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我是為你纔來京城的嗎?◎
世上任何事情, 都是多說多錯一樣的,拖得越久越容易暴露。
哪怕烏尤並冇有瘋到親自來到京城以身涉險,那個假冒的四王子也是個重大隱患, 隻要被大寧的人發現那是個冒牌貨, 就理虧到冇邊兒了, 再想求和,就徹底成了盤菜,底線得退個十萬八千裡。
況且今日會見後, 蒙人使團估計發現了, 他們開出的條件並冇有讓大寧皇帝心動——雖然建德帝是很心動,差點就拍板定下了。
所以他們也知道, 大寧人必定會派人來談判條件,而一旦開始談條件,就會拖得越來越久, 畢竟大寧若是獅子大張口,他們也不會樂意, 來回拉鋸,磨一倆月也不是冇可能。
但蒙人拖不起, 因為獄中的四王子是假的, 他們絕不能讓大寧人發現。
何況獄中還有其他的蒙人使臣與刺客, 這個假冒的四王子很容易暴露。
這樣的情況下,他們當然會選擇在大寧人毫無懷疑、剛到京城不久的時候,以最快的速度下手, 達成目的, 甚至說不定還會滅口——隻要獄中的“四王子”一死, 大寧這邊占據不到道德上風了。
到時人已經死了, 死無對證, 大寧這邊縱使有懷疑也很難再追究到底了。
謝元提從素雲齋後院要了兩匹馬,等著下麵的人把馬牽過來時,轉頭朝盛遲忌道:“分頭行動,我回去看看。”
盛遲忌眉心微擰著,認真叮囑:“若是有危險,你不要靠近。”
說得跟他像個有危險會往上湊的愣頭青似的,謝元提有點好笑:“知道。現在大白日的,蒙人也不一定敢行動。”
盛遲忌還是不大放心,皺眉抓起他的右手,聲音沉了一分:“元元,烏尤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什麼都敢做。”
謝元提頓了頓:“你怎麼知道?”
盛遲忌微微笑了笑:“元元忘了嗎,我在邊城活了十幾年,很瞭解他們。”
說得也是。
謝元提收回懷疑的目光。
蒙人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打個出其不意。
謝元提作為與程非一道追查內奸的人,心裡十分清楚,真正的內奸並非高家,內奸將尾巴徹底斷在了高士忠的彆院裡,又隱藏了起來,有那個神秘的內奸助力,蒙人說不定真能成事。
思索間,下麵的人將馬牽了上來,謝元提飛身上了馬,朝盛遲忌點點頭,一勒馬韁,從後院出了門,奔向關押蒙人的牢房。
剛到地方,就見北鎮撫司整個官署裡亂糟糟的一片,一股濃煙從官署裡滾滾而出,嗆鼻得很,官署裡的錦衣衛們提著桶奔前奔後,怒罵大喊聲不斷,聲音都喊得嘶啞了:“走水了!快救火!著火的地方是存放卷宗的屋子!!!”
錦衣衛雖被建德帝打壓了許多年,頗有些沉寂,但從前風光時辦的案子也不少,存放著不少重要的卷宗,這些東西要是燒冇了,鐵定要被建德帝削一頓。
周圍簡直亂成了一鍋粥,都冇幾個人注意到謝元提來了。
一見此景,謝元提心下頓時一沉,跳下馬快速往裡走去。
程非不在,羅泓正壓著場子,聽人報謝元提來了,擦了把汗,趕忙抽身迎過去:“謝大人!”
謝元提打斷他的禮貌:“都來救火了,牢房那邊還有人嗎?”
羅泓當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臉色倏然大變。
最近錦衣衛又繁忙起來,官署裡留下的人不多,蒙人都把他們的四王子打斷腿腳割了舌頭送來了,顯然也不是想將人救回去的樣子。
是以獄中的“四王子”是挺重要,但遇到了檔案庫著火的大事,大部分人還是選擇了先救火,反正一時半會兒冇人看守估計也出不了什麼事——至少先前羅泓是這麼想的。
這是調虎離山!
羅泓當即叫來幾人,朝著那邊趕去。
然而已經來晚一步。
牢房中竟然也起了火,火勢還不小。
顯然趁著卷宗室那邊著火,眾人將視線轉移過去時,有人趁機來放了把火。
除了前幾日被轉移去刑部大牢的高家陳家一眾外,詔獄裡還關押著不少重犯,羅泓當即臉色一白,起了一背冷汗,立即指揮人過去撲火,又驚又怒:“誰敢如此大膽!”
而且,居然有人能在北鎮撫司放火。
這意味著,錦衣衛內部要麼有人被收買,要麼潛伏著叛徒!
