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殿下,好走◎
洛子誠怎麼可能還活著!
謝元提和盛遲忌還在江浙時, 底下人遞來訊息,未覓見洛子誠影蹤,倆人進京之時, 他雖不能有大動作, 但也特意派人去盯過, 確認僅有一輛馬車。
洛子誠又不是什麼神仙,山洞坍塌冇能把底下的人全砸死,但多多少少都受了傷, 要回京不可能一路騎馬。
他怎麼會還活著?
像是渾身突然浸泡在了冷水之中, 緩緩漫過耳際,盛燁明耳邊嗡嗡之響, 微不可查地顫動了下。
洛子誠不是一般人。
他是曆經過兩朝風雨的老臣,江浙佈政使司,證詞可信度極高。
單有洛子誠, 或者單有那些證據,都不足以碾死他。
以建德帝現在對他的看重, 就算心裡狐疑,也可以睜隻眼閉隻眼, 畢竟不能儘然說服他。
所以在此之前, 盛燁明都很鎮定。
但當這兩者一起出現, 性質就發生變化了。
畢竟建德帝留他,是因為覺得他有能力又安全,比握著盛遲忌這把鋒芒銳利、還冇有把手的刀簡單, 但當他威脅到了自己的地位, 建德帝就容不得他了。
背後一陣陣的發著涼, 盛燁明袖子下的手緊握著, 倉促地思考著如何應對, 低垂的麵孔甚至有些扭曲的猙獰。
他好不容易纔爬起來的,如何還想過從前人人輕賤的日子。
他是鳳子龍孫,九五之尊,他不可能在這種地方跌下去!
冇等太久,提前被謝元提的人秘密押送進京的洛子誠被幾個人連拖帶拽地帶進了乾清宮。
洛子誠斷了條腿,已坐立不住,也就一段時日過去,他整個人已經冇了從前的風光,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倒還真有幾分追求的“仙風道骨”了。
他顫顫巍巍地伏在地上,氣聲沙啞:“罪臣洛子誠……參見陛下。”
建德帝自然認得洛子誠,見他這副模樣,不免皺眉:“怎麼回事?”
謝元提揖了揖手,解釋道:“當日山洞坍塌,十有九傷,洛大人救上來時,也折了雙腿。”
這事已經過去許久,建德帝最開始的確頗為擔心謝元提和盛遲忌,但隨著時間推移,也就忘了山洞被炸、被埋在底下是何等驚心動魄的危險。
眼下見著洛子誠雙腿折斷,氣息奄奄的慘狀,心裡才緊緊揪了下。
那可是九死一生的驚險。
建德帝沉默的瞬息,洛子誠陰狠的視線也緩緩落到了盛燁明身上,不陰不陽地冷笑了聲:“三殿下,書信往來半載,托您的福,下官變成這樣,也是有幸一睹您尊容了。”
盛燁明掐了把手心,眼裡迅速含了淚光,聲音懇切:“父皇,兒臣當真不認識此人,您也知道,兒臣自小呆在宮中,怎會做出那般事來?”
洛子誠早已將自己落到如今下場的緣由,全部歸結到了盛燁明身上,聽他這麼說,笑意愈發陰狠:“三殿下,下官為您在東海囤積的兵糧可還冇交到您手上,您怎麼就翻臉不認人了!”
盛燁明立刻拔高聲音打斷:“洛大人,慎言!在今日之前,我都未曾聽說過你,你又何必聽人指使,往我身上潑臟水,你以為父皇會聽你讒言嗎!”
“三殿下可真是義正詞嚴。”洛子誠伏在地上,愈發的陰陽怪氣,朝著他叩了個頭,“果真是有潛龍之質,洛某拜伏,洛某也不算是跟錯了主子啊。”
他這麼一番動作下來,高座之上,建德帝的臉已經有點綠了。
他還冇死呢!什麼就潛龍之質了?天下官員的主子隻有他這一個,洛子誠還能有哪個主子!
盛燁明心裡一陣罵,慌忙往旁邊躲,臉色愈發難看:“洛子誠,這是在父皇跟前,你瘋了?!”
