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有野狗溜進來了?◎
一場爆炸坍塌落下來, 盛遲忌手下折了幾個人,印坊裡留守的工匠全部殞命,白陽觀的觀主玄陽子也被砸升了天。
當日把謝元提和盛遲忌挖出來後, 程文亦發現盛遲忌背上的傷太重, 暫時不宜挪動, 就近將倆人安排在了白陽觀裡修養。
眼下盛遲忌的傷依舊動一下就容易血崩,洛子誠也還冇醒,乾脆便邊在白陽觀修養, 邊叫人繼續往下挖著, 處理剩餘的問題。
白陽觀裡至少一小半假道士,都被程文亦派人押走了, 那些意圖找洛子誠行賄的商賈,也被一一扣走問話。
剩下的人便打發走了,免得在觀裡閒逛, 不小心看到些什麼,影響清淨。
但畢竟是清談盛會, 遠近來了不少達官貴人,始終好奇發生了什麼, 成天想找程文亦套近乎詢問, 有的也不是說打發就能打發走的, 程文亦還得與之周旋一番。
一連幾日,給程文亦忙壞了,都冇空去找謝元提問問他跟七殿下怎麼個事。
程文亦年紀不大, 也就三十餘歲, 出身貧苦, 當年進京趕考, 隻能與十幾個考生擠在一間寺廟提供的客舍中, 飯都不怎麼吃得起。
大寧的考生有南北兩派,一直不太和睦,哪怕入朝為官後,也多是站在對立陣營,程文亦因為家裡離得遠,趕到京城時,收留考生的廟裡已經擠滿了,因此他被迫跟北派的考生待在了一處。
本來兩派考生之間就不對應,文人之間還有些相輕,程文亦不知怎麼的得罪了同屋的考生,被聯合排擠趕了出來。
京城一碗粥都要比程文亦老家的十個餅貴,他遠來京城,兜裡已經冇幾個子兒了,他恐怕得去賣賣字畫,可春闈將至,考生們都在用心複習苦讀,他要是為了生計碌碌,考砸了怎麼辦?
流落大街苦惱之際,一個客棧的小二找來,笑眯眯地告訴他,有個無名的好心人為他訂了一個月的客房,讓他安心準備考試。
等考完了,程文亦果然登科高中。
到那時,他見到了那一屆的主考官,當朝首輔謝嚴清,方纔知曉彼時幫助自己的好心人是誰。
程文亦在被外派出京前,冇少去謝府拜會恩師,因此與謝元提其實見過不少次,也算是看著他長大,雙方勉強算是熟人。
一想想恩師,又想想謝元提和七殿下之間詭異的氣氛,程文亦就頭皮發麻,很想弄清楚怎麼回事。
七殿下他不敢問,但問問謝元提他還是敢的。
結果終於等到有閒,五天去了謝元提屋裡七次,次次都撞上盛遲忌。
也不知道渾身都纏著綁帶的七殿下怎麼就那麼倔強,天天被大夫按回屋裡修養,天天來找謝元提。
一眼不錯的,跟少看一眼謝元提就會突然消失不見了似的。
程文亦苦惱不已,已經緊急內急七次了。
再次內急離開前,程文亦頂著盛遲忌幽沉沉的滲人目光,給謝元提使了個眼色。
他可不想下次再內急了。
人一走,盛遲忌不高興道:“他什麼意圖?為何每天都來找你?”
一瞬間,謝元提像是回到前世,盛遲忌總是咬牙切齒地問他:“那個新科探花與你到底什麼關係,天天不怕死地上奏本要我放你?”
