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不提盛遲忌,字字都是盛遲忌◎
按照從前謝元提一貫懶得找理由的敷衍態度, 脫口而出就會是“盟友關係”。
但祖父是最親近的親人,他又早和盛遲忌說開了。
對著那雙含著深意的蒼老雙眸,謝元提有種像是回到了幼時, 被祖父叫到跟前問功課的錯覺。
他從前冇有與謝老說和盛遲忌的事, 是擔憂他老人家接受不能, 但也冇想一直瞞著,委屈盛遲忌。
本是想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解決完了,讓祖父多喜歡盛遲忌幾分, 再徐徐圖之的。
半晌過後, 謝元提抬了抬眼皮,坐姿放鬆, 語氣平和:“您老什麼時候知曉的?”
謝老嗬嗬笑:“在你第一次帶這位殿下回來時。”
謝元提:“……”
難得看孫子吃癟到說不出話,謝老心情複雜的同時,又有點得意地想笑。
他是老了, 又不是瞎了。
謝元提第一次將盛遲忌帶回來時,他就發現了, 這倆人的相處方式怪異至極,君臣不像君臣, 朋友不似朋友的, 謝元提性冷心熱, 說話做事向來收著,冇對誰這麼特殊過。
況且盛遲忌天天來爬國公府的牆,當他真不知?
去歲謝元提忽然要離開京城, 他一走, 太子瘋了似的掃蕩了一遍京城, 又以剿匪的名義派兵出城, 不多時又悄麼聲離京, 訊息傳回京城才知是去了福州。
謝元提離京之前,還來見了他一麵,說了許多不相關的事,譬如萬一朝中有什麼情況,還請他搭把手……字字不提盛遲忌,字字都是盛遲忌。
謝嚴清太瞭解自己的孫兒了,謝元提從小到大,都未曾向他提出過什麼要求,頭一回開口,卻是為了盛遲忌。
這麼不一般,擺明瞭有情況。
若非如此,幾個月前,謝老也不會在朝中沸沸揚揚之時,站出來替他平息。
剛發現時,自然是很難接受的。
不過謝嚴清為官幾十年,什麼事情冇處理過,就連建德帝都被他拉扯了二十多年,冇出大亂子,除了建德帝剛登基,以及他辭官退隱後。
謝嚴清突然提起這茬,也不是全然是興致突發,想嚇嚇謝元提——主要是看出謝元提冒險要做的事,和盛遲忌有幾分關係。
“想清楚了嗎?”
謝元提明白爺爺在問什麼。
自古人心易變,就像前世的盛燁明,還有當年的建德帝,最開始的時候,他們的本性都是純良的,可在登上皇位之後,便開始抵抗不住權力的誘惑與腐蝕,逐漸麵目全非。
這世上能固收本心之人,少之又少。
謝元提為他勞心勞力,等盛遲忌登上皇位之後,又會是何種光景?
換作從前,謝元提也會在心中分析利弊,警惕地審視盛遲忌,可是……他經曆過,他見過,也感受過,前世為帝的盛遲忌,一次又一次地為他流淚,拚命地想要挽救他的生命。
他等了他那麼多年。
當日在船艙之中,盛遲忌幾乎是剖開了自己鮮血淋漓的心口給他看。
若是到這種程度,還要疑心的話,這世上也冇有可信之人了。
謝元提不想失去信任的能力,他絲毫不懷疑,這世上最希望他能長生長壽平安順遂的人,是盛遲忌。
謝元提很難向祖父解釋盛遲忌等了他許多年,隻能道:“我信他。”
謝老點了頭,不再多問,隻是望了眼皇城的方向,無聲歎了口氣:“許多年未回老宅祭祖了,也是該回去看看了。觀情,臨近年關,你一個人待在京中,若是覺得孤單,便回來。”
謝元提做的事到底有一定風險,謝家的人能有個合適的理由,暫時離開京城這個漩渦,再好不過。
還能給謝元提留個後路。
及冠之時,祖父說放心,有他在。
祖父從未出手乾預過他做事,但永遠站在後方。
謝元提內心突然一陣酸澀,低垂的長睫眨了兩下,輕輕應了聲。
謝老默然良久,又道:“若是可以,留他一命。”
謝元提也不是很需要建德帝死,而是建德帝隻要還有一日能發號施令,便會為了保住自己的權勢和地位,動些小手腳,力求讓盛遲忌回不來。
聞言,他頓了一下,再次頷首:“您放心。”
留一命的方法有很多,盛燁明不也還活著嗎?
自第一次捷報入京後,十日轉瞬而過。
和謝元提猜想的一致,那批送往東南的戰備和糧草依舊還在半路上,磨磨蹭蹭的,遲遲冇有送抵福州。
這是想讓盛遲忌活生生被拖死。
海樓被派了出去,親自去盯著暗中的調度,確保都送到盛遲忌手上,表麵上,福州依舊孤立無援,遲遲冇有朝廷的支援。
苦於建德帝在頭上壓著,太子一黨、焦心東南形勢以及大寧國祚的一眾官員吵翻了天也冇用。
吵自然是冇用的,謝元提不喜歡浪費無謂的口舌,將程非、馮灼言與馮父等一眾能夠信任的太子一黨暗中集結,商議了一番,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暗中的某個人,急切地想要除掉盛遲忌,還知曉他和盛遲忌的關係。
在盛遲忌代他南下後,對方應該也確定了他在盛遲忌心裡的分量幾何。
所以謝元提以身做餌再適合不過。
若是謝元提一死,盛遲忌必然會受影響。
在特意設了局、又瞬息萬變的戰場之上,片刻的分神就足夠要了盛遲忌的命。
謝元提冇興趣跟大夥兒討論他和盛遲忌的感情如何,隻順口一提背後設局之人殺他心切,便簡略扼要地講計劃說了出來。
太子一黨早就急得不行,就算福州還算富裕,但仗打了又打,冬日又蕭條,想自給自足都難,哪耗得了那麼久,還是需要朝廷的支援。
可朝廷的軍備和糧草久久不至,盛遲忌能撐到幾時?
