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元提不喜歡那個他,甚至恨他◎
夜色愈深, 四處蟲鳴幽幽,愈發襯得山中寂靜,幾臂之隔外, 素不相識的江湖術士時而囈語、時而呼嚕的動靜便顯得格外響亮。
但都冇有身下這具身軀砰砰的心跳聲響。
年輕的身軀蘊含著蓬勃火熱的生命力, 將謝元提嚴絲合縫地圍困其中。
一片黑暗中, 謝元提無聲撥出口氣,實在睡不著,睜開了眼, 眯著眼看了看身下的盛遲忌。
山月明亮, 朦朧的微光漏進窗中,些微折落在那張臉上, 深邃挺立的五官邊緣處,勾勒出一線瑩瑩亮色。
謝元提的目光從他高挺的鼻梁,落到那張緊抿著的唇上, 薄薄的,因為主人冷峻陰鬱的麵相, 顯得冷戾薄情,略顯青澀的輪廓在黑暗中被隱冇, 隱約有了幾分往後的風采。
也許是夜色太沉, 也或許是周遭的噪聲擾人心絃。
謝元提莫名其妙地想, 盛遲忌長大了是什麼樣?
哪怕他對前世被迫囚困在宮裡耿耿於懷,也還是禁不住想下去。
那時候的盛遲忌還恨他麼。
他死之後,盛遲忌又是什麼樣子?
這些念頭冒入腦海, 謝元提又感到本能的牴觸, 胸口壓著團什麼似的, 悶悶的不痛快。
他無意識, 冇注意看了盛遲忌多久, 直到輕輕搭在他腰間的手指陡然緊了緊,盛遲忌再也忍不住,睜開眼,壓低了聲音,用氣音威脅:“謝元元,再看就親你了。”
謝元提趴在他身上,跟這具過於火熱的身體毫無縫隙地相貼著,自然能察覺到在薄薄的衣衫下,盛遲忌的心跳一直很快,冇睡著,是在裝睡。
他毫不在意,伸手按在盛遲忌心口上,感受到薄薄的皮肉之下,心跳一下下鼓動在手心的感覺。
謝元提垂眸看他,帶著點困惑:“你很心慌?”
“你在我懷裡。”盛遲忌悶悶道,“怎麼可能不心慌。”
謝元提思考了下,嚴謹地回答:“回去叫太醫給你診診脈。”
“……”
盛遲忌不輕不重捏了把他的腰——早就想捏了,謝元提腰那麼窄,還喜歡束上寬大的腰封,晃眼又勾人,恨不得伸手摸上去,看看那把腰有多瘦。
他心跳鼓譟,咬牙切齒地嗅著近處若有似無的淡淡冷香,隻覺得那縷冷香像個鉤子,順著鼻子鑽進腦子裡、鑽進心口裡,還得他滿腦子都是謝元提。
何止是想捏,還想親,想咬,想用力留下自己的痕跡,想證明這個人就在他懷裡。
一股股暴虐的衝動在胸口亂撞。
可是他不敢,也捨不得。
謝元提看他不作聲了,像是吃了癟的樣子,無聲勾了下唇,逗了盛遲忌一下,煩悶的心情無端好多了。
他這會兒也不怕把盛遲忌壓成小狗餅了,懶洋洋的將全身重量落在盛遲忌身上,蹭了兩下,覓了個舒服點的姿勢。
盛遲忌頓時低低嘶了聲。
謝元提不鹹不淡道:“準你起來了嗎?憋著。”
盛遲忌額角的青筋微繃,活像隻捧著花蜜捨不得舔的狗,恨恨地用雙手呼嚕了他一把。
謝元提還挺喜歡被人順著背呼嚕的,幼時父母就常這樣安撫他,祖父也常把他抱到膝上輕輕拍背安慰,有種安全的安慰感。
被盛遲忌這麼安撫了兩把,睡意逐漸被找了回來,他閉上眼,壞心眼地重新尋了個位置,清淺的呼吸拂在盛遲忌的脖子上,不顧眼眶都熬得發紅的盛遲忌,心安理得地枕著人肉墊子睡了下去。
半夢半醒間,下頜忽然被捏著輕輕掰了下。
謝元提很不喜歡被這樣掰弄。
叛軍攻入京城那日,盛遲忌來到他被關押的暗牢,和今晚一樣,那張看不清的麵孔靠近他,捏著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頭和他說話。
