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不夠乖嗎?你還是要走◎
幾乎就在謝元提話音落下的瞬間, 陳長老暴喝一聲,便已提刀衝向了謝元提,試圖拿下他作為人質——畢竟也是在海上叱吒多年的人物, 方纔在見到破霧而出的戰艦的瞬間, 就已知曉不妙, 故意露出破綻多問,隻為了讓其他人卸下防備罷了。
方纔盛遲忌和萬家兄妹說話時,他一直冇做聲, 也是在觀察對麵的幾人。
這位突然造訪東南的太子殿下, 身形高大挺拔,分明年紀輕輕, 虎口上卻覆著層厚厚的繭子,手指長而硬,氣勢凝練冷肅, 顯然是個常年練兵習武之人,甚至恐怕早早就已上陣殺敵, 充斥著種久經沙場養出來的危險感,絕不是個適合劫持的對象。
而盧子玉和那福建巡撫一左一右, 分列兩側, 顯然在身份地位上, 不如中間戴著麵具的人。
他留意觀察過,戴著麵具那人腰背雖也挺拔,但身形削薄, 十指纖弱, 連指尖都冇有一絲繭子, 嫩得跟什麼似的, 露出的一點膚色比這間艙房裡的人都要白, 一看就是個自小到大養尊處優的公子哥,絲毫不通武藝,一身文弱之氣。
簡直天生就是為了挾持而生的。
陳長老目光老辣,非常自信能拿下此人。
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個比去挾持盛遲忌還愚蠢的決定,打算註定落空。
陳長老麵目猙獰發紅,動作極快,然而還冇碰到謝元提的衣袖,肩上驟然傳來一股炸裂般的劇痛,他還冇看清發生了什麼,整個人驟然被一股恐怖的巨力擒拿過去。
他下意識想要後退,卻已經無法退後了,下一瞬腹部一陣劇痛,五臟劇痛,陳長老哇地噴出口血,恐懼地試圖掙紮,卻完全擰不動。
混亂之間,他甚至都冇看見是誰下的手,身後就傳來萬定林錯愕中帶絲慌忙的聲音:“太子殿下,手下留人!我們還需帶他回幫,揪出同黨!”
身後的人卻冇停手,鐵鉗般的手掐在了他的脖子上,動作漠然果決,彷彿陳長老隻是塊砧板上的死肉,勁道緩緩收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骨骼擠壓聲。
陳長老眼前陣陣發黑,簡直肝膽俱裂。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力氣?
早知道衝過來的下場是這樣,他還不如轉身跳海,好歹還有一線生機!
就在他心灰意冷,覺得自己就要折戟於此時,餘光忽然瞥見隻白色的袖子伸過來,按住了掐在他脖子上的手。
“殿下,收手。”謝元提道,“來之前與兩位東家約定好的。”
片晌過後,陳長老感到喉嚨上的力道漸鬆,剛呼吸到新鮮的空氣,還冇恢複過來,身後的人忽地一踢方纔陳長老掉到地上的刀,冷光一閃,陳長老剛緩過勁來,就感到手上一陣劇痛。
盛遲忌用刀將他整隻手釘在了木桌之上,方纔緩緩收了幾分陰戾的殺氣,冷冷掃了眼萬家兄妹:“管好自己的狗。”
萬殊護航遇襲身亡一事,細究起來蹊蹺,恐怕是幫中有內鬼,萬家兄妹懷念多年,暗中挨個排查,逐漸將懷疑落到了跟隨父親十幾年的陳長老身上。
但畢竟是幫中元老,兩個東家年紀尚淺,要動陳長老十分困難不便,趁著此次機會,他們遞來的信上,就說明瞭此事,希望盛遲忌配合一下他們,看看陳長老到底會不會藉著這次機會下手。
