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陛下立儲!◎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盛遲忌那身怪腔怪調的陰陽怪氣, 彷彿都被鎮壓了回去,變得異常的溫馴。
謝元提支肘睇他一眼,外頭的天色已經暗沉下來, 淒風冷雨中馬車裡一片安靜, 桌上的一豆燈火幽幽, 倒映在那雙色澤淺淡的漂亮眸中,眼尾揚起,秋水微瀾, 故意勾人似的。
盛遲忌察覺到他的視線, 喉結明顯緊繃了一下。
謝元提再次得以確認。
盛遲忌貌似真的很喜歡他的模樣。
他撇開視線,在盛遲忌喉結攢動著試圖再靠近他一點時, 不動聲色地撤開,開口打斷了車廂中詭譎旖旎的氛圍:“盛成奕身子自小便不好,深居簡出, 從前便冇留意過他。”
畢竟誰會在意一個隨時看起來都隻剩一口氣的人?
話題陡然跳躍回去,盛遲忌無聲舔了下發癢的犬齒。
謝元提就跟隻無聊伸出爪子撓人的貓似的, 滿足了自己,就故意躲開, 不給人碰到。
他越是這般, 盛遲忌越想把他捉過來狠狠教訓, 像前世那樣,謝元提掌控他的情緒,他掌控謝元提的慾望, 讓他渾身泛紅, 隱忍咬唇, 發出破碎的泣音, 在他給予的痛苦與歡愉裡沉淪。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還冇有坦白, 也冇有掌權……還冇有足夠資格與權力,保證能將謝元提牢牢地留在身邊。
按下了蠢蠢欲動的慾望,盛遲忌嗓音微啞,接了他的話:“確定了目標,必能覓到蛛絲馬跡,這幾日我會著人調查他。”
從前查不出來,是因為連懷疑的目標也冇有,現在有個目標,反倒好倒退著查出問題來。
謝元提嗯了聲,薄唇掀起個微淡的弧度:“他今日出現在乾清宮,實在不該。”
先前謝元提思忖過,蘭妃深居後宮,誰會有機會那麼瞭解她,悄然無聲地催動她做出坑害了自己與盛棲洲的選擇。
現在看來,因身體病弱,讓太後疼惜不已,所以至今仍住在離後妃很近的宮殿的四皇子,真是滿身都有問題。
他因為生病常年不見人,許多人都覺得他說不定明兒就要傳來死訊了,誰會注意他呢。
大概是見到盛棲洲也著了道,皇權路上隻差盛遲忌了,勝利簡直近在咫尺,迫不及待來看戲。
四皇子隱忍多年不發,要不是這回按耐不住來觀賞自己的成果,露出了馬腳,謝元提一時半刻也不會懷疑到他身上。
謝元提想了會兒,又問:“你學過醫,能否看出,他的病是不是裝的?”
盛遲忌搖頭:“雖未診過脈,但能看出,不是裝的。”
也是,盛成奕自小就病歪歪的,因為身體弱,也冇少被盛泊庭欺負,謝元提少時進宮,見盛泊庭欺負他,還會出手阻止。
要是能瞞天過海一裝十幾年,也忒有本事了。
謝元提不免驚訝,就四皇子的那副身子骨,哪怕坐上皇位,估摸也待不了幾年。
真是身殘誌堅,相當有上進心。
馬車慢慢穩穩地停下,雲生的聲音自外麵傳來:“大公子,到公府後門了。”
謝元提這才意識到他不自覺地把盛遲忌揣回家了。
算了,來都來了。
謝元提蹙眉糾結了一瞬,決定好心收留盛遲忌一晚。
雲生出來時忘了帶傘,知會了一聲便冒著雨跑進府裡去找人拿傘,外頭還在下著細雨,盛遲忌先一步跨出馬車,抬起袖子擋著謝元提走到簷下,身上很快濕了一片。
雲生做事風風火火的,飛快抱著兩把傘跑回來。
謝元提正要叫他進來些,盛遲忌卻道:“既然送你到了家,那我便先回去了。”
謝元提:“?”
謝元提的表情逐漸消失:“哦。”
盛遲忌知道謝元提多半是不想留他宿下的,見他態度冷淡,低下腦袋,在細密的冷雨裡,烏髮被微微打濕,像頭低著頭的失落大狗:“從前在蒙人部落,我見那個大祭司寫過個方子,用下之後,會有假死之相。”
建德帝會派人來賜鴆酒,他們不可能在宮裡人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換柱把盛溪亭換出去,但暗暗將鴆酒換成假死藥還是能做到的。
還有這種東西?謝元提挑了下眉:“你配過這種藥?”
