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四皇子盛成奕瞭解多少?◎
謝元提抬腳跨入屋內, 眸光一掃,屋裡烏泱泱的,十分熱鬨。
除了容色慘白強裝鎮定的蘭妃, 低頭跪在堂下的靜王世子外, 邊上還坐著眉心緊皺的太後, 以及與此時毫無關聯、病懨懨鮮少露麵的四皇子。
反倒是本該在場的二皇子冇有露麵。
謝元提麵色未變,收回視線,低身一禮:“參見陛下。”
建德帝坐在上座, 撐著額角, 神色難看至極,一時對謝元提也冇什麼好臉色:“不必彙報, 朕已知曉了。”
去歲天象有異,直到冬至遲遲未有雪,到了除夕, 雪一夜消融,春天來得異乎尋常的早, 天生異象,欽天監絞儘腦汁地說成是好兆頭。
建德帝那時春風得意, 被哄得不住點頭。
而今掰著指頭一數, 從開年到現在, 糟心事不斷,他兩鬢斑斑花白,在這都審了多少人了, 好個屁的兆頭!
再一想想, 從高家、五皇子、三皇子到現在的涉及到二皇子的案子, 都有謝元提的參與。
建德帝心裡還是陡然不悅起來, 冷冷看著謝元提, 臉色鐵青。
太後坐在一旁,見建德帝忽如其來的刁難,皺眉橫他一眼,慈和地朝謝元提招了招手,替他解了圍:“元提,過來,坐在哀家邊上。”
建德帝糊塗事做過不少,但對母親還是很講孝道,勉強把臉色壓了下去,淡淡道:“坐吧。”
也是,再怎麼說,謝元提也冇做錯什麼。
謝元提起了身,如言坐下。
旁邊是四皇子,秋風淒寒,他出趟門實屬不易,衣裳裹得比旁人都要厚幾層,臉色蒼白,偏頭拿帕子捂著嘴低低咳完,朝謝元提友好溫和地笑了一下。
謝元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頓了少頃,麵色如常地回以頷首,轉而將視線落到堂下。
方纔因為謝元提的到來,被打斷了一下,緊緊閉著眼睛的靜王世子也再次睜開眼,又叩了一下頭,語氣堅定:“陛下,此事與皆係我一人所為,是我收買了蘭妃娘娘身邊的得祿讓他辦事,與蘭妃娘娘和二皇子毫無關聯。”
蘭妃似乎終於回了神,緩緩轉頭望著靜王世子,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目光複雜至極。
靜王世子五六歲便被送進宮裡來,建德帝對他不算苛待,但也冇關心重視過,他自小離開父母,孤苦伶仃呆在這深宮裡長大,自然冇少受白眼和欺負,直到和二皇子走近了,才得以庇護。
他因幼時的經曆,養成了一副怯弱的性子,平素都低著頭,不敢與人對視,說話都不敢太大聲,以至於兩世以來,謝元提對他的相貌,甚至於名字都冇太深的印象。
眼下他仰著頭,俊秀的臉龐上毫無血色,看著建德帝,胸膛微微顫動著,目光卻冇有移開。
謝元提一時陷入沉默,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無意識地點了點。
他作為此案的經手人,很清楚這事與靜王世子冇有關聯。
但靜王世子站出來認下,明顯是想保護蘭妃和二皇子。
他與二皇子走得近,時常出入二皇子的宮殿,若要找一個背黑鍋的,那他的確再適合不過。
顯而易見,滿屋子冇一個是五皇子那樣的蠢貨,都看得出來靜王世子的虛實。
建德帝盯著他,眸光微微閃動。
老三老五都不成了,如今隻剩老二和老七中用。
就算不考慮要留下老二製衡老七,為了皇家的聲譽,將此事推到靜王世子身上,也要比落在蘭妃身上好看。
建德帝沉吟良久,開口剛要說話,外頭忽然傳來陣喧鬨聲,旋即急匆匆的腳步聲靠近,下一刻,滿身狼狽的二皇子出現在了所有人視線裡。
二皇子一向長袖善舞,在人前八麵玲瓏,溫雅有禮,此時衣裳不知在哪兒弄破了,發冠散了,略顯狼狽地垂下了幾縷散發,袖子也斷了一截,露出帶著道道繩印的手腕。
看起來像是此前被人捆住了,好容易掙脫匆忙趕來。
見到他出現,蘭妃和靜王世子都微微變了臉色。
“父皇!”
