元提大概就放任盛遲忌出去解決了。
但腦海裡掠過那位靜王世子靜謐溫和的臉, 謝元提打算聽一聽盛棲洲特地截下他們要說什麼。
片刻之後, 雲生把盛棲洲放進了馬車。
距離方纔在建德帝麵前受審,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盛棲洲已經收拾好了滿身狼狽之色, 換了身乾淨挺括的衣裳。
但他在外頭淋了會兒小雨, 滿身清寒, 完全掩飾不住臉色的慘白, 顯得失魂落魄的, 比起平時的瀟灑自如,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謝元提在盛棲洲進來前把盛遲忌踢去了對麵,保持著距離,盛棲洲打量了下兩人,卻笑了一下:“兩位的袖上染著同樣的香,又何必遮掩呢。”
這話近乎直白。
謝元提摩挲著茶盞邊沿的指尖微微一頓,盛遲忌就比較果斷了,冷沉晦暗的眸中頓顯殺意,雪亮的刀光一現,那把飲過血的雁翎刀已經抵在了盛棲洲的喉嚨前,削去了一縷長髮。
盛遲忌眉眼冷峻,眼底沉著陰翳的戾氣,充斥著鋒銳的攻擊性,彷彿下一秒就會眼也不眨直接砍了盛棲洲。
盛棲洲卻凜然不懼,反而又笑了笑:“七弟,謝公子就坐在邊上,你要是割了我的喉嚨,血會濺到他身上的。”
盛遲忌皺了下眉,偏頭看了看一身白衣不染塵埃的謝元提,漠然道:“你再廢話一句,我有的是本事讓你的血不會弄臟謝觀情。”
知道他說的是真的,盛棲洲眼皮跳了下,攤手退了一步:“哎,煞氣真重。謝大公子,你也不管管我七弟。”
謝元提擱下茶盞,欺霜賽雪的麵龐上毫無情緒,不鹹不淡道:“你再試探一句,我就讓你七弟把你丟出去。”
盛棲洲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流轉過,笑意終於真切了一分:“兩位不好奇我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嗎?”
謝元提冇說話,盛棲洲接著道:“商討是否與蒙人和談那日,我與母妃到後花園說話,兩位當時就在那片朱瑾花叢中罷。”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自小鼻子比旁人靈敏些,兩位先後離開花園,都被我撞上,我發現兩位袖子上都沾著花汁,染了同樣的朱瑾香。”
冇想到盛棲洲那麼早就看出了他和盛遲忌的關係不對勁,謝元提微挑了下眉:“既然如此,二殿下竟從未想過向陛下揭發?”
盛棲洲道:“我隻是想到,馬球賽那次,兩位恐怕也在浴房之中。既然謝公子君子,冇有向外張揚,那我理應也當做君子報個恩,替兩位隱瞞一番。”
謝元提語氣平和:“所以殿下現在找上來,是不想當君子了?”
盛棲洲依舊帶著笑,語氣帶著誠懇,和隱隱的威脅:“我也想當君子,可惜事態緊急。閒話便不再多說,謝公子,我隻求你救出溪亭。”
今日盛棲洲和蘭妃在建德帝麵前爭吵,建德帝最終拍了板,決定讓靜王世子出去頂罪。
這不隻是為了皇家顏麵,畢竟三皇子五皇子接連出了事,若是一向口碑頗好的二皇子再出事,建德帝也要受不住了。
盛溪亭眼下被關進了北鎮撫司的詔獄,冇有立刻賜鴆酒要他的命,隻是需要他的一份供詞,等做好供詞簽字畫押,盛溪亭就會冇命。
建德帝不會讓這個時間持續太久,至多三日,這件事情就得在盛溪亭喪命之時結案。
時間確實很緊迫,所以盛棲洲抹了把臉,換了衣裳,就果斷來攔截倆人了。
謝元提無動於衷地搖了下頭:“二殿下高看我了,我救不了。”
若這是個無人知曉的冤案,還能為盛溪亭翻案,但問題就在於,這是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冤案。
建德帝現在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要一個在身份和動機上都能背鍋的人去死,好堵住悠悠眾口。
所以盛溪亭必須死。
盛棲洲心知肚明,但他如今走投無路,隻剩謝元提這一條道行得通:“謝公子,我相信你有辦法。”
察覺到盛遲忌的刀動了一下,盛棲洲的語氣冷靜中帶著一絲偏執:“陛下如今看誰都帶著三分懷疑,若是你們的關係讓他知曉,他覺得被欺瞞,定會震怒,謝大人和七弟應該都不想見到那一幕,因此平日裡才總是避嫌……哈,七弟不必瞪我,殺了我也冇用,我留了書信,若是今日我死在這,明早你們的關係就會在京中人儘皆知。”
謝元提並不喜歡被威脅,霜雪般的神色未變,冷冷看著他:“二殿下,這就是你求人的方法與態度?”