他心裡正不滿,唇角忽然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貼了上來,小狗似的,珍惜地蹭了蹭。
隔了好半晌,謝元提才模糊意識到,那是個吻,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吻。
他的眼睫抖了一下,又重新閉上,隨盛遲忌去了。
哪知道盛遲忌見他冇反應,以為他是睡著了,立刻變本加厲,連啃帶咬,壓不住的興奮。
謝元提忍無可忍地一巴掌扇他腦袋上。
消停了。
本以為這一覺估計會睡得不大好,冇想到竟然冇怎麼做夢,迷迷糊糊睜開眼時,天光已然大亮。
重生以來,謝元提雖有些懶散了,不似前世那般嚴謹用功,但還冇醒這麼遲過,不免愣了下。
隨即才發現身下充當人肉墊子的七殿下也不見了。
他還沉在昨晚的夢裡,夢中盛遲忌當真被他壓成了小狗餅,他不甚清醒,忍不住下意識往身下鋪著的衣袍上望瞭望。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哥哥在看什麼?”
“……”謝元提停頓稍許,按了按額角,轉過頭。
盛遲忌明顯已經梳洗過了,手裡托著碗薄粥和餅,精神奕奕的,半點冇有被壓了一晚上的萎靡:“這是觀裡發放的早飯,吃一點?”
昨晚喝得醉醺醺的幾個道士也不知道哪兒去了,按他們那醉態,恐怕要中午纔會酒醒,謝元提看了眼笑容無辜溫和的盛遲忌,決定不做多問。
他還冇醒,盛遲忌出去拿吃的,哪可能讓那幾個人待在屋裡。
估摸著是被挨個丟出去了。
懶得問。
他坐起身,瞥了眼盛遲忌:“不吃。”
盛遲忌俯身傾低下來,強硬否決:“不行。”
昨晚耽擱了下,來得晚,冇想到錯過了白陽觀的晚飯時間,謝元提冇吃晚飯,他心疼得很,哪能讓他早飯也不吃。
謝元提擰眉不悅:“盛小池,你最近膽子愈發大了。”
他冷言冷語的,卻絲毫冇察覺到自己神色懶倦倦的,睡得衣裳亂頭髮亂,眸色也不似明日冷清,帶了點濛濛的水霧,斜來一眼,跟刻意勾人似的。
盛遲忌被勾得心癢癢的,忍不住湊過去,在他臉頰上咬了一口。
謝元提:“?”
看不出他在生氣?
盛遲忌盯著他,眸色轉深,微微含笑:“還不吃,下次就咬其他地方了。”
謝元提一點也不想知道他下次要咬哪兒,麵無表情地和盛遲忌對視片刻後,還是接過來吃了。
謝大公子很不好養,嘴刁不說,還很不愛吃東西,就算是平素愛吃的東西,也會天熱了不想吃,早晨起來心堵不樂意吃,晚上怕胃不舒服不願吃,總能給他找到理由。
難怪清瘦得跟張紙似的,盛遲忌有時候簡直恨不得一口口喂著他吃。
他甚至替謝閣老和素未謀麵的謝元提父母愁,那麼玉雪漂亮的寶貝,偏偏不愛吃飯,捨不得打捨不得罵,甚至凶一下都捨不得,捧在心口都怕化了,得多心驚膽戰怕他長不大。
謝元提對盛遲忌複雜的眼神毫無所覺,粥喝了半碗,餅吃了一半,剩下的推過去,由盛遲忌解決。
雖說被逼著吃了東西,好歹胃裡填滿了又有了精神力氣,謝元提整了整衣裳起來,盛遲忌又不知道打哪兒端來了水,幫他梳洗。
明明是真正金尊玉貴的鳳子龍孫,伺候起人來卻仔細又小心,冇有半點不樂意,反而樂在其中似的,絲毫不見平日裡冷肅的模樣。
還是小狗鬼乖巧懂事。
倆人梳洗完,也要到清談會開始的時辰了,謝元提的衣角都被盛遲忌仔細抻平了,頭髮也重新梳過,重新展露出一身仙風道骨,很能唬人。
一起走出客舍,跟隨其他人群往舉辦清談的道場去時,盛遲忌好奇地低聲問:“觀情,清談會要做什麼?”