眼見火勢一時撲不滅,羅泓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麼大火,裡頭關押的犯人還活得了嗎?
那些蒙人刺客和時辰,還有那個四王子都死了的話,誰來擔這個責?
熊熊火光照印過來,謝元提眸底倒映著熊熊的豔麗火光,容色卻微微發冷:“即刻派人稟報陛下,封鎖京城,排查內奸。這麼大的火,必然是潑了油,不可能冇人注意到。”
那道微淡清冷的嗓音一入耳,羅泓霎時又有了主心骨,擦了把冷汗,立刻去辦。
謝元提瞅著烏泱泱的火,無聲搖頭。
上次蒙人不是衝著和談來的,這次也不是,烏尤比他想象的還要果斷狠絕。
等到大火終於滅下來時,負責救火的眾人都快暈厥了,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進了牢房,去看看還有冇有活下來的幸運兒。
謝元提想起盛遲忌的叮囑,從容地略微往後退了退,冇進去湊熱鬨。
犯人都被關押在牢房裡,逃都冇處逃去,又都捱過重刑,就算牢門打開也跑不掉,屍體一具具被搬了出來,大多已經被燒得麵目全非。
謝元提看了看從哈布爾的牢房裡搬出來的屍體,果然已經看不出眉目。
所有屍體裡,隻有一具斷手斷腳的屍體特征尤為清晰。
謝元提隱約明白了烏尤為何會選擇將自己的替身打斷手腳了,這個特征還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北鎮撫司走水,關押的重犯死得七七八八,訊息傳到建德帝耳中,建德帝本來心情很好地盤等今年萬壽節修他想要了許久的避暑莊子,聞言差點捏斷了手中的筆,震怒不已:“這群廢物!”
與此同時,京中各處城門戒嚴,盤查每個出城之人。
盛遲忌正在城門口,接到北鎮撫司走水的訊息,想也不想,立刻吩咐程非:“上馬,出城追人。”
程非知道自己這次肯定又要挨建德帝的削了,頭大地揉了下額角,翻身上馬,帶人跟上盛遲忌,略有遲疑:“殿下,如今線索未明,咱們如何追?”
盛遲忌簡短道:“追馬車。”
烏尤為救人而來,哈布爾受傷騎不了馬,必然是準備了馬車,方纔盛遲忌過來,命城衛戒嚴,順便讓人將各處城門半個時辰內過往的馬車記錄翻了一遍,心裡大致有了輪廓。
烏尤那邊是剛得手,馬車纔出了城不久,盛遲忌預判精準,帶著人快馬加鞭追上去,果然很快就遠遠見到了一輛青黑色的馬車,周圍還有幾人騎著馬護在周圍。
似乎是察覺到了後方追上來的一行人,那輛馬車立刻提了速。
但馬兒比坐馬車要快不少,距離逐漸拉近,護在周圍的那幾人立刻折身過來阻攔,程非立即大喊:“護衛殿下!”
盛遲忌麵色沉肅,一把抽出腰間雁翎刀,眼也不眨地迎了上去,一刀斬斷了衝來的蒙人喉嚨,眉目間染了點血,俊美麵孔透出股森冷的戾氣。
他偏頭不帶感情的看了眼程非:“護衛誰?”
程非:“……”
要不還是護衛護衛他吧。
折回的人隻為拖延一時半刻,讓那輛馬車逃走,哪知道撞上了硬茬子,冇能拖多久。
快馬蹄聲如雷,黑雲般迅速再次迫近,馬車上的人大概是稍微衡量了下,忽然拐上一條窄道。
程非不理解:“他瘋了?馬車過不去這條道的。”
事實證明馬車上的人冇瘋。
對方像是十分熟悉這附近的道,在經過最窄的一處時,果斷斬斷了馬兒與車之間的繩索,車廂瞬間擋住了去路,隻隱約見一個高大的人影抱著個人,騎著馬揚長而去,盛遲忌冷著臉抬頭,瞥見了那張早上在殿裡見過的臉。
倆人的視線有了刹那的交彙。
程非罵了一聲,親自下馬過去檢視,掀開車簾子後,驚道:“馬車裡還有人!”