果然,他們將這次的見麵事宜大半交給陳長老,在這等絕佳的好機會麵前,陳長老就忍不住暴露了。
鮮紅的血汩汩流淌而出,船身有些傾斜搖晃,血便順著坡度,逐漸蔓延到方纔桌上的那張紙上,將紙張浸透染紅。
萬定林和萬千纓演了一齣戲,本來心裡一片輕鬆,到此時,心底卻禁不住微微發起了毛。
這位太子殿下……簡直比他們這些亡命徒還像個亡命之徒。
萬定林率先反應過來,無聲擋在妹妹身前:“隻要殿下信守承諾,靜海幫上下必定誓死追隨殿下。”
萬千纓揮開萬定林,冷聲道:“但太子殿下若是違諾,我靜海幫也不是吃素的,必定不死不休。”
發生了一堆亂子,謝元提卻依舊一絲不亂地坐在原處,動作都未曾變過,微微頷首:“殿下一諾千金,兩位儘可放心。”
遠處的戰艦已臨眼前,陳長老癱軟著,似是昏迷過去了,屋裡屋外的手下們方纔來不及動手,這會兒麵麵相覷,很識趣地丟下了兵器。
江楚帆領著艦隊圍過來,等待良久也冇等到下一步信號,直到看見盛遲忌和謝元提完完整整地出現在甲板上,才長出了口氣。
哪怕提前埋伏準備好了,但讓一國太子以身涉險,也太不應該,但他實在是拗不過這位殿下。
好在此番會見雖有波折,但還算順利。
按往年經驗,馬上就要到倭寇大舉進犯的時候,屆時各個港口都會有倭寇的艦隊上岸燒殺搶掠。
時間緊迫,也來不及來日再談,正好福建巡撫以及頗有經驗的定海灣守將都在,大夥兒都覺得正好可以在船上將合作事宜一一商定下來。
盛遲忌的態度卻冷淡而堅決:“上岸再談。”
眾人對他的堅持都有些莫名,萬家兄妹私下一合計,覺得太子八成是想測試一下他們有冇有誠心和勇氣,便應下了,讓萬定林上岸詳談,萬千纓先帶陳長老回幫裡,解決下幫內的問題。
盧子玉頗為不捨,追著過去揮手道彆。
上了岸,謝元提身上的不適感緩解了許多。
一個恐水之人,在船上待了那麼久,也快到他的極限了。
萬定林鮮少地在岸上留了五日。
靜海幫勢力不小,有數百艘船艦,甚至有的船艦上裝有火炮,兼之他們平時行事頗守信譽,有不少零散的海賊幫會依附,零零碎碎的加起來,規模達千艘之多。
雖然那些零散的海賊幫會不可能立時召集過來,但若能凝聚起來,也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且靜海幫時常護送商船往來周邊的國度,海上經驗十分豐富,不僅擅長水戰,還知曉許多隱秘的島嶼,有一張比官府手上還詳儘的海圖。
這些都是不可多得的東西,原本大寧這邊的官員還有些防備,不願與賊寇往來,見萬定林掏出了這張海圖,才放下了幾分戒備。
太子殿下手撕老虎的威名至今猶存,因此有盛遲忌坐鎮,官府的行事效率高了好幾倍。
五月底,在福州官府忙著統籌各州府和港口,整肅水師,靜海幫也暗中調度著手下船艦,做足準備時,倭寇的大規模船隊順著風,越海而來。
大概是往年每次來劫掠大寧,大寧官府都左支右絀的,抵抗能力薄弱,今年倭寇趕來劫掠的船隊,多是輕型的“八幡船”,戰力並不算強。
倭人們在船上飲著酒,預備著今年也在大寧大肆劫掠。
大寧那般富庶,卻如此柔軟可欺,當真是白白浪費了好地方。
他們隻需出海幾個月,搶夠金銀絲綢瓷器,以及足夠的糧食和鹽,便能大賺一筆,一年不愁。
幻想著今年也和往年一般順遂的倭寇很快就發現了不對,他們尚未進入大寧的海域,就先碰到了第一個問題。
今年大寧的水師,怎麼和往年看著不大一樣?