二皇子一拂下襬跪下,喘息未平:“此事係我一人所為,與溪亭並無關聯,望父皇明察!”
這是謝元提頭一次聽到靜王世子的名字,盛溪亭,與他倒是很相合。
二皇子此話一出,建德帝的眼神又沉了下來,但冇等建德帝開口,蘭妃已經厲聲打斷:“住口!你糊塗了?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二皇子一時不敢望向蘭妃,眼眶一片血紅,轉過頭,視線在盛溪亭身上停留了許久,嘴唇發白:“母妃,兒臣不能……”
蘭妃的聲音更厲,這屋子裡除了謝元提外,都是皇室中人,因此她的話語也格外直白,要當頭打醒糊塗的兒子:“盛棲洲!你要害死你自己,害死你母妃嗎!”
二皇子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此事若是讓靜王世子背下,蘭妃和二皇子雖也會受牽連,但不至於落到蘭妃被賜死或打入冷宮、二皇子也被移交宗人府、或是關進罪人寺的下場。
可二皇子若是認下了,他們母子二人冇有一個能善終。
他也就算了,可他要眼睜睜看著母妃被賜白綾,或是永遠關入冷宮中嗎?以蘭妃的氣性,知道一切無望後,斷斷不會在任由自己在冷宮裡蹉跎,而是會乾脆了結了自己。
一邊是自小陪伴自己的隱秘的愛人,一邊是有著生恩養恩的母親。
盛棲洲眼前模糊一片,嗓音顫抖:“娘,您知道的,我,不可以讓溪亭……”
蘭妃眼底掠過一絲恨意,狠狠瞪了眼靜王世子:“閉嘴!”
謝元提冇有錯失這隱秘的一幕,心下頓時明瞭。
蘭妃發現二皇子和靜王世子的秘密了。
那眼下這一出,讓靜王世子出來頂罪,恐怕是蘭妃的主意。
這是逼盛棲洲必須做出選擇。
長久的沉默之後,盛棲洲閉了一下眼睛,臉上血色儘失,朝著蘭妃的方向叩了個頭,又朝著建德帝叩了個頭,爾後開口:“父皇,此事,的確與世子無關。”
盛溪亭在二皇子到來之後,一直低頭冇吭聲,似乎知道結局會是什麼,聽到這句,才愣了一下,慢慢轉頭看向他。
蘭妃一時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盛棲洲苦笑了一下,冇有看蘭妃,嗓音低啞,聲音輕得隻有他們三人聽得見:“母親,這是我們的冤孽,我陪您去死,放過溪亭吧,他有何辜?”
哪怕是盛溪亭頂了罪,建德帝也不可能再信任他們母子,尤其是與這件事有著直接關聯的蘭妃。
盛溪亭聽著他的話,眸底不知不覺蓄滿了淚。
蘭妃卻完全冇有被他的話安撫到,她完全冇想到從小到大一直乖乖聽她話的兒子竟會說出這種話,望著盛溪亭的眼中恨意更深。
但不等蘭妃怒斥,上頭陡然傳來“嘭”一聲,建德帝狠狠拍了下桌案,被底下搶鍋的幾人氣得簡直想吐血,怒不可遏道:“放肆,放肆!你們眼底究竟還有冇有朕!”
屋內頓時一片死寂,事情都要解決了,二皇子又跳出來,建德帝被氣得簡直七竅生煙。
連太後這時也不敢觸建德帝的黴頭。
建德帝麵沉如水,緩緩掃過下麵的三人,聲音冰冷:“靜王世子盛溪亭,蔑視王法,受賄徇私,擾亂科舉,構陷皇子,欺君罔上,罪同謀逆,即刻打入天牢,看在同為宗室,朕留你全屍,待審訊畢,賜鴆酒。”
二皇子脫口而出:“父皇,不……”
靜王世子比他更快一步,輕輕彎身叩頭:“罪臣領命。”
建德帝不等二皇子開口,繼續道:“蘭妃禦下不力,殿前失儀,即日前往蓮心庵,修一修佛性!”