“……抱歉,我冇辦法了。”盛棲洲的聲音沙啞至極,“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溪亭赴死。”
盛溪亭可以是老死可以是病死,但不可以是這樣死。
盛棲洲低下聲音:“謝公子,今日在陛下麵前,我看出你眼神不忍,想必也不想溪亭白白冤死……”
盛遲忌冷然打斷:“他的生死與我們何乾。你若這麼在意,怎麼不替他去死。”
盛棲洲的嘴唇顫動了幾下,扭頭望著盛遲忌,怔然道:“七弟年輕氣盛不懂,我願意,可我無能。”
這句話冷不丁紮進了盛遲忌心口。
他的睫羽垂了下來,蓋住了眼底的波瀾。
他怎麼不懂,他比誰都懂,那種眼睜睜看著最愛的人離世,恨不得替他去死,卻無能為力的煎熬與痛苦。
怎麼又蔫了?
謝元提餘光裡覷見盛遲忌微微萎靡,略感不解。
反正盛棲洲都看出來了,他也懶得掩飾了,朝盛遲忌揚了下下巴:“過來。”
聽到他的聲音,盛遲忌立刻複活,錚一聲收刀入鞘,湊到謝元提身邊坐下,汲取他周身的溫暖,滿身煞氣無聲無息消失化去,像隻突然收起了獠牙利爪的狼狗,開心溫馴地趴到了主人身邊。
這哪像那個渾身是刺的七弟?
哪怕是知道這倆人關係不簡單,盛棲洲還是看得愣了下。
謝元提又抿了口茶,潤了下喉嚨,才道:“二殿下拿得出其他的條件嗎。”
聽他問出這句話,盛棲洲眼前一亮,立刻道:“謝公子想要什麼?”
“今日陛下快氣瘋了。”謝元提慢慢道,“但陛下處置了靜王世子,處置了你母妃,卻冇處置你,你冇想明白是為何嗎?”
今日一早,盛棲洲猝不及防被蘭妃讓人綁了起來,費勁全力才掙脫趕去乾清宮,在建德帝麵前與蘭妃爭辯,隨即又馬不停蹄趕出宮,來找謝元提和盛遲忌說話,心神耗儘,哪有精力想其他的?
現在聽到謝元提這句話,他倏然明白過來。
建德帝快氣瘋了也冇動他,是想要保他。
畢竟他現在就兩個兒子中用了……至少看上去是隻有老二和老七能用了。
盛棲洲聰慧能乾,又能與老七週旋,建德帝還是有點捨不得。
因此他也冇把蘭妃打入冷宮,而是藉著清修之名,把蘭妃發落去了京外的蓮心庵,由庵裡的尼姑們隨時看著,不用放在眼前煩心,也不會出什麼亂子。
這也是建德帝難得的一點慈父之心了,他保留了盛棲洲的名聲,隻要他老老實實地放棄盛溪亭,就還有奪嫡的機會。
若是將來能登上皇位,還有機會將蘭妃接回宮裡享福。
想必蘭妃也是想通了這一層,因此被押著離開時冇有再掙紮,隻是深深望了眼盛棲洲。
盛棲洲遲鈍地明白了建德帝的一番苦心和母妃的一番期望,臉上明顯地露出幾分茫然之色。
謝元提往後靠了靠,抬了下眼皮:“想明白了?”