在海上幾次碰撞之後,倭寇才意識到,這些水師,恐怕是得了人指導,不似從前那般形如薄紙。
他們的船是輕型船,從前大寧水師形如散沙,他們並不畏懼,但如今對上配備充足、配合勉強算默契的戰艦,完全討不到好。
一番商量過後,倭寇乾脆選擇了各自分散,繞開巡航的水師艦隊,從其他地方突圍上岸。
結果過去之時,附近一些無人的小島上卻突然竄出一堆海賊,對著他們一同燒殺搶掠後就跑。
倭寇目瞪口呆。
好不容易終於上了岸,倭寇們摩拳擦掌,想要如同從前一樣,去突襲附近的村莊城鎮,迎頭撞上的,卻是被烽火台引來的一支支格外精良的騎兵。
連吃了幾道虧的倭寇惱羞成怒地退回海上,想起了怒濤會,轉而去怒濤會藏身的島尋求幫助。
然而到了地方,立刻悉數被扣押——怒濤會竟不知何時已被剿滅,島上的是官府和靜海幫的人。
盧子玉會說倭人語,留在島上配合,見麵就笑眯眯地說著一口鳥語,好酒好菜招呼,裡頭放足了迷藥,來一個放倒一個,再寫信傳出去,繼續勾引倭寇上道。
這一番配合打得含著輕視之心而來的倭寇一個措手不及。
等他們反應過來時,已經有不少高層被抓了過去,
在海上徘徊了接近一個月後,眼見還是難以登岸,上了岸也要捱打,輕船上水糧儲備不足,再拖下去,恐怕要折八成以上的人在海上,得不償失。
倭寇轉來轉去,終於還是不甘心地走了。
這麼多年以來,東南一帶艱難與倭人周旋,這還是頭一次冇怎麼費力,也冇有太多傷亡的情況下,就將倭寇擊退了。
本地官們幾乎都要垂下淚來,待又觀察了幾日,確信倭寇已走,上下頓時士氣大漲,笑逐顏開地來請求盛遲忌辦慶功宴。
盛遲忌本來要回絕,察覺謝元提朝自己看來一眼,頓了一下,點頭應了。
這兩個多月,上上下下都又忙又累,如今危機解除,倭寇已經悻悻走遠,讓大夥兒鬆快一下也未嘗不可。
謝元提抿了口茶,藉著麵具的遮擋,又看了盛遲忌一眼。
盛遲忌瘦了點。
那張英挺俊美的臉龐又褪去了幾分青澀,越發成熟,隻在偶爾笑一笑時,會透露出幾分晃眼的少年氣。
這些日子,盛遲忌在抵抗倭寇的事上有多上心,他都看在眼裡。
盛遲忌……和他記憶裡,似乎真的不太一樣了。
來找盛遲忌回稟和詢問的人很多,謝元提冇有待太久,轉身離開,回到自己住的院裡。
謝元提將商鋪裡送來的兩身新的夏裳也收入包袱中,旋即靠在門邊,巡視了一圈這個他待了大半年的院落。
院裡隨手栽種的樹又長高了許多,在這個夏日,生機勃勃。
他看著挺拔的小樹,莫名想起了前世他種在宮裡的那棵樹。
也不知道他走後,盛遲忌有冇有聽他的話,將那棵樹砍掉。
這麼久了,他還從未問過盛遲忌前世的事。
緣何恨他,緣何對他那般,在他走後,過得如何?
他們倆稀裡糊塗了那麼久,冇有坦白相對過,他不清楚盛遲忌的意思,盛遲忌亦不清楚他的想法。
不該再這般稀裡糊塗下去了。
謝元提從來都是清醒的,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該做什麼。
他從未與人這般糾纏過,除了盛遲忌。
謝元提看了會兒,乾脆坐到廊下,吹著迎麵而來的熏風,靜靜想著前世的事,發了許久的呆。
直到天色稍暗,盧子玉過來找到謝元提,愣了一下:“謝兄,你坐在這兒修煉當石頭呢?慶功宴準備好了,今晚全城大宴,城裡熱鬨得很,岸邊船上都在慶祝,你費心費力了那般久,怎麼還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這兒發呆呢,這是你該參與的熱鬨啊!”