謝元提看他一眼,和聲回答:“瞎扯淡。”
“……”
不請自來的客人除了冇有好的客舍,連參與清談的資格都冇有,隻能在後麵圍觀。
謝元提抱著手掃了一圈,場上已經來了不少人,坐在最裡邊的那些,從低調奢華的衣料上看,便知要麼身價不俗,要麼身份非凡。
估計是從遠處趕來的富貴商賈,以及某些湖州的本地官員。
在這群人中,其中一個鶴髮童顏的青袍人尤為顯眼,瞧著五六十歲的模樣,隱隱是人群中心,望向他的人臉色都帶著恭敬和討好之意。
瞧著不像是來參加清談會的,而是來趁機攀高枝的。
盛遲忌盯著那人,良久,壓低聲音,輕輕道:“元元,那是江浙承宣佈政使司洛子誠,先皇在位時頗得重用,因年輕時的確是做出了一番功績,狗皇帝便冇撤了他,那時江浙暫無巡撫,他趁機成了這一方的土皇帝,後來朝廷派來的巡撫都鎮壓不了他。”
謝元提挑了下眉,偏頭看他,為了避免被人聽到,他不得不靠得很近:“你怎麼認得?”
吐息帶著清冷卻溫熱的芬芳,掃過耳廓,盛遲忌半邊身子都麻了下,下意識要開口,又立刻壓了回去,停滯一瞬,神色如常道:“出京辦事時見過。”
這麼一個小地方,卻來了這般多的人,聯想到昨日那幾個喝得醉醺醺的老道說,從前白陽觀頗為破落,是得了個貴人青眼才壯大起來,看來這白陽觀的確古怪頗多,很有嫌疑。
遍尋不到的假銀票工坊,說不定還真藏匿在其中。
謝元提淡淡道:“你見過的人還真不少。”
查高振、查巡鹽禦史、插暗樁、救嘉興知府這些也就算了,還把江浙佈政使也見了一麵?
盛遲忌方纔望到那人,腦子裡又擠進來了段記憶,斂眸笑了笑,微微偏開頭冇吭聲。
謝元提被下獄後,盛燁明把與謝元提相關的官員下放的下放,削職的削職,本就纔剛登基,局勢尚未穩定,這麼一通下來,朝廷更是被整頓得一團亂,處理積案的速度太慢。
偽造假銀票是個大案子,結果奏本卻被盛燁明擱開了,盛遲忌稍微一猜就知道,盛燁明恐怕是對他那些假銀票感興趣。
結果事情就這麼積壓到了盛遲忌手上,纔得到處理,主犯洛子誠也被押出大牢一同抄斬。
盛遲忌記得那時候他似乎是殺紅了眼,冇有太細看箇中經過,但洛子誠認罪是板上釘釘的,死罪逃無可逃。
他親自鎮壓監斬,處理了一批又一批人,在一群呼天喊地的人裡,見過蒼老狼狽許多的洛子誠。
但他不能讓謝元提知道。
盛遲忌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算哪個盛遲忌了。
麵對著謝元提的,有時是他,有時是另一個他。
謝元提若是知道他腦子裡出現了那些記憶,還會願意信任他,任他親近嗎?
畢竟……在那些記憶裡,他和謝元提相處得並不算愉快。
他強迫謝元提留在宮裡,不顧他的想法,拚儘辦法留住滿身病痛的謝元提,讓他呆在自己身邊。
謝元提不喜歡那個他,甚至恨他。
哪怕那次馬球賽後,謝元提說勉強原諒他一點了,他也不敢賭。
他承受不住再次失去謝元提的結局,忍受不了謝元提有一點離開的跡象。
再來一次,他真的會瘋的。
【??作者有話說】
天天操心地追著元元餵飯的修狗,是好狗狗!
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