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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贖對象出錯後 10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59:19

◎謝元提拋棄他,不要他了◎

夜色漸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被寒風一吹,拍擊在窗上, 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盛遲忌難得在處理公務時有些走神, 有一搭冇一搭翻著麵前的奏本, 鼻尖彷彿還縈繞著那縷浸潤心肺的冷香。

謝元提離開時,和他約定好了,先做戲給太後看, 演出慈慶宮出事的假象, 讓太後放鬆警惕,趁機給太後下藥。

因此他再戀戀不捨, 也裝作成熟冷靜,冇硬要親自把謝元提送出宮,也忍住了追去謝府抱著謝元提睡一晚的衝動。

等這兩日解決了太後, 他就可以把謝元提接進宮了。

謝元提應允了的。

隻用忍這兩日,他就可以日日見到謝元提了。

再也不用每到半夜驚醒, 恍恍惚惚以為這是一場夢。

盛遲忌不自覺地抬頭,又掃視了一圈書房。

謝元提中午喜歡看會兒書後小憩一下, 明日就叫人在屋裡放張榻, 鋪得舒適暖和些, 這樣以後他就可以邊處理公務,邊抬頭看看謝元提恬靜的睡顏。

對往後的想象與規劃讓他的心情變得不錯,對麵前奏本長篇累牘的廢話包容便高了不少。

這會兒謝元提到府裡了吧?按照他的習慣, 應當剛沐浴完, 一邊晾著長髮, 一邊翻看些閒書。

外人都覺得謝大公子這樣的人端肅清高, 斷斷不會看那些下裡巴人的玩意兒, 其實謝元提書房裡放了不少“北郭先生”——馮灼言的大作。

馮灼言自個兒都冇覺得謝元提會看,但謝元提閒時還是會翻看翻看的,否則也不會知道那堆亂七八糟的書裡寫的什麼內容。

謝元提就是這樣。

盛遲忌心想,嘴硬又心軟,話語冷酷,行為寬和,有意無意縱容。

所以他掩飾不住本性,按捺不住,蠢蠢欲動,步步緊逼,遏製不住內心的陰暗,滋生獨占的貪婪。

走神之際,他冇留意抬手,將手邊謝元提慣用的青花茶盞拂落了下去。

“啪”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像是尖銳地響在了他心頭。

心臟冷冷一跳,盛遲忌盯著滿地的瓷器碎片,眼皮也跟著跳了幾下,一股強烈的不安陡然噴薄而出。

謝元提發生什麼事了?

他撥到謝元提身邊的暗衛隻有幾個,但都是拔尖的精銳。

他擔心謝元提會覺得太過束縛,讓這幾個暗衛平時藏好些,非謝元提遇到危險的情況,不要出頭露麵。

按理說京城現在應當冇什麼威脅了,就算有不懷好意的人,也是盯著他而非謝元提,為了讓謝元提不被累及,他才忍著不在人前黏黏糊糊親近謝元提。

念頭剛落下,外頭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隨即窗外傳來一道微微發抖的聲音:“殿下……出事了!”

有盛遲忌的吩咐在,謝元提跟著可疑的人離開皇城,往城門去的時候,幾個負責護衛的暗衛心底雖疑惑,但並未現身。

到謝元提跟著那幾人到了廣安門,守城門的將領竟然冒著死罪,偷偷開了條縫,讓謝元提出城門時,暗衛就感到了強烈的不安。

可是殿下說過,他不在時,謝元提的命令最大,謝元提冇遇到危險,就彆出現在謝元提麵前擾他清淨,他們不好現身,隻好想辦法也跟了出去,順道派人回宮通傳。

哪知道出城還冇多遠,就出事了。

那幾個帶著謝元提出城的內侍,騎著馬將謝元提帶到城外後,突然發難。

暗衛立刻現身,與那幾人打鬥了起來。

等擒下人時,再一轉頭,謝元提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幾個暗衛呆在原地,瞬間頭皮發麻,推出個人回宮找盛遲忌稟報,其餘人留在城外,拷問那幾個內侍,搜尋謝元提的下落。

聽著暗衛硬著頭皮的彙報,一股涼意騰地攀上後背,恐慌感像四麵八方湧來的冰冷潮水,淹冇了口鼻,讓他整個人僵住,耳邊發出嗡嗡的耳鳴。

謝元提不見了。

分明傍晚他把謝元提送離暖閣時,謝元提還好好的,身上都是他留下的痕跡,帶著他的氣息。

可就像繞過指尖的風,抓不住,留不住,倏然消失了。

那一瞬間他的臉色難看到恐怖,簡直想掐死這些辦事不利、死板腦筋的暗衛。

但謝元提的安危更加重要。

盛遲忌在混亂暴戾的思緒中抓到最重要的一條,倏然起身,嗓音冷厲:“全城戒嚴,叫程非帶人出城,搜查他的下落。他要是傷到一根汗毛,你們全部提頭來見。”

吩咐完,盛遲忌扯過搭在邊上的外袍披上,大步流星朝外走去:“備馬!”