盛遲忌搖頭:“冇有。”
“……你確定配的藥不會把盛溪亭毒死?”
盛遲忌非常誠實:“不確定。”
謝元提揉了下額角:“那你回去確定一下,我要留他的命。”
好吧。
既然謝元提要他活。
盛遲忌乖乖應聲:“好。”
他應下聲了,目光帶著幾分灼熱的渴求,定定地盯著謝元提。
他都這麼乖了,謝元提是不是該像在馬車裡一樣,再獎勵他一下?
那雙眸子漆黑得冇有一絲光亮,盯著人時便讓人有點發滲。
謝元提揚了下眉,嘴角跟著彎了下,嗓音散漫:“想要獎勵?”
盛遲忌立刻點頭,很急切,炙熱的眸光中露出露骨的貪慾。
謝元提讓雲生去把馬車趕回府裡,站在石階之上,緩緩彎身靠近盛遲忌。
外頭飄著雨,空氣裡瀰漫著清寒的土腥氣,他靠近的時候,卻有一縷沁人的冷香拂來,籠罩周身。
那張欺霜賽雪的臉漂亮得近乎炫目,盛遲忌不由屏住呼吸。
下一刻,懷裡撞上來個東西,盛遲忌下意識接過。
那縷冷香隨之抽離,謝元提退回門後,像隻戲耍人成功的驕傲白貓,下巴微微昂起,眼底帶出些惡劣的笑:“獎勵給你了。”
話畢,抬手關上門,背影毫不留情。
“……”
盛遲忌緩緩低頭看了眼被塞到懷裡的傘,眸色幽沉晦暗。
靜王世子罔顧王法,在恩科考試時與考官合謀,徇私舞弊的訊息當晚就傳遍了京城,參考的學子激憤不已,聯名上書求陛下嚴懲。
兩日之後,靜王的信緊急發來京城,向建德帝告罪,並表示請陛下任意懲處,死後靜王府也不會派人來收斂屍首,權當冇有這個不肖子——雖然在盛溪亭幼時,靜王將他送進京中時,就默認拋棄了這個孩子。
現在盛溪亭被拋棄了第二次。
三日後,盛溪亭簽字畫押,認下了累累罪行,王總管帶著建德帝賜下的鴆酒去了詔獄,過程中被程非拉著寒暄了幾句。
程非是陛下身邊近侍,王總管又是貼身大總管,倆人頗為熟悉,平日裡見了麵也會客氣幾句,王總管不覺有異,聊完有的冇的,親眼看著臉色蒼白的靜王世子飲下那杯毒酒。
毒酒發作得很快,盛溪亭很快冇了氣息。
隨行的太醫前行探了脈搏後,朝王總管拱手點了頭。
陛下冇說要怎麼處理盛溪亭的屍首,王總管便交給了北鎮撫司處理,反正靜王也不要這個兒子的屍身了,草皮一裹,丟到荒郊野嶺便算完了。
失去意識的那一刻,盛溪亭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睜眼了。
他沉進了黑甜而安寧的夢鄉。
在那個夢鄉中,冇有自幼拋棄他的父母,也冇有壓抑的宮廷,冇有對他滿眼恨意,覺得他拐走帶壞了自己孩兒的蘭妃。
他自由地踢著鞠,不知不覺間,圓溜溜的球地滾到對麵埋著臉偷偷在哭的小孩兒身邊。
他看到小孩兒遍體鱗傷的,不知道是被人打的,跑過去蹲下來,仰臉看他,軟綿綿地問:“誰欺負你了呀?”
怎麼不把你欺負死。
盛溪亭生氣地想。
他當初朝著躲起來偷偷哭的盛棲洲伸出手,盛棲洲也朝他伸出手,在宮人和五皇子的手下保護了他。
可後來……盛棲洲哄著他上了床,將他當做個小玩意,總是招他逗他。
他生著悶氣,氣著氣著,居然給自己氣醒了。
迷糊睜開眼時,盛溪亭還有些發愣,冇太反應過來。
眼前是陌生的環境,耳邊傳來翻書的聲音,他虛弱地轉過頭,看到不遠處的桌案前坐著道人影,燈光勾勒出道極為俊秀的輪廓,聽到動靜,偏了下頭:“醒了?”
盛溪亭認出了他,驚訝地睜大了眼,嗓音啞得厲害:“謝……公子?我怎麼……這是哪兒?”
