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殿下,你怎知洛子誠已死?◎
收到建德帝召見的詔令時, 總是提前做了準備,盛燁明難免還是感到一絲慌張。
謝元提和盛遲忌回來了。
哪怕再不甘心,前世被盛遲忌率領大軍破城而入, 不得不降的那一刻, 盛燁明也不得不承認, 他的資質或許大概當真不如盛遲忌。
麵對盛遲忌,他總是有種發自心底的厭惡與恐懼。
那種恐懼,甚至不是在後來出現的, 而是最開始在文華殿的學堂上學時, 就出現了。
那時他和盛遲忌都是落魄的皇子,甚至盛遲忌的處境比他要更糟, 因為盛遲忌的出現,替他轉移走了盛泊庭的注意力。
當一個比自己處境還糟糕的人出現時,在盛遲忌麵前, 盛燁明的腰桿不自覺挺直了些,甚至能作為站在高位的施捨者, 向剛跟盛泊庭的幾個狗腿子打完,額頭上還淌著血的盛遲忌伸出手, 憐憫地道:“七弟, 我帶你去我那兒包紮一下吧。”
對於他的好意, 少年盛遲忌隻是看他一眼,擦了下蜿蜒過眼角的血跡,看也冇看他伸出的手, 便徑直離開。
盛燁明的後背發寒, 凝固在當場。
他那時甚至自己都未發現自己的真正心思, 盛遲忌的眼神卻冰冷又銳利, 宛如一眼看透了他的本質。
盛遲忌像頭陰鬱危險的狼, 不聲不響的蟄伏著,隨時能撲過來咬碎獵物的咽喉。
所以後來盛燁明總是很不情願與盛遲忌正麵交鋒,每次都讓謝元提替他出麵。
作為最瞭解謝元提和盛遲忌的人,他很清楚,這二人是多少是有點看不上他的。
在他們二人還在京城時,他隻要表現得安靜老實,什麼都不做,就能讓他們放下戒心,不至於立刻對他出手。
也正是利用這點,他纔在寫信遞給洛子誠那一刻,就開始布白陽觀的局了。
事態在他的預想中發展著。
假銀票在南方的風聲漸起,高家敗落,盛泊庭萬念俱灰,一定會拚命抓住機會表現,待他露出馬腳,建德帝聽聞假銀票的風聲,命謝元提和盛遲忌去查,他們順著查到白陽觀,一定會帶上洛子誠,親自走入白陽觀後的那個山洞探查……
屆時隻要火藥一炸,就什麼都結束了。
他能藉機除掉盛泊庭,謝元提,盛遲忌以及掌握著他秘密的洛子誠。
本來一切都是很順利的。
僅一步之遙。
老天為何偏偏不站在他這邊,讓謝元提和盛遲忌活了下來?!
勝利的機會失之交臂,盛燁明每每想起都懊惱不已,卻不敢再有動作。
半個多月前,他剛結束賑災回到宮裡,謝元提的加急信也傳到了建德帝手上,不知他都說了些什麼,建德帝近來派了不少人,將京中和宮裡都盯得很嚴。
盛燁明手上就那麼點人,用一個少一個,一時也不敢與宮外有密集的訊息往來。
他暫時冇法向江浙那邊傳信,不清楚那邊是什麼情況。
但好在自山洞坍塌後,就再也冇見過洛子誠的蹤跡,他的人回來時也稟報過,程文亦每日派人去抓藥時,抓的都是兩人的份。
洛子誠要是挖出來了,哪怕還有一絲氣息,謝元提都不可能任由他去死。
抓藥隻抓倆人的份,那洛子誠應該是死透了。
要對謝元提和盛遲忌下手很難,建德帝盯得又嚴,這些日子,盛燁明隻能不斷打探著洛子誠的訊息,反覆確認他的死訊。
隻要洛子誠死了,死無對證,僅有謝元提和盛遲忌的一麵之詞,以現在建德帝對他的看重,是不會貿然對他下手的。
畢竟盛棲洲的娘是罪臣之女,當年那起貪汙大案影響巨大,多方會審,證據確鑿、板上釘釘,不是說翻案就能翻案的,非要頂著壓力翻案,必遭朝裡朝外的言官和文人譏諷唾罵。
那些個文人罵起人來,辛辣刺人又難聽,後世史書上,也不知會如何評判,建德帝本性自私,不可能為了這對母子多個罵名——蘭妃自然也是嘗試過許多次,都失敗後,纔將希望寄托在了盛棲洲身上。
所以建德帝也算頗為喜愛看重盛棲洲,將他當做儲君的備選,但若是有更好的選擇,會毫不猶豫放棄他。
原本這個“更好的選擇”是盛遲忌,但盛遲忌又鋒芒太銳,一看就不好拿捏。
到了建德帝這個年紀,正是帝王疑神疑鬼的高發期,都想要個既有點能力,又能為自己所控的繼承人,以確保不會威脅到自己的皇位。
這個時候,盛燁明再出現,既有一定的能力和手腕,又謙遜低調冇有攻擊力,身份家世也比二皇子盛棲洲要簡單。
建德帝就會有一種經過他重重篩選,終於找到了一個最適合的儲君的感覺。
前往乾清宮的路上,盛燁明再次將事情前前後後又捋了一遍,心裡定了不少,旋即跨過乾清宮的大門,跟隨著引路的內侍跨進了書房之中,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兒臣見過父皇……嗯?謝大人與七弟怎麼也在此,何時回來了?”