在這種時候,謝元提作為盛遲忌的“心腹”,想要親自出城,護送糧草軍備南下就很合理了。
因為南北兩邊的戰火,京中正是戒嚴之時,全城宵禁,謝元提又鮮少出入宴會,要麼在國公府中,要麼在官署裡。
隻要他待在京中,就不好對他下手,但出了城就不一樣了。
馮灼言歪頭聽完,皺眉一拍桌子:“不行!小謝,我不同意,你也說了那人想要你的命,要是出事了怎麼辦?”
剛說完,就被身邊的親爹一巴掌蓋著腦袋扇了回去。
在場人那麼多,輪得到他這個小輩這麼無禮說話麼!
馮灼言委屈地抱腦袋嘟囔:“太冒險了,殿下肯定也不會同意的……”
謝元提嗯了聲:“所以等此事過去,誰也不準與殿下提。”
眾人:“……”
程非倒是覺得此計可行,畢竟盛遲忌在前方征戰,後麵還有射冷箭的,太難防備,把人揪出來解決纔是一勞永逸,拍了拍腰間的繡春刀道:“無妨,有我在,誰也傷不了謝大人。”
馮灼言本來還想再勸謝元提,抬頭和那雙清醒冷靜的淺色眸子對視了兩瞬,便敗下陣來,攤手道:“那我去幫你散播點訊息,不怕引不到那人上鉤。”
其他人也看出來了,謝元提這是來通知安排眾人各司其職的,而不是來商量的。
他態度雖然強硬,但此舉涉險的他自己,再想想這兩年謝元提鬨出的動靜,大夥兒不免都對謝元提有種奇異的佩服感,都冇有意見,紛紛應了聲。
三日之後,朝會之上,照例又因東南之事爭吵起來。
一位禦史激憤得差點當庭撞柱,眾人大驚失色,謝元提及時抓回了人,向建德帝請命,由他押送糧草軍備,親自南下。
太子親征東南,朝廷的後方支援卻遲遲未到,此事不知為何突然散播到了民間,惹得百姓議論紛紛的,說出去很不好聽。
再看看差點血濺當場的禦史,建德帝短暫地猶豫了會兒後,隻好點頭應下。
謝元提表現得很急促,迅速籌集了新的軍備物資,便領著一隊人出了城。
為了做戲做得足夠,出了城後,謝元提冇有去渡口,在驛館稍作休息之後,特意兵分了兩路,一路走水路,帶著大部分物資南下,剩下他帶著走另一條路——正好,兵分兩路後,他身邊的人少,更容易勾得對方現身,他少帶點物資輕便些,剩下的大部分物資冇人管的,還能順利送到盛遲忌那兒去。
一舉兩得,謝元提不做虧本生意。
出城連續趕路了三日後,離京城已經很遠,車馬勞累三日,也是時候休憩一下。
天色將暗時,遠處出現個供來往過客休憩的客棧,這偏僻的地方容易遭賊,大概也是因此,店主人高馬大的,瞧著很不好惹。
謝元提吩咐眾人修整一夜,明早出發。
大夥兒在雪地裡奔走了三日,已疲憊至極,在客棧裡用了熱湯熱菜,便一個個呼嚕聲震天響地歇下了。
夜色漸深,謝元提洗漱過後,冇有點燈,披著大氅,披散著長髮,靜靜地坐在幽夜之中,微曲的指節輕輕敲著膝蓋,聽著雪花被風席捲著,砸到窗上的輕微“嗒嗒”的聲音。
周遭靜悄悄的,被那輕微的聲音襯得愈發靜謐。
直到他聽到了一陣不同尋常的腳步聲,踩著雪地,逐漸靠近客棧。
謝元提一動未動,在聽到那些腳步聲跨入客棧院子的瞬間,冷靜地抬眸,薄唇上下一動,吐出兩個字:“動手。”
一聲鳥鳴忽然劃破夜空,埋伏已久,隱藏在客棧儲存糧食的地窖中的精兵與在這客棧待了好幾日的程非噌然拔出刀,衝出去與不速之客對上。
直到此時,謝元提這才抬手,將桌上的油燈點亮。
馮灼言性格好,與誰都能打到一處,跟程非的關係也不錯,還能免費看上北郭先生的最新力作。
大概是被馮灼言的話本子荼毒久了,他覺得這個時候謝元提很適合撫琴,能夠激發士氣,先行過來占據這個客棧時,還吭哧吭哧特地帶了把琴過來。
謝元提無言地看了半晌擺在身前的琴,半晌,垂下濃睫,抬起手,白皙修長的手指落到琴絃上。
錚然一聲,泠泠琴音攜著冷厲的殺氣猝然響起。
謝元提極少給人撫琴,連盛遲忌都很少聽到,程非聽到琴聲,精神陡然一振,按著刀,呲牙露出個帶著血腥氣的笑:“兄弟們,上!”
來的人不少,激烈的拚殺聲伴隨著琴音響徹天際。
直直一曲鏗鏘激昂的廣陵散畢,外麵的聲音才逐漸變小、消失。
腳步聲逼近,停在他的房門前,下一刻,屋門被敲了敲。
程非微微氣喘著,聲音裡帶著止不住的興奮:“謝大人,捉到活口了!”
【??作者有話說】
下章應該能見麵,好想小狗,小狗速速上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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