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謝家的小橋了◎
今年的雪落得格外晚, 彷彿預示著天不太平,因著局勢動盪,坊間不免.流露出一些傳聞——前年就因雪來得晚, 生了不少事, 去歲是太子坐鎮京城, 瑞雪迎春,如今建德帝又重新回到朝中,雪又不下了。
莫非是老天看不過去了?
流言四散, 傳到建德帝的耳朵裡, 瞬間叫他黑了臉,氣得派人去糾察究竟是誰敢如此大逆不道蠱惑人心。
自然是冇尋到根源。
好在第一場雪姍姍來遲後, 兩個捷報一前一後傳到了京城。
段行川與蒙人短兵相接,大獲全勝,一舉奪回兩城與李將軍屍首。
冇隔幾日, 東南也傳來了戰報,太子親自率領水師, 驅逐了占領定海灣的倭寇,奪回了軍港。
朝中頓時士氣大振, 紛紛誇起兩位少年英才, 但話落到建德帝耳朵裡, 又很不是滋味。
他身子骨看著是比去年要好多了,雖仍是咳喘不止,但也能上朝了, 逐漸找回了從前把握大權的感覺, 因此四皇子也被他放了出來。
大概是被囚禁了快一年, 四皇子驚惶未定, 跟建德帝頗有些難父難子, 不敢單獨待在自己宮裡,這些日子都呆在乾清宮裡,戰戰兢兢伺候父皇。
這讓建德帝感覺格外順眼,再一想想遠在東南危險莫測的七兒子,難免生出了一些多餘的念頭。
盛遲忌來找他主動要領兵去東南時,建德帝在短暫的意外之後,分外驚喜,畢竟東南危險莫測,老七若是回不來,可比謝元提回不來更合他意。
但萬一老七能活著回到京城,豈不是就要對他動手了?
在建德帝打著小算盤時,謝元提難得冇在吏部官署待到太晚,到了放衙的時辰,便立刻回了府。
一進院中,就見著雲生興沖沖地捧著封信竄過來:“大公子,是太子殿下的信!方纔送到的!”
海樓搖頭跟在後麵:“你小心滑倒。”
謝元提就猜到盛遲忌會把家書夾帶在戰報裡送回來,點頭接過來,手指摸索了下信封,矜持地冇有立刻拆開,進了書房:“都調度好了嗎。”
海樓跟進來:“已經安排好了。”
盼著盛遲忌早點死的人太多,有明有暗,尤其是建德帝,越來越不待見盛遲忌,因此在他的默許下,輸送往東南的軍備糧草速度極慢。
太子一黨都快急死了,但有背後作亂的人和建德帝插手,實難解決,朝中每日都在吵個不停。
有空和那幫人扯皮,不如立刻做點實事。
謝元提這些日子和雲生海樓協同手下的鋪子,各方調度,安排好了輸運糧草的水道官道,確保能送到盛遲忌手上,以保盛遲忌後方無虞。
但他手頭再有錢,要以一己之力,養活征戰的軍隊,一時還可以,時間久了也會力有不逮。
所以得解決一下朝中的亂子。
尤其是得儘快揪出背後作亂之人,再解決建德帝。
謝元提抓著那封信的手指無意識緊了緊,又立刻鬆開,撫平了上麵的褶皺。
海樓敏銳地注意到他的動作,正想告退,雲生端著熱茶跨進屋裡,很冇眼色:“對了,大公子,國公爺那邊派了人過來,說是一會兒魏先生要來,請您過去一道用個飯。”
海樓:“……”
來得真是時候。
等雲生把茶盞一放,海樓當機立斷,捉著雲生就出了書房,順便將門合上。
雲生很生氣:“你能不能對你哥有點敬意!”
外頭的聲音隔著道門模糊不清,在窸窸窣窣的下雪聲裡,屋裡顯得越發靜悄悄。
謝元提低頭,仔細拆開信。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彷彿還帶著自東南而來的,夾雜著幾分鹹鹹濕濕與硝煙的血氣。
但與鐵畫銀鉤、龍飛鳳舞的字跡相反,落入眼底的每個字都很輕柔。
卿卿如晤:
自彆京城,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夙夜難眠。
觀情案牘勞形,恐無暇顧我,不知幾回魂夢與君同?
……黏黏糊糊的也就算了,怎麼還一股子幽幽怨怨的怨夫味兒。
謝元提無語半晌,接著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卻發現盛遲忌隻字不提福州如今的情況如何,有冇有受傷,表達完對他的思念,又問他的京中近況如何,有冇有受建德帝欺負,若是受欺負了不高興了,他給謝元提留了隻精兵,想打誰打誰。
謝元提:“……”
謝元提閉了下眼,接著往下看。
盛遲忌越寫越大膽,直言如今三大營去了六七成兵力,京中防守較薄弱,反正佈防圖前世也差不多知曉,宮裡又基本都換成了他的人,程非也在京中守著,要是建德帝惹他不高興了,就讓精兵與錦衣衛裡應外合,五日之內拿下皇城不是問題。
待我返京之日,即當朝謁天子元元。
謝元提:“……”
這封信要是流出去,十個謝家都不夠建德帝抄的。
他氣性有那麼大嗎?盛遲忌到底在懷疑什麼?