仕途已斷,重罪壓身,雙腿殘疾,洛子誠早就對什麼都無所謂了,他現在隻想拉著盛燁明一起下地獄,見他後退,倏地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腳腕,一邊笑著,一邊磕頭:“三殿下,下官也算為您立了汗馬功勞,您卻打從一開始便想要下官的命,現在還如此生分,可真是寒下官的心呐。卸磨殺驢,得魚忘笙,翻臉無情,往後您要如何讓人對您心悅誠服,全心全意獻上忠心呢?下官真是為主憂心。”
那隻手抓過來,讓盛燁明有種被水鬼纏住的黏膩噁心感,落入耳中的話更是無比刺耳。
那一瞬間,他能察覺到謝元提往他看了一眼。
前世種種倏然滑過眼前。
謝元提被下獄之後,盛燁明去過牢中一次。
那時謝元提剛被上了刑,渾身血跡斑斑,被刑架困縛著,血水滴滴答答落下,昔日京城人人追捧的明月般的人,被生生拽下來,渾身狼狽。
看著他的樣子,盛燁明心情十分複雜。
有幾分愧疚,有幾分遺憾,但更多的,是一種扭曲的快意。
再厲害再風光,不也落到了他手上,任他搓圓捏扁?
謝元提,也不過如此啊。
那些陰暗的心思,終於壓不住,沸騰著滾到了麵上,就在那時,彷彿已經昏過去的謝元提忽然像是聽到了聲音,抬了下頭,滿頭垂落的烏髮中,一雙眼冷如寒潭,與他的視線直直對上。
一瞬間那些陰暗的心思來不及收斂,盛燁明負手站在謝元提麵前,以為他會怒罵、會質問,抑或有什麼彆的表現。
但謝元提隻是看了他一眼後,就微微彆開頭閉上了眼,冷淡漠然,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在意的臟東西,懶得再看。
那簡直比謝元提指著他的鼻子怒罵還叫他難受。
前世今生恍惚重疊,如今抓著他糾纏不放的是洛子誠,謝元提也如前世那般淡淡看了他一眼。
盛燁明突然就繃不住臉色了,厲聲怒斥:“閉嘴!”
這一聲吼出去,心裡的防線也像是被擊潰了一半,盛燁明使勁踹著抓著他腳腕的洛子誠,邊踹邊麵色猙獰著怒吼:“閉嘴!閉嘴!”
建德帝額頭青筋直跳,終於看不下去這出鬨劇,忍無可忍:“住手!都給朕住手,盛燁明,你像什麼樣子,成何體統!”
盛燁明渾身一顫,倏然回神,嘴唇發抖:“父皇,兒臣是被洛子誠的汙衊之言氣到,一時失了分寸,還望父皇莫要見怪。”
建德帝麵無表情看著他。
盛燁明已經感覺到了不好,咬了咬牙,倏地再次砰一聲跪下,含淚道:“父皇,兒臣怎會有能耐支使洛子誠?他這般汙衊兒臣,必是受人指使啊!”
盛遲忌抱著手,冷眼看了會兒狗咬狗的戲碼,扭頭見謝元提已經移開視線,顯然是看膩了,興致缺缺的樣子。
他倆一路趕來京城,都冇來得及坐下喝口茶,就被建德帝急著叫進宮來,謝元提這會兒應該想回去休息了。
盛遲忌開了口:“父皇,還有幾個證人,不知能否一併傳喚上來。”
盛燁明頓時一噎。
還有?!
建德帝按了下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深深吸了口氣:“傳。”
片刻之後,幾個人被帶了上來,除了洛子誠私藏的為盛燁明傳信的人,剩下的都是在臨安逮到的,被盛遲忌親手上了幾頓刑後,如今一個個都很老實。
洛子誠噁心夠了盛燁明,冷笑著擦了把臉,敢利用算計他,哪能一點代價不付?
他再度朝著建德帝叩首,指著其中一個證人道:“陛下,此人是三殿下派出宮的貼身內侍在京中尋的傳信之人,下官抓到此人蹤跡後,將他擄走,偽造他被山賊擄掠殺死的訊息傳回了京中。三殿下要是不肯認……”
洛子誠微微笑道:“將三殿下貼身的內侍抓過來問一問便知了。”
盛遲忌也開了口:“父皇,當日山洞塌陷,是因有人事先埋了火藥,引燃了火線。去臨安修養之時,兒臣發現這幾人一直徘徊在附近,便將他們擒來,得知火藥是他們所放。”
謀害皇嗣也是一樁重罪,隻是一樁假銀票案罷了,竟牽扯出一堆人來,建德帝盯著那幾人,寒聲道:“可問出他們受誰指使了?”
盛遲忌不言不語,望向盛燁明。
答案不言而喻。
建德帝的胸膛劇烈的起伏起來。
他是真冇想到,自己這個三兒子如此有能耐!
邊上的王總管見勢不對,忙奉上參茶:“陛下、陛下,消消氣。”
建德帝怒不可遏,哪消得了氣,抓過王總管遞來的茶盞就朝著盛燁明就狠狠潑過去:“你還要如何狡辯!”
盛燁明張了張嘴,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父皇,兒臣……”
他解釋不了。
勾結貪官,用假銀票誆騙民商,廣屯兵糧,謀害皇嗣,能是意欲何為?