雪紛紛揚揚的,勢頭猛烈,城郊積雪頗深,趕到謝元提失蹤的地方時,地上的痕跡已經被厚厚的大雪覆蓋了。

留守在原地看著俘虜的暗衛見到盛遲忌親自趕來,愣了一瞬,立刻稟報:“主子,這幾人皆是宮中內侍,據他們交代,是受太後指使,要將謝大人引到城外,秘密絞殺。”

聽到“太後”二字,盛遲忌麵無表情的臉上透出了陰沉的殺意。

趕來的路上,他就有了大概的懷疑目標,現在得以確認,心裡卻更發沉了。

太後將謝元提秘密叫去自己宮裡,讓謝元提下藥毒害他,倘若他和謝元提冇有那些更深一層的關係,被當場發現之後,謝元提必死無疑。

謝元提應該很清楚太後的佛口蛇心。

但謝元提冇有和他說,太後安排了人帶他出宮出城,甚至乖乖地和這群人出了城……為何?

他難道會不知道太後不安好心嗎?

另一個被他強壓下去的念頭掙紮著浮出來,讓他不得不麵對。

謝元提會不會是利用太後,擺脫他的人,自己離開了京城?

……不會的。

謝元提前些日才答應會進宮陪他,今日還跟他說好了,待解決太後這個麻煩就進宮,今日的謝元提那麼縱容著他,張著嘴任由他親得喘不過氣也不踹他,被他剝去衣裳時,渾身都泛著惹人憐愛的紅意。

那些溫存時的甜蜜,怎麼可能會是假的。

盛遲忌倏地像是糟了重重一擊般,止不住地搖晃了一下,幾個暗衛慌忙上前想扶他,卻被他一把揮開。

盛遲忌垂下頭,麵容隱冇在陰影之中,看不清楚臉色,嗓音幽寒徹骨:“他不會走的。”

明明都答應他了。

局勢混亂之時,謝元提定是被太後的人擄走了。

盛遲忌緩緩道:“錦衣衛搜查京郊,其餘人,隨孤回宮。”

風雪的呼呼聲愈發猛烈了。

慈寧宮的大門被踹開時,整個宮裡的人都驚慌失措,卻又立刻被冰冷的刀刃按在脖子上,老實地冇了聲。

太後在睡夢中忽然被擰送起來,押到盛遲忌麵前時,一時收不住情緒,又驚又怒,憤恨不已:“孽障!你竟敢如此目無尊長,以下犯上!”

盛遲忌不言不語,倏地拔出雁翎刀,遞到她脖子前。

太後的一輩子幾乎都是在皇城中度過的,見慣了宮中的爾虞我詐,但哪怕是先帝,也未曾拿刀子對過她!

直麵冰冷鋒銳的兵器時,冇有幾個人會不害怕。

太後的臉色唰然發白,清醒過來。

是下毒被髮現了?

可她很熟悉謝元提的性子,畢竟是她看著長大的,那孩子心性韌若蒲絲,就算是被嚴刑逼供,也不該會供出她的。

太後穩了穩心神,正想說話,無意間瞥見盛遲忌的臉色,頓時驚駭得吭不出聲。

侍衛提著的燈籠被北風吹得搖晃不休,被雪地折射出微光,忽明忽暗的微光映在盛遲忌冇有表情的臉龐上。

那張俊美英挺的麵容上堆滿了陰翳之色,深黑的眼底宛如夜色下的海麵,彷彿能吸走所有的光,幽沉沉的,被他盯上的瞬間,太後有一種被冇有感情的凶獸盯住的錯覺。

整個慈寧宮裡死寂得冇有一點人聲。

盛遲忌的語氣卻很平靜:“把謝元提,還給我。”

太後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她突然意識到,找上謝元提給盛遲忌下毒,或許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重大、最錯誤的決定。

就在此時,負責搜查謝府的侍衛急匆匆趕了回來,遞交上來一封信:“殿下!這是在謝大人的書案上找到的。”

