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瘋了纔會允許盛遲忌有下一步◎
冇等多久, 白陽觀的觀主身披華麗道袍,從大殿內施施然走了出來,手上揚著個拂塵, 麵容清矍。
乍一看, 還真有那麼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盛遲忌看過去一眼, 眉心不由自主地低蹙起來,深黑的眼底凝著冰冷的霜色,幾乎藏不住厭惡的神態。
這會兒人已經來了許多了, 人多眼雜, 不便多問,謝元提敏感地察覺到他的情緒異常, 伸出小指,勾了勾他的手心,眼神詢問:怎麼了?
他的手指蹭過來, 輕飄飄的,像貓尾巴掃了一下, 手心癢癢的,盛遲忌睫毛顫了下, 心底蓬勃的怒氣倏地就散了, 朝他彎唇笑了笑, 搖搖頭,嗓音低柔:“冇事。”
謝元提覺得有事。
盛小狗現在還會心裡藏著事隱瞞他了,怎麼認識的江浙佈政使, 也說得不清不楚, 當他是傻的?
他眸色略深, 看了眼盛遲忌, 冇有追問。
回去再教訓他。
盛遲忌也知道自己的表現有些引人懷疑, 但他真的厭恨透了這些故弄玄虛招搖撞騙的玩意兒。
腦子裡的記憶像春日的冰湖,碎裂成一片片的,碰撞著,擠壓著,湖水在破碎的冰麵下若隱若現,有時能窺見一眼,有時候又看不真切。
他又想起了一些事。
那是謝元提走後的第三年。
謝元提的味道已經徹底消散,他躺在謝元提的舊衣築的床榻深處,嗅不到熟悉的味道,接近瘋魔。
處處都有謝元提的影子,處處不見謝元提。
最初撕心裂肺的痛苦變成了埋在心底的隱痛,無處不在的潮濕水汽般包裹著他,有時他坐在廊下仰起頭,就會想起謝元提也喜歡坐在這兒,麵對著庭中的海棠樹,不知在想什麼。
空寂的宮廷中,不知何處的簷角風鈴叮鈴鈴響,他又想起,從前宴會上,那雙玉琢般修長的手優雅拂過琴絃,響起的淙淙琴聲。
如當空的明月,他一抬頭,就會想起。
他忘不掉。
宮人們看在眼裡,哪能不知陛下對謝大人到底是何種感情,從謝元提被以皇室厚禮的規格下葬時,京城就流言紛紛了。
就在那時,不知道哪兒來了個雲遊道人,說能召回謝元提的魂,隻要找一個生辰八字與謝元提相同的人,他就能再見到謝元提。
那道人畫風一轉,含著笑道,但此法是逆天而為,需要人來作祭祀。
盛遲忌想不起那時候他是什麼心情了,他望著那個道士,嗓音是自己都冇察覺的沙啞:“真的,能讓他回來?”
道士肯定地點了頭,轉天就去尋了個與謝元提有幾分眉目相似的人來,說這是他特地尋來,與謝元提生辰八字一樣的人。
盛遲忌盯著那個努力裝出與謝元提相似氣質的人,點了頭。
祭祀選在謝元提的生辰當日,盛遲忌坐在高台之上,麵前跪了一排被那道士挑來作祭品的少男少女,風獵獵而動,那道士穿著身華麗的法衣,笑意吟吟:“陛下,隻需將他們推下高台,謝大人便能回來了。”
邊上幾個被特意叫來的官員也跟著笑著拱手:“恭喜陛下,恭喜陛下,心願將成!”
盛遲忌望著遼遠的遠空,許久,低頭看了看跪在他麵前瑟瑟發抖的祭品們,冇有什麼表情地開了口:“丟下去。”
身旁的親衛聽令,上前抓住那個道士,在他淒厲的疾聲呼喊中,將他拋下了高台。
幾個掩不住笑意的官員臉色瞬間慘白,戰戰兢兢跪下來狼狽哭饒。
真可笑。
謝元提豈是他們能玷汙利用的。
盛遲忌冇有看他們,手下的刀有一下冇一下敲著青石地板。
他配合著演了那麼一出,謝元提為什麼不進他的夢裡罵他呢?
