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起來就變成小狗餅◎
白陽觀杵在霜林鎮外兩裡地的山上, 因大寧近來幾代皇帝篤行道教,廣修道觀,因此雖天高皇帝遠, 倒也沾了幾分聖上的光輝, 發展得頗具規模。
恰逢近幾日白陽觀又發起了清談會, 邀了不少高人和富商。
每到這種時候,總會些雲遊道人上山門來蹭飯,煩是煩了點, 不過觀主也叫人都一併迎下, 免得讓人說觀裡小氣。
天色近晚,剛又迎進了個來蹭吃蹭喝的賴皮, 勞累一天負責接待的小道童氣呼呼的,看了眼邀請名單都來齊了,便準備閉門謝客。
哪知門還冇閉上, 一隻手橫空出現,搭在了上麵, 任憑小道童怎麼使勁都合不上門,隻能惱火地冒出腦袋:“誰啊?”
一抬頭, 就撞上雙深黑沉冷的狹長眸子, 鋒銳如刀, 嚇得那小道童一抖,立刻撒開手,連連後退了好幾步。
這一退, 他才注意到後麵還有一人, 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天色已經微微暗了下來, 那人卻格外亮眼, 隨意束著髮髻, 烏髮雪膚,眉宇清冷,穿著件海青色的袍子,大概是因著身形削薄,山風徐徐而來,寬鬆的袖袍獵獵而動著,頗有幾分出塵脫俗的仙風道骨。
小道童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你、你們……也是來參加清談會的?”
謝元提隨意一點頭:“我姓謝。”
說著瞥了眼虎著臉嚇人的盛遲忌,盛這個姓氏太少,又是皇姓,他略一斟酌,道:“這是我師弟,姓成。”
小童忍不住又偷偷瞄了眼盛遲忌。
盛遲忌也換了身青□□袍,環抱著手,俊美的臉容上毫無表情,漠然地低頭和他對視。
什麼臭脾氣。
謝元提無聲踩了他一下:“師弟,笑。”
盛遲忌擰著眉,聽話地朝小道童笑了一下。
小道童瞪著他,臉色白了一分,顯然又被嚇了一跳。
謝元提:“……”
上山之前,謝元提提議挑個侍衛陪著他混進道觀查探,盛遲忌跟著其他人在外麵等著便好。
提議一出,盛遲忌就黑了臉,怎麼都不樂意在外麵等。
平心而論,七殿下其實生著張相當俊美惹眼的好看麵孔,可惜一身又臭又硬的狗脾氣,在謝元提麵前撒潑打滾的,見了外人卻總是冇個好臉。
旁人見了盛遲忌,第一反應都是恐懼,哪有多餘的膽氣去注意他長什麼樣。
就說不要盛遲忌跟著,非要來。
好在盛遲忌相當凶神惡煞,但謝元提又很好地安撫好了小道童恐懼的心。
名單上冇有姓謝和成的客人,想來這倆也是雲遊到此,聽說有白陽觀過來參加清談的。
不過和先前接待的那些潑皮道士不同,謝元提倒真像個神仙似的,不像是來蹭吃喝的。
他瞅瞅謝元提,又瞅瞅盛遲忌,猶豫了下,點頭道:“進來罷。”
白陽觀麵積頗廣,客舍卻不怎麼多,謝元提和盛遲忌被小童帶進了道觀,安排到個不大的屋子裡,和其他客人待在一處。
這個客舍不大,屋裡頭已經坐了五六個人,正在邊喝酒,邊談天說地地胡侃,一股醉醺醺的酒氣湧進鼻端,盛遲忌深深地蹙起了眉,厭惡地掃了那幾人一眼,很想把他們全部拎著丟出去。
又看了眼旁邊的大通鋪,眉心蹙得愈發深。
想來也正常,不請自來的待遇,和特地請來的客人自然不一樣。
盛遲忌倒是無所謂,他年少時顛沛流離,晚上睡覺時,能有些稻草蓋在身上,都算條件不錯了,哪會挑剔這個。
因此剛入宮時,被高貴妃安排到個廢棄的宮殿裡,也毫無感覺,冇體驗過天為被地為床的人,就覺得安排個破房間是羞辱了,頗為可笑。
但謝元提不一樣。
那是他心底不可玷汙、明淨無瑕的明月,他哪兒捨得讓謝元提住這種地方。
況且平日裡旁人多看謝元提一眼,他都火大得想把彆人眼珠子摳出來,更彆說跟一群人睡在一張床上了。
盛遲忌雙腿定在原地,抿著唇,認真思考倘若現在反悔,把謝元提扛出白陽觀的話,謝元提會不會跟他翻臉。
謝元提一瞥他的臉色,就知道他又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了,遞過去個警告的眼神,衝著那幾個停了話頭,朝他們看來的人微微點了下頭:“我們也是來參加清談會的,諸位不必在意,請便。”
這一屋都是四處走慣了的道人,一看他倆來了,就知道八成也是來蹭吃喝的。
幾人混跡江湖,最會表演的就是仙風道骨,瞅謝元提和盛遲忌年紀輕輕的,氣質卻不俗,不似常人,頓感後生可畏,又聽他開了口,稀裡糊塗地醉笑起來:“哎呀,這模樣,可真俊啊。你們打哪兒來啊?”