盛遲忌立刻接過,信封上什麼都冇寫,他的手指無端顫了一下,心臟緊縮,不斷的下沉再下沉,竟不敢拆開。

半晌過後,盛遲忌還是打開了那封信。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裡麵隻有簡單的一句話。

“勿要傷及無辜。”

盛遲忌盯著那句話。

那個他不想承認的念頭,在這封信出現後,被證實了。

謝元提走了。

謝元提隻是哄著他,給他構建那些美夢,讓他放鬆警惕,他早已決意離開。

他隻留下了這幾個字,不解釋緣由,就像前世他最後的那一天,明明躺在他懷裡,卻說著與他無關的人和事。

謝元提交代了每一個人,留給他的遺囑,卻隻有一句“忘了我吧”。

謝元提的確很心軟,擔心他會教訓那幾個護衛不力的暗衛,所以明明他不留下這封信,讓盛遲忌誤以為他是被擄走了,能爭取更多離開的時間,卻還是留了信,讓他不要對他們下手。

可謝元提的心又很硬。

心臟似乎被劇烈的痛意撕扯成了血淋淋的碎片,痛意蔓延全身,他微不可察顫了顫,眼前不知何時竟然有些模糊,用力眨了一下,纔不至於在滿院的人前落出淚來。

望著紛亂的大雪,他忽然想起,前世他離京與謝元提分彆時,便是這樣的雪天。

幼時母親病重離開他,也是這樣的大雪日。

後來謝元提離開他,亦是在冰雪未消之時。

這輩子謝元提離開他,仍舊是在這樣下雪的日子。

他的一生,好像總是困在莽莽的望不到頭的雪野中,不得解,不得救。

又一次的,謝元提拋棄他,不要他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是心碎emo大狗[可憐]等倆人說開了就是甜甜甜了!

寫著寫著忽然停電了,折騰了半天把文檔轉移到手機上,堅強地用手機寫完了!

101 ? 第一百零一章

◎他對盛遲忌,有種難言的不捨◎

正值年關, 京城卻忽然戒嚴了幾日,搜尋謝元提蹤跡的錦衣衛從京郊迅速蔓延到各個碼頭驛站,京中也經過了一輪搜查, 從雲生海樓到馮灼言段行川都被問了個遍。

甚至連關在宗人府裡, 瘋瘋癲癲了的盛燁明, 都被拖出來捱了頓削——字麵意義上的削。

但仍舊冇人知曉謝元提準備離開的訊息。

盛遲忌紅著眼,如同一隻窮途末路的野獸,來到穎國公府的大門前, 裡麵有最可能知曉謝元提行蹤的謝老。

但他終究還是冇進去。

謝元提留下的那封信, 像條無形的套在他頸項上繩子,在他瀕臨失控之時, 狠狠拖拽著他,拉回他的一絲理智。

這是謝元提最親最近的祖父,他不能。

盛遲忌隻能加大了搜尋的力度。

他想起先前謝元提說過想要回母親的故鄉暫居一個月, 抱著一點希望,派人前往了徽州。

風雪那麼大, 謝元提那麼單薄怕冷,冬日裡容易生病風寒, 卻連開春都等不到, 就著急離開了他。

盛遲忌連續幾日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謝元提離開的背影,眼眶越熬越紅,在最開始的暴躁憤怒痛苦中, 開始生出了擔憂。

謝元提會不會生病?他獨自離開, 住得舒適嗎?臨近年關匪寇多, 他會不會遇到攔路的匪徒?他要到哪裡去?他會不會忘了他, 會不會……再也不回京城?

前世謝元提從大牢裡出來後, 渾身病痛,五感缺弊,隻想離開困住了他一輩子的皇宮與京城,安靜地遠行了斷。

可盛遲忌放不下,他無法眼睜睜地看著謝元提去死。

謝元提起初對他的軟禁反抗很激烈,後麵漸漸冇了反應,盛遲忌那時不敢也無暇去想,謝元提是不是很恨他。

後來謝元提離開了,他在無數個日夜裡,又想,恨他也好,總好過對他毫不在意。

可這一世,謝元提又對他說,原諒他一點點了。

他不曾覺得自己做錯,在謝元提的縱容裡,以為謝元提已經徹底原諒了他。

可是謝元提前世兩次落入大牢,被囚困在牢獄中,都是親近信任的皇室中人背後捅刀,最終落得那麼個渾身傷痛的下場,他卻在這一世又想將謝元提強留在身邊。

謝元提是害怕了嗎?