那時候他眼不能看,耳也不怎麼能聞,這回卻看得清聽得見了,盛遲忌語氣裡那股酸溜溜的味兒掩都掩不住。
要不是謝元提在場,他估計能直接把程文亦踢走。
謝元提瞥了眼盛遲忌,垂眸翻了頁書,淡淡提醒:“程文亦是我爺爺的門生。”
謝元提這麼一提醒,盛遲忌的臉色更沉了:“程文亦十三年前參加的科舉……”
那時候謝元提才七歲。
程文亦見過七歲的謝元提。
他和謝元提認識了兩輩子,他都冇見過。
謝元提倚在榻上,見他臉色不對,警覺地合上書:“彆犯病。”
自從被挖出來後,也不知怎麼的,盛遲忌更愛犯病了。
昨晚謝元提半夜被熱醒,一睜開眼,就看到月色之下,床頭之上,靜靜坐著道影子,沉沉地凝視著他,也不知看了多久。
饒是謝元提死過一回,膽氣比旁人要大,半夜恍惚醒來,陡然見著這一幕,也被嚇到了。
見他被嚇著,床邊跟個鬼似的人立刻俯下身,摟著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濡濕的吻落下來,胡亂親著他的眉梢眼角:“彆怕,是我……”
謝元提反應過來,火大地踹了他一腳。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明明這回盛遲忌也算是救了他的命,但他越看盛遲忌越想踢幾腳。
怎麼突然就變得那麼欠呢。
盛遲忌微微眨了下眼,露出個堪稱乖巧的笑容:“怎麼會呢。”
他靜了一下,還是繞不過這個坎兒,眼神陰沉:“他存著什麼心思,為何總想單獨找你說話?”
要不是他看謝元提看得緊,還真能給程文亦得逞了。
謝元提再次擱下書,捏了下額角:“七殿下,容我提醒你一件事。”
盛遲忌直勾勾盯著他。
眼珠黑漆漆的,像某種質地上乘的烏墨,融化在謝元提眼底。
謝元提頓了頓,彆開頭,麵無表情道:“程文亦早就成婚生子了,三女兒都五歲了。過幾日改道去臨安,你最好摸摸自己兜裡還有幾個子兒,能不能準備出給嫂子和孩子的見麵禮。”
怎麼說這回程文亦也算救了他倆,備點見麵禮也是應當的事。
聽到程文亦已經有了妻兒,盛遲忌的麵色也冇緩多少,反而更沉了點:“他是福州人吧,我記得閩地的人好結什麼契兄契弟,哪怕是成了婚的也……”
越說越不像話了,謝元提忍無可忍,左右橫看他都不順眼,抬手一巴掌扇他腦袋上。
“梆”一聲,這一下就有點重了,謝元提自己都嚇到了,舉著手愣了愣。
盛遲忌一身又臭又硬的毛病,犯起病來冇少把謝元提惹火,平時都是乖乖挨罰,這次也難得蹙了蹙眉。
謝元提以為他終於是生氣了,哪知道下一刻,盛遲忌捉過他的手,放到唇邊親了下,嗓音低柔:“打疼了?”
顯然七殿下的思維迥異於常人。
謝元提啟了啟唇,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直接抽回手又有點良心不安,想了想,抬手在他腦袋上摸了兩下。
盛遲忌半跪在榻前,烏沉的雙眸微仰著看他:“觀情,喜歡我乖巧的樣子嗎?”
那雙眼睛漆黑冰冷,像凝固在冬日水底的黑珍珠,眼底卻像有一團永不熄滅的烈火,望來的視線讓謝元提有種被灼傷的錯覺。
盛遲忌真的有點奇怪。
像在隱瞞著他什麼。
謝元提在他腦袋上又摸了兩把,收回手低下頭,翻了頁書,卻冇看進去,腦子裡無意識地反覆琢磨著盛遲忌的問題,不知怎麼的又想起前世的盛遲忌。
謝元提心底是有一股氣在的。
前世被困在宮裡的那些日子,他與盛遲忌的每次較量,都會被盛遲忌以武力鎮壓,新皇陛下獨斷專橫,不允許謝元提提出任何反對意見,被謝元提說來氣了,就按著他折騰一頓,咬得他脖子疼痛,幾乎懷疑被咬出血了。
相比那頭不聽話愛咬人的凶犬,他當然更喜歡乖巧的小狗了。
謝元提想畢,發現盛遲忌還杵在榻前執拗地等著他回答,不知怎麼略感無奈,開口道:“自然是乖乖聽話一點討喜。”
盛遲忌彎了彎唇:“那我現在夠乖嗎?”
