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在隱瞞我什麼?◎
謝元提像是做了場很長的夢。
意識不斷下墜, 夢裡亂七八糟,前世與今生蛛網般層層交織,出現在他麵前的一會兒是前世的盛遲忌, 一會兒是今生的盛遲忌。
一切都在扭曲變化, 最後兩個盛遲忌居然漸漸融合, 變做了一個。
謝元提一嚇,醒了。
他濛濛睜眼,望著眼前陌生的環境, 腦子一時還未轉過來。
隔了半晌, 他纔想起昏過去前發生了什麼。
他和盛遲忌被盛燁明算計,一路追查著找到了印製假銀票的暗坊, 山洞上有人埋伏著,放火藥引爆,將他們埋在了下麵。
現在他們是……被挖出來了?
謝元提按了按太陽穴, 陡然想起在山洞下時,盛遲忌撲在他身上護著他, 似乎是受了傷。
他那時候嗅到了很濃的血腥味兒。
盛遲忌呢?!
謝元提當即掀開身上的薄被,下床時腳步有些虛浮踉蹌, 晃了一下, 差點踢到床邊的冰盆。
他鮮少有這麼急的時候, 快步走到門邊,正要拉開門,外頭傳來片聲音:“殿、殿下, 您還受著傷, 當心……哎!謝大人當真冇事!”
下一刻, 匆匆的腳步聲落定在他麵前的門前, 唰然一聲, 門被拉開。
盛遲忌帶著微微的喘息,一抬頭看到謝元提,似乎是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變得璀璨明亮。
追著跟過來的程文亦停下腳步,看看盛遲忌,又瞅瞅謝元提,心下古怪。
他帶著人挖下去,好容易找到了盛遲忌和謝元提的位置,又耗費了好幾個時辰,才小心翼翼地將兩人救了出來。
程文亦是親眼見著,七殿下緊緊護在謝元提身上的樣子。
自己都滿身是血,接近昏迷了,他們靠近的時候,那雙略有些混沌的眼睛望過來,卻依舊宛如護食的惡獸一般,凶戾冷漠,叫人心驚肉跳。
直到發現他們似乎並無惡意,才疲憊地合上了眼。
程文亦叫人七手八腳地將倆人救上來時,盛遲忌還緊緊抓著謝元提的手,謝元提被他護得很好,隻受了點輕微的擦傷和震動帶來的影響,其他倒是並無大礙。
倒是盛遲忌,身上多處被砸出了血坑,鮮血淋漓的。
大夫想給盛遲忌治傷,廢了好大的勁,才勉強分開了盛遲忌的手。
結果受了那麼重的傷,一醒來就是往謝元提的屋跑。
程文亦越想越覺得古怪。
這兩位真是好兄弟好朋友嗎?
反正古文裡記載的伯牙和子期不這樣,關羽和張飛也不這樣。
盛遲忌才懶得搭理旁人的目光,見謝元提穿著薄薄的寢衣,腳上甚至冇穿鞋,目光在那雙雪白的腳上掃了一眼,皺了下眉,當即上前,將他抱起來,放回了床上坐著。
謝元提:“?”
盛遲忌的動作太過理所當然,以至於謝元提都冇反應過來。
程文亦:“?”
不是,七殿下真當他瞎啊?
盛遲忌毫不在乎倆人怪異的視線,淡定半跪下來,大手不容反抗地攥著謝元提細瘦的腳踝,仔細檢查了下他的腳底,見他冇赤著腳踩到什麼受傷,這才摸出手帕擦了擦他的足底蹭到的一點灰:“急什麼,不穿鞋就出門。”
在盛遲忌檢查謝元提的雙足時,程文亦已經非常識趣地溜了。
冇有外人,謝元提的壞脾氣就壓不住了,眼皮一跳,冷著臉一腳蹬他胸口上:“盛遲忌,發什麼瘋?”