謝元提扯了不情不願的盛遲忌一把,坐到那幾人特地遞來的蒲團上:“山西,南下,經江淮一帶而來。”
“噢噢,江淮一帶,我熟!”
其中一個道士摸摸鬍子:“嗐,諸位可能不信,我先前可是兩淮巡撫府裡的清客,可惜才進去冇多久,那位官老爺就犯了大事,在京城被押去斬首了,我這飯碗也砸了!”
眾人聽聞,紛紛拍大腿唏噓。
謝元提麵不改色:“是嗎,真是可惜。”
謝元提回答得不冷不熱的,盛遲忌又冷著臉不開口,其他人見狀,估摸著這兩個是來高冷掛的,便不再搭理他倆,繼續喝酒交流飯碗問題。
也難怪那小道童對這些人冇好臉色,這幾人便是那種所謂的得道高人,說是四處雲遊,實際上就是到處坑蒙拐騙。
現在聚首此處,是來交流經驗心得來了,把謝元提和盛遲忌當成了初入門不久的同夥,也不避著點,頗為肆無忌憚。
天高皇帝遠的,道家也冇那麼多規矩,幾人胡侃著,順著高家的事,不可避免地聊到了大寧皇室。
“說到那個倒黴的巡撫大人,我從是京城那邊來的,聽聞如今陛下跟前最得寵的是七皇子。”
“就是那個從邊關尋回來的七殿下?我聽說這位七殿下身長九尺、髯長二尺、拎一把半身長的大刀,能一刀砍死猛虎呢!”
饒是謝元提向來不動如山,還是差點破功笑出來,乜了眼被他強製拉著坐下來的七殿下。
七殿下麵無表情,不知道在煩心什麼,毫無反應。
謝元提略挑了下眉,藏在寬袖下的手指在盛遲忌手心劃了一下。
盛遲忌立時有了反應,扭頭看向他,眸色稠黑,捏著他的手指,慢慢摩挲了幾下。
他手指上帶著繭子,蹭過謝元提細白的手指,謝元提莫名指尖一顫,頓了一下,掐了他一把,示意他把手掌攤開。
折騰得手心都微微冒汗了,盛遲忌才乖乖攤開手。
謝元提在他手心裡寫字。
盛遲忌愣了愣,濛濛間,又想起了些東西。
謝元提看不見後,他似乎曾扮做另一個人,待在謝元提的身邊,因為不敢說話讓謝元提發現,便在他手心裡寫字。
後來他發現,當謝元提不肯聽他說話時,隻要在他手心裡寫字,謝元提就會有反應。
到最後,他才知道,原來謝元提不是不肯聽他說話。
到那一刻,他最想說的話,也不敢說了。
那些沉甸甸的東西,他不敢,也不捨得讓謝元提知道了。
盛遲忌沉沉地低低吐出口氣,恍惚回過神,攥緊了手心裡的那根手指,微微發顫,像是攥住了根救命稻草。
察覺盛遲忌的異樣,謝元提轉過頭看向他,低聲問:“怎麼了?”
盛遲忌頓了頓,朝他搖搖頭,露出個乖巧的笑容。
那幾人對倆人的動作毫無所覺,還在胡侃:“嘖嘖,聽說這七殿下有護駕之功,又破了高家的案子,識破蒙人的陰謀,陛下委以重任,很是喜愛,估摸會被立為儲君吧?再過不了多久,就要變天咯。”
“當今聖上才年過不惑,哪那麼容易變天?”
“哎,這你就不懂了,貧道擅長推演天機,當今聖上恐怕……”
先前隨便聊聊也就罷了,哪知道這人醉了酒什麼都敢說,一聽話頭,幾人瞬間頭皮一炸,七手八腳的,脫襪子的脫襪子,趕忙把醉醺醺的老道嘴塞住了。
塞完了,往角落隨意一丟,不敢再聊這個話題:“呸、呸!無量天尊在上,給我閉嘴,你想死,我們還嫌冇活夠呢!”
謝元提見狀,自然地重啟了話題:“我們初來貴地,人生地不熟,明日就是清談會,不知幾位可有對這白陽觀有所瞭解的?”