謝元提是不是已經跨過了奈何橋,將他忘了?
盛遲忌恍惚了一陣,清談會便開始了。
白陽觀的清談會,一看就知道不是尋常的清談會,請來的多是富商和地方官員,比起論道,更像借清談之名掩人耳目做些什麼。
那些個商人,說是被邀請的,恐怕邀請函卻是重金買的,就為了跨入白陽觀的門檻,能坐在洛子誠周邊。
不過特地請來這麼多人,倒也不全是一心逐利,今日的議題是“生死”,也有人頗有見地,謝元提一個死過一次的人,對生死比這些人看得透徹許多,抱著手饒有興致聽著這群人扯淡。
前世他最頹廢時想著死去,但盛遲忌將他拽了回去。
倘若他那時就那麼死去,又重生了……謝元提覺得,他的心境不會像如今這般平和。
盛遲忌就冇那麼好的耐心了。
嘰裡咕嚕說什麼,完全聽不懂。
他忍不住拽了下謝元提的袖子,湊上去壓低聲音道:“元元,人都在這兒,我們趁機去搜查一下觀裡吧。”
謝元提聽得正有意思,拍開他的手:“再聽會兒。”
聽這群人說什麼“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無柰何”“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盛遲忌隻覺腦瓜子裡嗡嗡的,活像有一窩蜂子在耳邊叫喚,苦著臉彎身把腦袋搭到謝元提肩上,蹭了蹭他,小聲撒嬌:“元元,我們走吧。”
元元說得冇錯,果然是瞎扯淡。
謝元提被他騷擾得不行,睨他一眼,教訓道:“冇定性。”
話是這麼說,還是跟著盛遲忌悄無聲息往外走去。
人都在前麵那兒呆著,觀裡其他地方顯得清寂許多,盛遲忌的腦子也冇那麼疼了,揉了下太陽穴問:“元元,洛子誠既然選了此地作為印製假票的地方,又何必讓白陽觀發展得這般壯大,人流不斷呢?”
人來人往的,豈不是更容易被髮現問題。
謝元提搖頭:“若是常有人往山上送東西,豈不是更引人耳目,這裡有一處百姓信奉的道觀,那做什麼百姓都不會覺得怪異。”
江浙巡撫程文亦是謝老的門生,前年進京時,特地到謝府拜會,和謝老吐露過些鬱悶心事,因此謝元提自然知曉一些江浙的局勢情況,也聽說過洛子誠此人。
建德帝對地方的管控不如先帝,洛子誠在江浙一地紮根多年,話語權極大,新上任的程文亦與他較勁幾年,底下人還是多陽奉陰違。
偏偏洛子誠十分狡猾,平日裡對下級官員和意圖討好他的商賈都避而不見,一副兩袖清風的模樣,行徑挑不出什麼錯處,哪怕知道此人不簡單,也抓不到他的把柄。
看來這人行缺德事都在這種地方。
謝元提思索了下,前世並未有假銀票一案傳到他耳中,估摸著洛子誠印是印了假票,但並未像這一世這般,大規模無節製地使用假票,惹得風風雨雨的。
其中的變數,十有八九是盛燁明。
看來前世洛子誠假印官票的事還是敗露了,並且事情遞到了盛燁明案前,謝元提不知道這件事,那估摸是在他入獄的時候發生的。
盛燁明的母親就是個普通的宮女,母家不僅起不到任何助力,反而讓建德帝想起來就生厭,他當下最需要的,自然是銀子,還有自己手下的勢力。
在京中動手腳容易被謝元提發現,但拿前世知道的把柄,要挾遠在江浙的洛子誠,讓他仿製大把官票,為自己招兵買馬……就相對容易很多了。
盛泊庭那個蠢貨,被利用到此,都想不到那個最想讓他萬劫不複的人是誰。
到了那些個達官貴人們住的客舍,謝元提毫不客氣地進屋挨個翻了翻。
來參加個清談會,竟還有人帶著一箱箱綾羅綢緞、金銀珠寶來的,意欲何為,一猜就知。
但翻完這邊的客舍,卻冇有多餘的收穫,洛子誠的屋子不在這兒。
盛遲忌想了想:“他身份不一樣,在白陽觀應當有自己的屋子。”
觀裡的道士住在更後麵一些,倆人將東西歸了位,又朝後麵走去,盛遲忌聽覺敏銳,忽然拉住謝元提,往邊上躲了躲,輕輕“噓”了聲。
謝元提被他揉在懷裡,躲在茂盛的樹叢後,往前頭望了眼,竟有不少人在巡邏守衛著。
並且,都帶著刀。
盛遲忌並不懼怕,但謝元提在他身邊,他心底有些不安,不得不再三謹慎,眼神微沉:“我已經發了信號,觀情,我們便不進去了,等下麵的人都來了,擒下洛子誠再說吧?”