話畢,建德帝再也不想看到底下這群人,煩心地一甩袖,被王總管攙扶著起來,起身時明顯地搖晃了幾下,壓抑不住地再次咳喘起來。
顯然剛從盛燁明的事出來不久,又遇上這一遭,對建德帝而言打擊不小。
謝元提一直冇說話,直到此時,纔開了口:“陛下,保重龍體。”
他嗓音音質溫潤,帶著三分清亮冷意,如泠泠清音,落入耳中,建德帝翻湧的情緒稍微得以平息。
他恍惚回了神,看了謝元提一眼,纔想起差點忘了還蹲在大牢裡的小兒子,又悶悶咳了幾聲,嗓音沙啞:“元提,你去將七皇子接回來,告訴他,此次是朕誤會了他,朕會予以補償。”
謝元提目的達成,便不多言,彎身行禮:“是。”
離開之時,謝元提垂眸看了眼徹底失了血色,失魂落魄跪坐在原地的二皇子。
旋即冷不丁轉頭,直直撞上了饒有興趣看著二皇子的四皇子目光。
雙目對視,四皇子頓了一下,慢慢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謝大人,還有什麼事嗎?”
謝元提眸色淺而冰冷,淡淡地在他身上籠罩了片刻,直到四皇子在他冷漠的注視下笑容逐漸變得勉強,有些繃不住了,才倏地轉開頭,提步離開了此處,去刑部大牢撈盛遲忌。
在牢裡待了許多日,對盛遲忌倒是冇什麼影響,上了馬車,見謝元提心不在焉的,像是在思索什麼,悄然無聲地往他身邊湊:“元元,發生了什麼,臉色這般不好?”
謝元提當然發現了他鬼鬼祟祟的動靜,懶得製止,三言兩語,籠統地講宮裡發生的事說了說。
盛遲忌並不在乎二皇子、靜王世子亦或蘭妃的死活,拉過他在外麵被風吹過冷冰冰的手指焐著,漫不經心道:“蘭妃應當是被人利用了,利用她的人想必都冇出麵,否則她在狗皇帝麵前不會不開口。”
謝元提前些日還懷疑過二皇子,琢磨這件事裡他插手了幾分,但方纔在宮裡看完這場大戲,也看得出來,盛棲洲恐怕是真的毫不知情。
之前謝元提和盛遲忌曾在後花園撞上過蘭妃和二皇子談話,從他們的對話裡可以聽出,那時這母子倆間已經有些意見不合,出現些微裂縫了。
若是尋常時候,蘭妃想必會與二皇子商量過後,再出手試圖坑害盛遲忌。
但因母子倆之間逐漸不和,蘭妃顯然又是個控製慾頗強的人,擅自就動了手。
那是個非常熟悉蘭妃,知道她的執念,甚至非常熟悉蘭妃和二皇子關係的人。
謝元提轉眸,看了眼黏在他身邊的盛遲忌:“你對四皇子盛成奕瞭解多少?”
盛遲忌瞬間明白:“你懷疑他?”
前世四皇子的存在感比盛燁明一開始還弱,他身體病弱,三天兩頭昏迷,幾乎冇人會把他當成威脅。
建德帝駕崩之後,四皇子便乖乖去了封國,看起來十分溫良,對皇位毫無異心。
馬車緩緩轉入深巷。
謝元提張口正要繼續說話,車子倏然一停,充當馬伕的雲生猶疑的聲音傳進來:“大公子,外頭……”
隨即,外頭傳來熟悉的聲音:“謝公子,七弟,不知兩位是否方便讓我進來說話。”
是二皇子。
【??作者有話說】
本來今天能早點的,冇注意寫多了[可憐]
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