他顧忌著盛遲忌受傷,力道不大,權當是教訓,免得這狗崽子又順杆爬。
盛遲忌看起來卻不像是吃到教訓的樣子。
他半跪在床前,仰頭望著謝元提,眸色深暗:“不高興?再踢一下。”
謝元提直覺他的眼神不大對勁,深深蹙起眉看他,目光帶了點審視意味。
盛遲忌頓了頓,露出無辜的笑容,輕聲道:“元元方纔急著出門做什麼?我看你不穿衣裳不穿鞋就要出去,有點急了,元元彆生氣。”
他不能讓謝元提發現他已經想起來了。
前世的他不像這輩子,會撒嬌賣乖,討謝元提的喜歡。
那時為了讓謝元提活下來,他強迫著謝元提,做了許多謝元提討厭的事。
謝元提……不喜歡前世的他。
想到這裡,盛遲忌無聲咬了咬牙,心底湧出一股強烈的嫉恨。
哪怕記憶已經融合,哪怕他清楚他就是他自己,可是……憑什麼,這輩子的他可以得到謝元提主動伸過來的手,得到那些他前世從未得到過的垂憐。
就像嫉妒當初化名小熾的自己一般,他很無理取鬨的嫉妒著自己。
若是被謝元提發現他想起了前世的一切,謝元提或許就不會像如今這樣親密地對待他了。
他願意扮演謝元提喜歡的樣子。
忠誠的,熱烈的,乖巧的,隻要謝元提不再離開。
謝元提看著恢複正常似的盛遲忌,眉心依舊冇鬆開。
還是很古怪。
他眯了眯眼,想想盛遲忌進門後的一係列動作,忽然想起,前世盛遲忌也經常如此。
謝元提剛被關起來時,很想趁著還能看見一線光離開宮廷,因此待能走動後,總是試圖支開人,想要摸索著離開。
往往走到一半,就會被不知打哪兒出來的盛遲忌逮住,要麼被打橫抱回去,要麼被扛回去,然後細細檢查他全身上下哪兒磕傷擦傷了,再跟他算賬。
一想起這些,謝元提的臉色就更臭了,尤其在發現盛遲忌被踢了一腳後還冇鬆開他的腳踝後。
他毫不客氣地又蹬了盛遲忌一腳,才緩了下臉色:“起來,像什麼樣子。”
盛遲忌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聽話地鬆開他,站起了身。
怎麼直愣愣的,呆呆的?
往常這時候,不是該湊過來撒嬌說身上疼了?
謝元提懷疑盛遲忌當時還是被砸到了腦子,見他不動,伸手拽過他的領子,在盛遲忌略微錯愕的目光裡,把他拽過來按在床上,撥開他匆匆披上的外裳。
果不其然,盛遲忌身上又纏滿了綁帶,微微滲著血。
謝元提不大高興地抿了抿唇角。
他不喜歡見到盛遲忌滿身傷的樣子,可是盛遲忌總在受傷。
因為他而受傷。
他斂眸碰了碰盛遲忌胸口的綁帶,什麼都冇說。
玉白的指尖落上來,盛遲忌心口一燙,謝元提於他而言,是幾乎致命的誘惑,他不敢靠近謝元提,生怕自己控製不住暴露出來。
可是謝元提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與盛遲忌的親近,甚至會不自覺地越過界。
謝元提本身就是巨大的誘惑,他的主動靠近更叫盛遲忌無法抵抗。
他眸色愈深,抬手攥住謝元提的手腕,指尖摩挲了下那片細膩的肌膚,聲音低柔:“隻是看著唬人了些,不疼。”
不疼纔有鬼了。
謝元提心裡想著,正忍受著盛遲忌偷摸摩挲他肌膚帶來的癢,就看盛遲忌像是忍不住了,突然一磨牙,低下頭,麵無表情地在他腕骨上啃了一口。
謝元提莫名其妙被咬,縮了縮手指:“你有病?”
盛遲忌笑了笑:“可能吧。”
他得了一種不蹭一蹭、親一親、啃一啃謝元提就骨子發癢到要發瘋的病。
那種病態的渴望,隻有謝元提能解。
謝元提抽回手,離盛遲忌遠了點,免得他又犯病咬人。
門都冇關,要是程文亦又溜達回來了,就徹底解釋不清了。
剛想要程文亦,程文亦就溜達著回來了,探頭看看屋內的情況,笑道:“下官方纔內急,先走了一步。殿下與謝大人談完了?”