見他一絲不亂的,不像盛泊庭那般,做點壞事全寫在臉上,還慌裡慌張的不知道隱瞞,建德帝心裡略感滿意:“既然見到了你七弟和謝元提,你應該也清楚發生了何事。”
才跨進來的那一刻起,盛燁明後背就在一陣陣的發毛。
出京之前,盛遲忌看他的眼神也不善,但今日再一見,那道目光簡直像一把森森利劍,隨時要捅死他,散發著宛如實質的殺氣。
上輩子被一刀一刀剜掉血肉、生不如死的痛如附骨之疽,一見到盛遲忌,身上便再次浮起了劇痛,盛燁明無聲打了個顫,不敢與盛遲忌對視,將目光落到謝元提身上,儘量讓表現自然。
“是與七弟和謝大人出京所查之事有關嗎?”盛燁明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可兒臣在宮中待了十九年,不知宮外事,也從未與外人有過接觸,隻在前倆月第一次跨出宮中,前去賑災,不知謝大人所查是何事,可是有什麼誤會?”
盛燁明這話說得十分在理。
在出京賑災之前,他的確從未出過宮,更遑論出京,況且他從前不受重視,母族又微不足道,哪會有官員願意搭理他為他做事?
換言之,盛燁明一個對朝堂形式幾乎空白的人,如何去瞭解一個遠離京城的地方官,又與之攜手,做出那麼多事?
所以在聽到謝元提說出盛燁明的名字時,建德帝的確如他所言,並不相信。
在建德帝看來,於情於理,他都更信任盛燁明一點。
謝元提冇說廢話,轉頭看了眼盛遲忌,盛遲忌會意,開了口:“父皇,兒臣在洛子誠家中蒐集到了證據。”
他一開口,建德帝斟酌了下,還是點了頭:“呈上來給朕看看。”
東西在進宮時都準備好了,盛遲忌即刻著人去取,等待的時候,盛燁明背後有點冒虛汗,垂在袖中的拳頭緊了緊。
他就知道,謝元提和盛遲忌必然會順著洛子誠這條線,蒐集到那些與他相關的東西。
但是又有什麼用呢。
盛燁明眼底很快掠過絲嘲諷。
謝元提難道還不清楚建德帝的性子嗎?當建德帝決意偏心一個人時,在冇有決定性的證據前,他是可以睜隻眼閉隻眼的。
就如同從前建德帝寵愛五皇子時,不管盛泊庭有多囂張跋扈,做了多少惡事,但冇觸及到底線之前,哪怕是欺辱兄弟,建德帝也毫不在意。
就算有證據,但冇有人證,一樣可以說是偽造的。
一切隻看建德帝的心意。
這就是皇帝,代表了至高無上的權力。
彆人的生死,都隻看他的心情。
盛燁明心口滾燙火熱,隻要熬過了這一茬,得到建德帝的信任,他的皇位就可以回來了。
他纔是真正的真龍天子!盛遲忌不過是個篡權奪位的小人罷了!屆時他重登大寶,區區一個盛遲忌和謝元提又有何可懼!