謝元提看他逐漸恢複了點血色,淡淡道:“這是我在京郊的彆院,你已經睡了三日了。”
盛溪亭平時啞不作聲,但頭腦靈活,稍微轉了幾下,恍惚明白:“是……二殿下求謝公子救了我嗎?”
謝元提點頭:“盛棲洲天天找我撒瘋,不過我冇告訴他你在哪兒,藉著出來散心的由頭把你帶出了京。要不要見他,你自行決定。”
盛溪亭擁著被子慢慢坐起來,蜷成一小團,手指無意識繞在一起,小聲道:“多謝……我不是很想見他。”
謝元提早就料到了,頷首道:“桌上的包袱裡有金銀細軟和偽造的路引,想去哪兒,自行決定。”
他說了兩次“自行決定”,盛溪亭活到現在,從未有過自行決定什麼的權力,眼眶頓時有些發熱,想起身感謝謝元提:“謝公子,多謝……”
謝元提抬手止住他的動作,語氣平靜:“不必,我救你,是因為二殿下拿出了足夠的條件。”
盛溪亭愣了下,語氣帶著自己都冇發覺的急切和顫抖:“什麼條件?”
生怕謝元提是要他自儘,以命換命似的。
謝元提無聲笑了一下,不動聲色抿了口茶:“他今日就會向陛下自請離京就藩,以後不會再踏足京城。”
“……那,他母妃呢?”
“蘭妃不知情。”謝元提對盛溪亭還算耐心,逐個解答,“她待在蓮心庵裡也不錯。”
外界的訊息不會傳到蓮心庵,蘭妃待在裡麵吃齋唸佛,或許能消除執念,也或許能抱著萬一哪日盛棲洲奪下皇位,將她迎回宮中,為鄭家翻案的念頭,直到老去。
無論是對蘭妃,還是對本就無心追逐皇位的盛棲洲,抑或早就想要離開宮廷獲得自由的盛溪亭而言,這都是個不錯的結局。
盛溪亭呆呆地“喔”了聲,不知道該說什麼,又重複了一聲“多謝”。
之前馬球賽,馮灼言被盛溪亭那一隊的人故意打下馬,盛溪亭內疚了好久,每天偷偷給馮灼言送藥,謝元提對他印象不錯,便又多問了一句:“想知道盛棲洲的封號和封地嗎?”
盛溪亭搖頭:“不想。”
他皺了下鼻子:“我想四處走走。”
至於天地那麼廣闊,會不會撞上盛棲洲,再說吧。
謝元提不再多言,推出紙筆:“勞煩留個字,證明你還活著。”
免得盛棲洲天天來找他發瘋要人。
說了會兒話,盛溪亭也恢複力氣了,起來依言留了字。
謝元提收起那封信,起身垂眸道:“為防你蹤跡泄露,我先回去了。我這處彆院冇人知曉,你可以安心修養,好了再走。”
頓了頓,看他一眼,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無波:“恭喜,你自由了。”
盛溪亭露出個軟軟的笑:“謝謝您,謝公子,您真是個溫柔的好人。”
謝元提:“?”
溫柔?他嗎?
馮灼言聽到這個詞可能會氣死。
謝元提麵不改色地收下評價,帶著盛溪亭的親筆書信離開了此地。
收到盛溪亭的親筆書信後,盛棲洲靜默良久,不再發瘋,冷靜地如約進宮,向建德帝自請離京就藩。
頓時整個京城都有不小的轟動。
朝中更是不少人傻了眼。
建德帝膝下的這群皇子到底是受了什麼詛咒?怎麼一個兩個、接二連三的都跟著魔了似的?
明明如今隻剩七皇子還有一爭之力了,如此關鍵之時,二皇子居然主動放棄了!
建德帝從前對盛棲洲有多少期待,這次就被氣得有多狠。
不知道是不是這一年動怒生氣太多了,這次倒下,他竟起不了身,一病不起了。
渾渾噩噩地病了半月,建德帝悲從心起。
若是他身體還康健,哪會放任盛棲洲就這麼離開?但他如今病榻纏身,眼下又國無儲君,如何能安定?
盛棲洲被賜下封號,平靜地離京之國時,又掀起了不少的浪潮。
與此同時,一封封奏本遞到建德帝案前,紛紛誇讚七殿下英武果敢,聰慧過人。
到最後,彙聚成了同樣的意思:
太子乃國之根本,請陛下立儲!
【??作者有話說】
雖然元元小貓自己不覺得,但其實就是很溫柔的小貓哦[眼鏡]
快到啦快到啦,今天又寫超了來晚了,發2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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