謀逆之心就差白紙紅字寫出來貼建德帝臉上了。
“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建德帝越想越火大,一時肝火大動,拍桌站猛然起來,身子卻倏地一晃,喉間湧上一股腥甜,當即捂嘴咳了聲。
王總管注意到他指縫間的血色,駭得臉色發白,忙不迭遞上帕子。
從前建德帝對五皇子頗為溺愛,結果把五皇子養得驕縱蠻橫,冇有頭腦,乾了堆惡毒蠢事,至今想起來腦仁都還發疼。
如今他又對盛燁明寄予厚望,哪知道這個看著溫良謙遜的三兒子,私底下乾的事比他的五弟要厲害多了!
這幾個皇子,竟然真就冇一個省心的。
建德帝太陽穴突突直跳,氣得肺一陣陣發疼,彷彿下一刻就要炸了。
人證物證俱在,已經辨無可辨,盛燁明隱隱約約感到強烈的不安,努力壓下心頭一陣陣泛起的寒意,急急朝著建德帝膝行了幾步,慘聲道:“父皇,兒臣當真不是有意為之啊,兒臣隻是……隻是從小受儘兄弟與宮人的欺辱,想要有東西傍身,其餘的,其餘的從未敢奢想,兒臣敢向天起誓……”
“你當朕是傻的?”
建德帝簡直不可置信,賬本上記錄得清清楚楚,這半年時間,洛子誠就為盛燁明暗中召集了三千兵馬,就藏在江浙附近的島上每日操練。
這些私兵還能是為他養的不成?!
盛燁明哽了一下,還要再開口,建德帝已經忍無可忍,聽不下去了,臉黑得宛如鍋底:“來人!將盛燁明拖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冰冷:“關押去宗人府。”
早上盛燁明來請安之時,倆人還是一團父慈子孝,建德帝對他十分滿意,儼然有培養他來對抗盛遲忌的意思。
短短幾個時辰過去,謝元提和盛遲忌一到京城,就什麼都變了。
如同上輩子,他登上皇位冇多久,就被盛遲忌硬拽了下來。
煞星,剋星。
宗人府是個什麼地方?那裡專門關押皇室有罪之人,一旦進去,就幾乎再也出不來了!連盛泊庭那個蠢貨連連犯事,也冇被關進去,偏偏他就要被關押進去。
完全可以預想,一旦進去,他這輩子都要在裡麵生生耗儘,再也見不到任何希望了。
一直待在深淵底下,他尚可以接受,但一旦品嚐過了坐在高位的滋味,他怎麼可能甘心再墜落下去?
盛燁明拚命地掙紮起來,臉色發紅,溫雅的五官接近扭曲:“放手!放肆!誰敢動朕!”
他儼然在一瞬間失了理智,又將自己當成了前世至高無上的九五之尊。
雖然他隻登基了短短一年,就被盛遲忌狠狠拽了下來,但掌握權力的美妙滋味,至今讓他念念不忘。
謝元提是在報複他,還不如直接殺了他!
比起無望的待在宗人府任人欺辱一輩子,他寧可去死!
建德帝本來都坐下來要喝王總管重新泡的參茶了,猝不及防聽到盛燁明的大喊大叫,整個人又詫異地騰地站起,感到無比的荒謬。
見過謀逆的見過有不臣之心的,但他還冇見過在他麵前高聲自呼“朕”的,簡直是瘋了。
第二盞參茶再次被丟了下去,砸了盛燁明一頭一臉。
建德帝暴怒道:“即刻把他給朕拖下去!”
盛燁明再掙紮也敵不過一群侍衛的力道,進來時還對他恭恭敬敬的侍衛,此刻毫不留情地按住他的手腳,生拉硬拽將他往外拖去。
盛燁明已經有些狂亂了,路過謝元提身邊時,倉促之間,他竟像是見到了一絲希望,發狂地掙脫了一絲束縛,衝過去試圖去抓他的手,喉嚨裡含糊不清地哀叫:“元提……”
上輩子,在他最落魄、最不受人待見之時,是這雙手朝他伸了過來。
爾後多年,這雙手一直拉著他,扶持著他,為他擋了致命的傷害,和他一起渡過重重難關……
但他冇抓到那隻手,那隻乾淨無瑕的手,便從容地收回了袖中。
盛遲忌也及時衝上來,一腳把發狂的盛燁明踹了回去。
謝元提的眼神如同前世那般,宛如在看一株路邊的雜草,不甚在意地往後退了一步,禮貌頷首:“三殿下,好走。”
【??作者有話說】
基本下線啦!
寫完劇情獎勵小情侶貼貼[奶茶][奶茶]
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