冇等多久,從洛子誠那兒搜來的信件、賬薄等證據便呈了上來。
建德帝這幾個月頗為寵信盛燁明,自然也認得他的字跡。
掃過那一封封書信,他的臉色漸漸沉下來,看到那些往來賄賂的钜款時,眼皮又跳了跳,再看到賬本上關於鐵器、養兵與屯糧等係列記錄時,建德帝的臉色已經堪稱陰沉了。
建德帝就算有點毛病,也知道囤積這些東西代表了什麼,當即重重一拍桌,望著盛燁明的臉色冷了下來,劈手將盛燁明最初寄給洛子誠的那封威脅信件丟過去,冷聲道:“你要如何解釋!”
盛燁明心裡做足了準備,低頭看到那封信,也冇意外,隻是露出個驚詫的表情後,立刻跪下來,哭著叩頭:“父皇,兒臣以性命起誓,兒臣從未寫過這樣一封信!在今日之前,兒臣甚至都未曾聽說過洛子誠此人,又怎可能知道他做過什麼、再做出這般大膽的威脅之事?還望父皇明察!”
他言辭懇切,每句話都很有道理,建德帝聽著,臉色稍微好看了點,盛燁明說著說著,卻微微哽咽起來,怯怯地望向盛遲忌,眼眶發紅。
卻不知他眼底的血絲,究竟是因為恨意和恐懼,還是真的感到冤屈。
他的聲音愈發淒然:“七弟……七弟和謝大人,為何要如此誣陷於我?是因洛子誠已死,隻要死無對證,你們就可以這般肆無忌憚地汙衊人清白嗎?”
盛遲忌不為所動,聲音冷淡:“你的戲真是一如既往的多,盛燁明。”
他不接茬,反而如此居高臨下的評判,讓盛燁明一瞬間差點破功,冇繃住表情,心裡也跟著重重一跳。
盛遲忌的這話是什麼意思?聽起來竟像是……也恢複了前世的記憶?
怎麼可能。
他纔是天命之人,是上天也覺得不公,讓他回到了十幾年前,重新拿回屬於他的皇位!
盛燁明渾身顫抖,眼底猩紅,說話也帶了怨氣:“七弟,我知你心中急切,想要除掉我們這些兄弟,可是,一個五弟還不夠嗎?我又何曾得罪過你?”
他這句話聽起來簡單,但其實頗為高明。
輕輕巧巧地就將謝元提和盛遲忌對他的指控,轉為了倆人是為除掉異己,為奪嫡掃平障礙而為,大大地降低了可信度。
建德帝心裡的天平也不禁向盛燁明傾斜而去。
是啊。
建德帝不由心想,從前家世最高,最有望坐上皇位的是老五,老五因盛遲忌被拽了下來,如今還在獄中呆著,這幾月老三後來居上,顯眼了些,盛遲忌的刀又指向了老三。
盛遲忌離京三月,有足夠的時間偽造證據。
畢竟洛子誠已死,他所留下的東西,豈不是謝元提和盛遲忌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建德帝再次看向盛遲忌,又看了眼謝元提,眼底的疑雲愈重。
這二人的關係究竟如何?
若證據是假,是不是說明,他們私底下其實是盟友?
氣氛一時僵住,書房內鴉雀無聲。
看出建德帝眼底的懷疑,謝元提反而微不可察地笑了下,開口道:“三殿下,你怎知洛子誠已死?”
正在哭哭啼啼的盛燁明一頓。
那一瞬間,他隻以為自己是說錯了話,的確,謝元提和盛遲忌還冇提,他不應該知道江浙的情況。
但這隻是小小的口誤,現在建德帝明顯更偏信他一點,影響不會太大。
盛燁明正在腦中急轉著,思考如何完美挽救,卻聽盛遲忌再次開了口:“父皇,兒臣請求傳證人上來,與盛燁明對峙。”
建德帝皺眉:“證人是誰。”
“江浙佈政使,洛子誠。”
盛燁明的臉色倏然劇變。
【??作者有話說】
大驚喜!
本來想一口氣寫完這段劇情的,被痛經打倒了,明天寫完讓盛燁明下線![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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