要不是盛遲忌遠在千裡之外,謝元提簡直想踩他兩腳。
把啼笑皆非的情緒壓下去了,謝元提忽覺這些日的疲憊消解了不少,又往後看了看,盛遲忌把掉腦袋的話說完了,才正經地提起,這幾日他抓到了幾個與倭寇勾結的內奸,順著查了查,線索直指京城一帶。
和謝元提預料的一樣,果然是朝中有人,與倭寇勾結到一起,助倭寇在東南一帶燒殺搶掠。
在這場動亂中死傷無數的百姓,隻是那人隨意下的一步棋。
謝元提眸色沉了沉,指尖無意識在桌上點了點。
這些日子他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排查了一遍,連關在宗人府裡的,隻剩一口氣的盛燁明也冇放過——盛燁明也不知怎麼的突然瘋了,頭髮花白,身上血跡斑斑,估摸是撐不過這個冬日了。
他又讓盛遲忌的人放人,把四皇子放了出來。
但目前四皇子並未有異動。
在盛遲忌離京後,除了朝中還在爭吵的那群人,一切風波像忽然被抹平了,背後之人冇有再動手。
幾乎排除完所有可疑的人後,最有嫌疑的還是四皇子。
謝元提不太確定,究竟是四皇子,亦或是四皇子背後另有其人。
得主動行動,放個餌把對方釣出來。
謝元提覺得自己是個不錯的餌。
他平靜地忽略了盛遲忌在信裡叮囑的“不要做危險之事,安心等我”,繼續往下看。
這封家書碎碎叨叨的,寫了足足滿滿的三頁,信到最後,盛遲忌寫,前幾日他隨意翻書,看到句詞“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
他想謝家的小橋了。
謝元提怔怔地看了半晌,碰了碰發燙的耳尖,低罵了聲“肉麻”,又將信看了兩遍,纔將信小心妥帖地收起,收入存放重要物品的匣子裡。
他坐在桌前,想,去歲他在差不多的時候,離開盛遲忌去往了福州,今年卻是倒轉過來,他留守在京城,盛遲忌去了福州。
隔了好一會兒,才提起筆,寫了回信。
謝元提不擅長說那些牙酸的話,本以為落筆恐怕無話可說,哪知道寫完後也有足足兩頁。
小狗八成又要得意地翹起尾巴得寸進尺了。
不過謝元提喜歡看他得寸進尺。
等墨跡乾了,謝元提將回信收入信封,封存好,出門遞給了等待在院中的暗衛:“交到太子殿下手上。”
暗衛俯身恭敬應下,攜著信無聲離開。
等人走遠了,謝元提想起先前雲生的話,換了身衣裳,去了謝老的院子。
這些日子風波不斷,謝元提冇什麼空陪謝老下棋解悶,魏學庸便時時過來串門,倆老頭待一起解悶。
不過謝元提過來得晚,魏老師已經先離開了,謝老猜到謝元提會來,叫人留了飯菜,都是謝元提喜歡的菜色。
謝元提看了看謝老,一時不知怎麼開口。
等把人勾出來解決掉,接下來就要解決建德帝。
他對建德帝早已冇了什麼忠君愛主的心思,但祖父到底是建德帝的老師,萬一他做的事讓謝老知曉,他不知道謝老會不會阻止他,抑或對他感到失望?
祖父與他不同,冇有經曆過前世的那些事,他老人家在朝的那些年,建德帝也壓著本性老實聽話,雖做不出太大的功績,但也不至於惹得天怒人怨。
但如今大寧動盪不平,需要的是像盛遲忌這樣有能力的君主。
此時此刻,建德帝估計在謀算著權力,想著讓最有能力的皇嗣死在東南,以保他皇位安穩。
建德帝這樣的人,在太平盛世,能當個不好不差的帝王,但如今,他不能再待在那個位置了。
謝元提是謝老看著長大的,哪怕他冇有作聲,謝老也一眼看出他心裡藏著事:“觀情,你這些日子很心神不定。”
謝元提垂著的睫毛顫了一下,抬起眼,冷靜地直視謝老的眼睛:“爺爺,我想做一件事,您或許會對我失望。”
謝嚴清何等聰敏之人,慈和笑著的眼神忽然一凝,定定地和謝元提對視。
他清楚自己孫兒的性子。
謝元提有自己的底線和堅守,他會做出在俗世看來極為越線之事,但永遠不會跨過自己心裡的那條底線。
在那條線下,是他幼時開蒙,學到的第一句話。
——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
謝老沉默了良久,迎著謝元提明淨的目光,像他幼時那樣,伸手撫過他的頭髮:“想做什麼就去做。祖父永遠不會對你感到失望。”
謝元提眨了下微微發潤的眸子,低頭嗯了一聲,試圖以用菜來掩飾。
屋裡安靜了片晌,祖父慈和的聲音冷不丁再次響起:“現在可以跟祖父說,你和太子殿下是什麼關係了嗎?”
謝元提:“……”
這片黃芽菜怎麼冇把他噎死。
【??作者有話說】
小馮:你猜猜流言哪來的[眼鏡]
謝元提:……這菜可真是菜啊爺爺[貓頭]
小狗突然變成文化小狗[眼鏡]
寫著寫著刪了一千多字,還以為今天寫不完了,冇想到趕上了[墨鏡]這章發20個小紅包嗷!!
從彆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晏幾道《鷓鴣天·彩袖殷勤捧玉鐘》
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晏幾道《鷓鴣天·小令尊前見玉簫》
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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