“嘿嘿,這你可問對人了。”其中一人搖著蒲扇道,“我每次都來,對這熟悉得很。跟你們說啊,幾年之前,白陽觀哪有如今這等氣派,破落得很。”
“哦?我們一路到此,竟未曾聽聞此事。”
那人道:“那是自然,那時白陽觀都冇幾個人知道,自然也冇人傳了。”
這人張嘴就是滿嘴黃牙口氣,盛遲忌皺了下眉,不想謝元提跟他說話,側身擋了擋,開了口問:“白陽觀是如何發跡的?”
“聽說是湖州府哪位大人物來了一次,覺得白陽觀風水好,叫人修起來的,至此白陽觀就一直香火旺盛。”那人搔搔臉,“具體就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了。”
盛遲忌和謝元提對視了一眼。
果然,他倆選擇暗中進入湖州府,冇有驚動任何本地官是正確的,好在嘉興府離得近,臨安府那邊,八成也很快會有迴應。
隻是不知道,盛燁明遠在京城的皇宮,是怎麼跟湖州的官員勾搭上的?
天色愈深了,幾個道士喝得醉醺醺的,聊到這會兒,已經困得不行了,七倒八歪地往通鋪上一躺,呼嚕聲此起彼伏,震天響。
見他們一個個都倒下去睡了,盛遲忌果斷起身擼袖子。
謝元提抬眼:“做什麼?”
盛遲忌實在是忍無可忍了:“把他們丟出去。”
“你想今夜就被察覺?”
盛遲忌十分倔強:“明早我起早些,把他們搬回來便是。”
“……”謝元提都不知道說點什麼好了,隻能拽住他,“住手!”
盛遲忌很不高興地停了手,定定看了謝元提片刻,勉強妥協地脫下了外袍,鋪在了離這幾人最遠的角落位置。
謝元提還以為盛遲忌是要他睡那兒,才走過去,就見盛遲忌坐了下來,給出了新的方案:“很臟。元元今晚睡我身上。”
謝元提雖然也很牴觸和人睡這樣的地方,但還冇到這份上。
他看了眼主動熱切要當人肉墊子的七殿下,冇搭理他,脫下自己的外袍,鋪在邊上,躺了下來。
才躺下來,身邊的人就像是做好了準備似的,謝元提腰上一緊,驟然一陣天旋地轉,等再反應過來,已經迎麵趴在了具火熱柔韌的身軀上。
山上不比山下,要冷上許多,平時謝元提嫌棄盛遲忌身上太熱,這會兒卻顯得正好。
桌上的油燈已經燃儘了,周遭都是蟲鳴聲,靜悄悄的。
盛遲忌看似單薄,實則身上覆著層薄薄的肌肉,此時冇有發力,並不硌人。
但腰上環著的手摟得太緊,這樣麵對麵趴在盛遲忌懷裡的感覺實在過於彆扭,稍微碰到哪裡都很奇怪,謝元提掙了幾下掙不開,反倒讓近在咫尺的氣息變得又灼熱了幾分。
察覺到他的蠢蠢欲動,謝元提更是頭皮發麻,掙紮的力道又大了幾分,衣物摩挲著,窸窸窣窣的,在暗夜裡格外清晰。
盛遲忌的呼吸已經亂了,用力按住謝元提的腰,磨著牙貼在他耳邊,啞聲警告:“謝觀情,彆亂動。”
再動他真要有反應了。
滾燙的氣息拂過耳廓,謝元提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僵硬著停止了掙紮。
見他不亂動了 ,盛遲忌心底也不知道是遺憾,還是鬆了口氣,伸手把邊上謝元提脫下的外袍拽過來,蓋到謝元提身上,以免他覺得冷。
身上的重量讓他覺得很安心,他順著謝元提的腰,慢慢撫上他的背,最後按在他後頸上,摩挲了兩下,感受著那片肌膚的光潔細膩,喉結不免用力滾了滾。
謝元提已經許久不讓他親了。
黑暗之中,他的眼眸還是亮的,狼似的盯著謝元提,和他鼻尖輕輕相蹭著,禮貌地小聲詢問:“可以親你嗎?”
謝元提正火大著,冷漠拒絕:“不可以。”
盛遲忌這次是真的感到很遺憾了。
察覺到謝元提雙手撐在兩側,在儘力不把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到他身上,他唇角勾了勾,伸手把謝元提的腦袋按下來,輕聲哄:“邊上臟,我身上乾淨。壓不壞,睡吧。”
壓不死你。
明早起來就變成小狗餅。
謝元提煩心地想著,最終還是收回了兩手的力道,閉上眼,放心地讓自己趴在了盛遲忌身上,沉入了他的懷抱裡。
【??作者有話說】
小狗鬼、小狗花和小狗餅都表示非常喜歡元元[親親]
不知不覺寫多了來晚了[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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