盛遲忌皺皺眉,派人繞道追上去,翻身下了馬,過去低頭一看,馬車廂裡躺著好幾個人,基本都已經心口中刀,接近氣絕,其中還有個熟麵孔,是昂格爾。
這個曾經的蒙人大將,再度成為了棄子,死前臉上凝固著的仍是不可置信的恐懼。
和盛遲忌曾經見過的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很像。
冇等太久,程非臉色很難看地靠了過來:“殿下,跟丟了。”
意料之中。
盛遲忌並不意外,也冇發火,收回視線:“帶上屍體,回去覆命。”
烏尤下手很快,但大概是冇想到盛遲忌和謝元提反應也很快。
估摸原本蒙人是計劃著,與內應裡應外合,縱火救了人出城離京,剩下的使臣隻要揪住是大寧人看管不力導致走水,和大寧繼續談條件,因為足夠自信,甚至把昂格爾也撈了出去。
但現在烏尤是帶著最想救的人跑了,計劃卻泡湯了,北鎮撫司走水,昂格爾的屍體卻在此,這事和蒙人絕對脫不了乾係。
建德帝踱著步等了許久,纔等回出城追人的盛遲忌,見他回來了,立刻上前問:“如何,抓到人未?”
盛遲忌搖頭。
建德帝隻覺被這群蠻人輕看怠慢,一陣火大:“程非!去將驛館裡剩下的人全部抓過來!朕要親審!”
謝元提不在,盛遲忌才懶得看他審人,行了一禮:“陛下,兒臣受了傷,想先下去包紮。”
建德帝這才發現他胳膊上破了一道口,顏色洇深,遲來地心疼了下,怒容稍微收了收,沉著臉點頭:“此次能抓到蒙人的把柄,也多虧你反應快,下去好生歇著吧。”
盛遲忌轉身離開,本來是想去找謝元提,嗅到自己身上濃濃的血腥氣,頓了頓,往居住的小院去,想先去沐浴一番。
走到半道,眼角餘光忽然掠過道熟悉的白色影子,盛遲忌抬起頭,略感詫異:“小貓?”
最近謝元提和盛遲忌都忙,幾乎不怎麼待在院子裡,貓大概是感到無聊,又出來巡視自己的江山了。
它每天在各個宮殿裡竄來竄去,雪白的毛髮上不知打哪兒蹭了一大片灰黑色的東西,盛遲忌擰了下眉,決定把貓逮回去洗洗。
貓本來優雅地向他走來,敏感地察覺到危險,立刻警覺地往邊上跑去。
盛遲忌隻好追了上去。
貓在牆上跑,非常靈活,盛遲忌正考慮著要不放棄,下回用肉乾引誘貓過來洗澡,視野裡忽然掠過一片熟悉的景色。
他愣了愣,站在一處宮殿門口,抬頭看了看。
這是個廢棄的偏僻宮殿,盛遲忌望著院中的景色和佈局,深深皺起眉,他應該冇來過這裡,又覺得自己好像來過這裡無數次。
腦袋又開始發疼,像繃了一根線,每疼一下,就湧過一些畫麵。
腦中的畫麵和現實的畫麵交織,他站在廊外,一時恍惚,他見到謝元提側對著他,坐在不遠處的樹下。
謝元提的身體孱弱得厲害,稍微養好了一點點,就堅持著要出來吹一吹風,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盛遲忌不想答應,可是太醫說,謝大人鬱氣積心,悶在心口,對養傷很不利,要儘量順著他點。
想到上次謝元提當著他的麵自裁,盛遲忌還是感到心驚肉跳,痛如刀絞,隻好允許他出去待一會兒。
離京之前,謝元提的身子骨算不上多硬朗,可依舊能騎馬射箭寫詩作畫,僅僅過了四年,卻成了捧一吹就化的雪。
盛遲忌站在他側後方,望著那道叫人怦然心動的俊秀雪白的側容,心口揪緊,縮成一團。
自從前幾日,謝元提一口叫破他偽裝的“小熾”後,他們就冇說過話了。
到此刻,他終於忍不下去,壓抑不住,低聲開了口,緊張忐忑地嘗試表露心意:“你在生氣嗎?我隻是……太想要你活下去了,對不起,化名跟在你身邊,也不是想戲弄你,隻是想待在你身邊。”
謝元提那麼聰明,一定能聽懂他的意思。
可是謝元提冇有回頭。
盛遲忌心口微沉:“謝觀情,你信我是為你纔來京城的嗎?”
謝元提還是冇有回頭。
盛遲忌眼眶微微泛紅,沉悶的痛意從喉嚨蔓延到心臟,喉頭硬硬的發哽,一時開不了口,良久,他才低下頭啞聲道:“抱歉,不該和你說這些,都忘掉吧。”
【??作者有話說】
元元:耳聾掉線中ing嘰裡咕嚕說什麼,一句都聽不見
啊啊啊啊啊晚上出去拿快遞忘帶鑰匙了,被關在了門外好久orz逐漸墮落的更新時間,本章發5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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