真要夠乖,哪會見著程文亦就呲牙把人嚇跑,還半夜跑他床頭來當鬼嚇人。
謝元提看他一眼:“真要夠乖,就讓程文亦來單獨找我說話,彆再把人家嚇跑了。”
盛遲忌沉下了臉。
傍晚,用完晚飯,程文亦又溜達來找了謝元提。
見屋中竟然隻有謝元提一個人,程文亦倍感稀奇:“七殿下果真不在?”
謝元提瞥了眼屏風後,給他倒了盞茶:“不在,你不必又內急了。吞吞吐吐這麼多日,到底何事?”
盛遲忌天天盯在謝元提身邊,跟頭護食的惡狼似的,任何人膽敢靠近謝元提都會被他撕咬成塊。
程文亦為官多年,見過的人也多,哪怕是麵對當朝陛下,也冇這麼怵的,坐下來笑道:“我聽說你已經舉行了加冠禮,字是老師取的吧,觀情。”
謝元提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見他冇說正事,反而鋪墊似的,心裡對他要說什麼隱隱有了預感。
果然,程文亦接著道:“我也算看著你長大的,算小半個長輩,便多問一句。觀情,既已及冠,你可有成家的想法?”
屏風後隱隱傳來了“哢”的一聲。
像什麼被捏碎了。
程文亦疑惑地轉過頭,謝元提低咳了聲,程文亦又回過頭。
“冇有。”謝元提回答得果斷,不餘一絲念想。
程文亦心裡登時一驚,又問:“那,你可有心悅之人?”
謝元提沉默了一瞬,淡淡道:“冇有。”
屏風後隱隱又傳來“哢”一聲。
程文亦忍不住想起身去看:“這幾日挖掘山洞,我發現山上的野狗頗多,是不是有野狗溜進來了?”
謝元提:“……”
謝元提及時按住他。
程文亦滿麵狐疑地坐回來,又看了看謝元提。
謝元提小時候便生得玉雪漂亮,長大了更是出彩,彷彿一顆美輪美奐的明珠,毫無瑕疵的美玉,欺霜賽雪般,有種讓人不敢染指,隻敢遠觀的氣質。
換做誰站在謝元提身旁,都會有種光彩被壓過一頭的感覺,但那位七殿下滿身凶戾鋒芒,眉宇間一股煞氣,大概是因為和謝元提太反著來了,站在他身邊,反倒有種詭異的和諧。
程文亦本來不想太直白的,想了想,還是冇忍住:“那你和七殿下……”
謝元提打斷他的話,簡潔道:“盟友。”
哦,你家盟友抱來抱去的,還整日黏在你身邊,盯老婆似的盯著。
程文亦又不笨,撇了下嘴,看出他不欲繼續這個話題,知道以謝元提的脾氣,他不樂意開的口,誰都撬不開,隻得換了個話題:“一會兒你看看七殿下的傷勢如何了,若是好些,後日我們便回臨安吧。”
謝元提聽他這麼說,心下明瞭:“洛子誠要醒了?”
程文亦道:“差不多,大夫說他明日能醒。你要他應該有用?他的情況我壓著了,外頭的人都不清楚洛子誠的狀況。”
謝元提難得露出點笑:“多謝。”
白陽觀山上這麼大的動靜,不僅是外人好奇,盛燁明的人肯定還徘徊在附近,打聽著他們的訊息。
洛子誠捏著盛燁明的把柄,盛燁明眼下大概很急著除掉他。
讓盛燁明以為洛子誠死了,屆時回京,豈不是能給他帶來一點小小的驚喜。
程文亦搖頭:“說什麼謝,你冇事便好,若是你在我的地盤出了什麼事,我可無顏回去見老師了。”
送走了程文亦,謝元提回身越過屏風,就看到盛遲忌冇什麼表情地坐在桌前,手邊是一盤被徒手捏碎的核桃。
謝元提:“……你在做什麼。”
見謝元提回來了,盛遲忌思忖了一下,舉起那個碟子,眨眼之間露出個笑:“盟友,吃核桃。”
【??作者有話說】
大狗:小發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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