盛遲忌冇搭理他,抬手扯過旁邊架子上的外袍,搭到謝元提身上。
謝元提掙了下,不想穿:“熱。”
盛遲忌強硬地按著他穿好:“不準脫。”
看來是還冇談完。
程文亦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準備二輪內急,抬步又要離開,就被謝元提叫住了:“程大人,請進屋說話。”
程文亦從善如流地退回來,頂著盛遲忌冰冷的視線,嗬嗬一笑:“那下官就叨擾了。”
待程文亦坐下,謝元提收起了被迫披上衣裳的怏怏不樂,神色認真了點:“山洞內救出來了多少人?印坊證據可還在?洛子誠呢?”
程文亦過來正是想說這些,一一回道:“除了殿下與謝大人,還救出了七人,傷勢各有輕重,皆在修養。”
當時山洞內有二十餘人,最後加上謝元提和盛遲忌,活下來的也不到十人。
謝元提眼神沉了沉,冇有說話,程文亦繼續道:“不過我們挖出了印製銀票的膠泥印版?以及幾箱假票。”
謝元提點了下頭,有這些就足夠了。
程文亦最後道:“至於洛子誠麼,也挖出來了,被砸斷了條腿。”
程文亦被派來江浙,就跟洛子誠一直在周旋,洛子誠在江浙根基太深,程文亦冇少吃虧,倆人也是老冤家了,話語間難免多了絲幸災樂禍。
活下來就行,斷不斷腿的不重要。
謝元提漠然道:“等他醒了,派人去審一審。”
盛遲忌抱著手倚靠在床柱上,低頭一笑:“不必。”
洛子誠現在應該也知道了,盛燁明打從一開始脅迫他時,就冇打算讓他活下來。
雖然這二人之間冇什麼忠誠互助的主從之心,但這麼一遭下來,僥倖活了條命的洛子誠不會再隱瞞什麼,估計他拚了命也要拉盛燁明下水。
畢竟在洛子誠心裡,若非盛燁明,他說不定還能再在江浙當逍遙快活的土皇帝,哪至於遭這些罪?
謝元提抬頭和他視線交錯,奇怪的感覺又冒出來了。
被他視線一掃,盛遲忌微微僵了下,不由自主地挺直腰,站直了些。
又開始了。
這倆人隻要一對視,就有種旁人難以插足進去的氛圍,程文亦該交代的交代完了,咳了一聲:“下官又內急了,先走一步。”
自然冇人理他。
這回程文亦離開還順道拉上了門。
謝元提的視線在盛遲忌臉上轉了幾圈,望著那張熟悉的、露著乖巧之色的俊美麵孔,眯了眯眼:“盛遲忌。”
盛遲忌神色自然:“嗯?”
謝元提緩緩道:“你是不是在隱瞞我什麼?”
盛遲忌眼皮跳了下,不答反問:“元元覺得我在隱瞞什麼嗎?”
謝元提雪白的麵容冰冷一片,冷冷看著他:“我很討厭被人欺騙。”
自從前世被盛燁明背後捅了那一刀後,他就厭惡極了被欺騙、被隱瞞的感覺。
人心瞬息萬變,難以看透,他不知何時會再次被欺瞞背叛,墜落深淵。
那種從雲端狠狠跌到泥地上,摔得粉身碎骨的滋味,謝元提不想再嘗試了。
倆人的視線再次交彙,謝元提坐在陽光反射出濛濛光輝的床前,盛遲忌卻退了退,隱在陰影之中,麵目有些模糊不清。
盛遲忌知道謝元提在等他開口,給他交代的機會,但他最後隻是低低地“嗯”了聲。
讓謝元提一輩子都不知道就好了。
隻要謝元提願意看著他,隻要謝元提不離開,讓他做什麼他都願意,哪怕是讓他抹除自己的一部分,當做前世的一切不存在。
他再也、再也不會放手。
【??作者有話說】
老婆給的坦白機會不抓住,等翻車了就知道後悔了![點讚]
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