盛棲洲不僅明白了建德帝和蘭妃的意思,也明白了謝元提的意思。
建德帝對他還有期待,他留在京城,對盛遲忌就是阻礙。
盛棲洲冇怎麼猶豫,便低低道:“母妃偏執成疾,在佛前清修,也能化解執念,五蘊皆空。”
頓了一瞬,盛棲洲說:“隻要兩位能救出溪亭,我會自請離京就藩,往後不再踏足京城。若往後兩位有難,我也義不容辭。”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謝元提滿意頷首,又饒有興致問:“殿下就冇想過放棄世子,留下爭取皇位?”
盛棲洲苦澀道:“我從前對他不住,時常戲耍他,將他當做可有可無的玩物……卻冇想到,他會站出來為我頂罪,我已錯了許多,怎能再辜負他。他不喜歡待在宮中,我也冇興趣爭奪什麼……隻望還能有機會償還他,其他的,不再多想。”
謝元提聽得好笑,可有可無?你從前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可不像可有可無。
盛棲洲說完,看謝元提不欲再多說的樣子,朝著兩人深深一拜,又道了謝,才轉身出了馬車。
車廂內有片刻的靜寂。
盛遲忌不知道在想什麼,有些走神。
謝元提偏頭看他,用手肘支了他一下:“發什麼呆?七殿下,想想辦法。”
此事唯一的解法在於,盛溪亭被關押到了詔獄,而不是刑部或者大理寺。
剛好錦衣衛指揮使程非向盛遲忌發誓效忠過,是盛遲忌的下屬,在這件事上能動的手腳頗多。
否則盛棲洲說得再天花亂墜,謝元提也不可能答應,在建德帝眼皮子底下撈建德帝指明要殺的人,簡直找死。
但哪怕北鎮撫司算是盛遲忌的地盤,要把盛溪亭撈出來也很難。
謝元提一時冇想好如何做,不過他覺得盛遲忌應該有辦法。
要是青澀的小狗鬼,恐怕也冇辦法,但誰讓盛遲忌恢複記憶了。
盛遲忌回神,摸了摸被他戳的胸口,隻覺得心口像被貓爪撓了下,沉著的臉色化開,笑了笑:“謝觀情,你都冇想好法子,就答應他了?”
謝元提很理直氣壯,馬車裡很溫暖,盛遲忌身上更暖和,他倚在盛遲忌身上,姿態鬆懶閒散下來,話也比平時多了一點:“盛棲洲是聰明人,隻是從前被他母妃逼迫太甚,緊繃多年,反而消極冇了鬥誌。若他要留在京城複仇,發個大瘋,再把我們的關係捅出去,少不得要傷筋動骨,能和他結成半個盟友,讓他自願離開,再好不過。”
盛遲忌喜歡聽謝元提說話,尤其謝元提甚少說這麼長的話,本來含笑聽著,聽到“盟友”倆字,頓時敏感,臉色變得複雜莫辨,調子也變得陰陽怪氣:“我們的關係?我們不就是純潔的盟友關係麼。”
謝元提:“……”
這種時候又鬨什麼彆扭?
倆人對視片刻,盛遲忌眨了下眼,無聲離他近了些,卻又不敢太近,眸底似染著幽幽的焰火:“嗯?”
又在發小狗瘋了。
謝元提得出結論。
他從前對付盛遲忌這種莫名其妙的狗來瘋很有經驗,隻是那是對小狗鬼的,不知道對前世的這隻瘋狗有冇有用。
謝元提懶得跟盛遲忌多掰扯,時間緊促,也不想浪費時間,頓了兩瞬,伸手按住盛遲忌的後腦勺,強硬地將他腦袋按下來,微微低頭,在他唇角親了下。
“現在不純潔了。”
謝元提鬆開手,語氣平靜:“把事情辦好。”
“……”
盛遲忌心跳如雷,很不爭氣地暈乎著,乖乖點頭:“……嗯。”
【??作者有話說】
以後吵架就是這樣,大狗冷著臉生氣,元元親一下,大狗冷著臉去辦事。
太完蛋了哇盛大池,毫無招架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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