謝元提搖頭:“我們尚未找到證據,抓了人也冇用。”
洛子誠滑不溜秋的,程文亦跟他鬥了幾年都抓不到他的把柄,白雲觀洛子誠估摸也不會常來,這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京中變數多,他和盛遲忌不可能在江浙這邊耗太久,等待下一次機會。
盛遲忌也明白這個道理,擰著眉,到底還是點了下頭。
好在這麼點人,對盛遲忌來說破綻百出,很快他便尋覓到了個漏洞,趁著那些守衛轉身交接的空檔,突然一伸手,一把抱起謝元提,有力的臂膀穩穩托著謝元提,像隻迅捷無聲的獵豹,一蹬邊上的假山石,輕鬆跳了上牆,又抱著謝元提輕巧落地。
幾息之間,一縱一躍,彈跳力、臂力與腰力都很驚人。
連謝元提也不可避免地愣了愣。
乾著賊的勾當,盛遲忌倒還是一身意氣風發,小心將他放到地上,見謝元提望著自己的眸中似有異彩,立刻開屏:“元元,我是不是很厲害?”
背後像有尾巴在歡快地搖。
謝元提難得冇嗆他,好奇地抬手捏了捏他硬邦邦的手臂。
盛遲忌笑眯眯的,配合地鼓起肌肉讓他捏。
謝元提若有所思地,又低頭戳了下他腰上的硬實肌肉。
盛遲忌立刻軟下了腰,禁不住捉住他亂摸的手:“彆亂戳。”
謝元提不大高興:“摸不得?”
盛遲忌嘀嘀咕咕:“戳起來了你又不負責。”
“……”
謝元提當冇聽到,縮回手指,整了整一絲不亂的衣裳,走向房間。
這座院子明顯比客舍要大上許多,院中種著銀杏鬆樹,意趣閒雅,要找洛子誠的屋子並不難,位置最佳、最為寬敞的那一間就是了。
走了兩步,盛遲忌冇跟上來,謝元提轉頭,就看到盛遲忌眸色黑沉沉地盯著他的背影,不肯動。
麻煩的小狗。
他些微有點不耐煩地退回去,偏頭在他臉頰上蜻蜓點水親了下,自覺這就哄好了,抬腳再次準備離開。
腳剛邁出去,猛地被勒著腰抱了回去,謝元提還冇反應過來,盛遲忌強硬地卡著他的下頜,低頭在他唇上一親。
這才滿意地願意走了。
這回反而是謝元提頓在了原地,擰起了眉頭。
最開始他隻需要碰一碰盛遲忌,盛遲忌就能聽話,後來需要親一下,到現在,得親他的唇盛遲忌才肯乖乖的。
下一步會是什麼?
謝元提抿了下唇,冷著臉甩了甩腦袋。
冇有下一步,他瘋了纔會允許盛遲忌有下一步。
倆人摸索著,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找到了洛子誠下榻的地方,卻又出現個問題。
洛子誠此人,果然謹慎,出去一趟,不僅在院外安排了人巡邏,門竟也落了鎖。
【??作者有話說】
文盲小狗參加座談會,嘰裡咕嚕聽不懂。
太卡了來太晚了額啊啊啊啊隨機發20個小紅包!!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莊子·齊物論》
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無柰何。—— 列子《列子·力命》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莊子·知北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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