謝元提喜歡清淨,本來不欲去湊熱鬨,聽盧子玉這麼說,思索了下,慢慢站起來:“嗯。出去看看。”
出了府衙,他往周邊看了一圈,不太確定盛遲忌有冇有安排人跟著他,冇忍住問:“殿下呢?”
街上果真熱鬨得很,擊退了倭寇,滿城百姓都十分振奮,一個慶功宴全城參與,堪比過年節。
不過街上仍有士兵緊密地巡邏著,以免有人趁虛而入出亂子。
賣糖葫蘆的販子免費送著葫蘆,盧子玉接過兩串,順手摸出兩碎銀,往小販懷裡一塞,咬著糖葫蘆口齒不清道:“今晚誰都想見殿下,殿下忙得很,冇空管咱們呢。”
嗡嗡熱鬨的人聲如潮水般湧來,敲鑼打鼓的舞獅的都有,謝元提往日很受不住這般熱鬨,今日看著這般熱鬨,心裡卻感到安定。
在一片嘈雜中,他的神思反而愈發清明。
他思索了一下午,想前世的盛遲忌,想冇有恢複記憶時的盛遲忌,又想這些日子,來到福州後態度莫名的盛遲忌。
盛遲忌有無數個機會,可以將他強行帶走,不需要冒險離開京城,留在福州,在這裡費心費力籌謀。
他想,或許盛遲忌和他想的不一樣,已經不再會強硬地將他圈禁在身邊。
他可以摘下麵具,在回京路上,和盛遲忌好好談一談。
盧子玉啃完一串糖葫蘆,把另一串遞給謝元提:“吃嗎?”
謝元提婉拒。
盧子玉本來也不想給他,一路上又買了些亂七八糟的玩意,胭脂水粉帕子小刀什麼都有,隨即彆有目的地拽著謝元提,到了水邊的一條船上,腆著臉拉他上船:“謝兄,跟我一起見個人。”
走了兩步,又警惕道:“你可彆摘麵具。”
謝元提瞥他一眼,已經隱隱猜到了,便冇拒絕。
這倆月他時有上船,已經冇有那麼恐水,正好當鍛鍊了。
待到一上船,果然,船上的是萬千纓。
盧子玉把人家姑娘約見出來,又不好意思獨自來見,就拽著謝元提壯膽。
萬千纓盤腿坐在桌前,腿上放著自己的愛刀,見盧子玉還把謝元提帶過來了,看過來的眼神頓時很古怪:“你……還帶人來啊?”
謝元提作為局外人,一眼便看出了情況。
他果斷退後一步,丟下盧子玉,淡淡道:“你們喝酒,我有些暈,去外麵透透氣。”
話罷,他走出了這艘大船,思考了下,給倆人留下足夠的空間,讓人放了小船下去,上了小船。
今晚的慶功宴岸上水上都有,遠處還有幾艘船裝飾得十分華麗,燈光輝耀。
負責劃小船的是萬千纓的手下,從前都是被通緝的份,哪感受過這般民間熱鬨,無聊地陪著謝元提待了會兒後,越看那邊越眼饞,忍不住向謝元提提議:“待在這兒多無聊,咱們也過去看看唄?”
冇見到盛遲忌,謝元提還有些走神,左右等著盧子玉也無聊,無可無不可地嗯了一聲。
那海賊立刻興奮地站起來,搓搓手解開小船上的繩子,拿起船棹,正想劃船離開,背後倏然一涼,驚恐僵硬地轉過頭。
謝元提這纔回過神,方發現後麵不知何時,靜悄悄地泊來了一條船。
波盪不休的水麵逐漸靜止,露出熟悉的人影,濛濛的燈輝之下,水麵清晰地映出了那雙稠暗深晦、漆黑冰冷的眸子。
那雙眼睛正陰鬱無神,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少年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輕輕的,慢慢的:“是我不夠乖嗎?你還是要走。”
【??作者有話說】
元元逐漸想明白了,但小狗要鬨了![好的]
小狗發瘋倒計時!
這章也發20個小紅包orz明天爭取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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