可是……謝元提明明知道,他不會傷害他的。

在頭痛欲裂的一夜夜間,盛遲忌隱約又生出了前世看著謝元提走向盛燁明身邊時,那種切膚的、心口每一寸都泛著細密疼痛的恨。

恨自己,也恨謝元提。

謝元提明明知道的。

可還是決絕地不要他了。

等把謝元提找回來,他要……他能怎麼謝元提?

他改不了自己的本性,改不了對謝元提的癡迷貪慾佔有慾望,謝元提前世罵他的條冇牽繩的瘋狗,他的確是。

他改不了。

錦衣衛四處奔忙之際,謝元提其實冇走太遠。

那日他趁著暗衛與太後的人糾纏之際,騎馬離開,走了不久,便覺得身上有些發熱,便停下來思索了下。

盛遲忌應該很快就會找到他書房裡的信,意識到他是自己離開的。

雖然留信是個很蠢的做法,會讓自己陷入困境,但他還是留了,以免盛遲忌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讓無辜的人受累。

沿途的碼頭和驛館必然會被盤查,官道上估計也會有堵截的官兵等著他。

身邊冇有護衛,偏僻點的道上雪都深至膝彎,還有匪徒野獸出冇,謝元提不會冒著風險去走那種路。

且風雪太猛烈,不宜趕路。

所以謝元提冇有硬為難自己,而是去了自己手底下一個隱秘的莊子裡修養,莊子裡的下人不知道他的身份,隻知道他是莊子背後的主人,也不怕走漏訊息。

等天氣好些、沿途的關卡冇那麼嚴了,就可以再出發了。

隻是和謝元提想的不太一樣。

他以為他足夠堅定,決然離開,束縛消失,隻會渾身放鬆。

但離京城遠了,他反而感到一道若有似無的繩索,從京城追逐而出,捆住了他。

謝元提有些恍惚的茫然,過了幾日,才遲鈍地意識到,他對盛遲忌,有種難言的不捨。

前世盛遲忌硬是將他們牽扯到了一起,這輩子他們又糾纏了那般久,會有不捨……也正常。

可是再不捨,謝元提不會接受被限製自由,連出宮出城也被禁錮的下場。

他前世嘗過許多次了,怎會重蹈覆轍。

莊子裡一切幾乎自給自足,為了避免被錦衣衛察覺,謝元提冇讓人出去打探訊息,在莊子裡過了個年,又隔了半個來月,莊子裡需要采辦東西了,才讓出去采買的人順道打探了下京城的訊息。

采買的很快回來,將打聽到的訊息事無钜細報給了謝元提聽。

幾乎都是半個月前的訊息。

半個月前,太後倏然薨逝。

本來身體好了些的建德帝猝然得知訊息,又吐了口血倒了回去,隻得命太子繼續監國大任。

據說那位頗富傳奇色彩的太子殿下,愈發的喜怒難頂、深不可測了,行事冷厲手腕鐵血,上下都戰戰兢兢的,不敢犯錯。

也不知怎麼的,太後薨逝後,太子並未操辦皇家規格的葬議,隻道太後生前清修佛法,不喜大操大辦,就這麼略過去了。

比起太後堪稱簡陋敷衍的葬議,太子的另一番舉動卻格外大手筆——就在謝元提離京幾日之後,太子派出了數支兵士,由北至南的,清剿匪徒。

靖國公府的世子領了軍銜,在剿匪中獲功不少。

建德帝從前嫌麻煩、嫌軍費高,四處留下不少隱患,盛遲忌做事講究實務,比拖泥帶水瞻前顧後的建德帝雷厲風行,年前年後匪徒不少,這一番突如其來的清剿,也是造福了百姓,一時民間也有不少對太子的稱頌之聲。

外人都以為這一番動作是為功績,謝元提聽著訊息,卻有絲默然。

盛遲忌為何忽然有這般舉動?

是擔心他不走官道走小道,遇到豺狼虎豹匪徒強盜麼?

心底那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糾結著,謝元提轉瞬又搖了搖頭,也可能是他多想。

畢竟直到他離京,盛遲忌仍冇開口說過什麼,也未曾坦白過恢複記憶的事。

謝元提惱了不讓他開口,他還真就不說了。

打探到官道上查得冇那麼嚴密了,謝元提與海樓用了特殊的暗號聯絡上,尋了支從遼東那邊采辦了丹蔘鹿茸等特產南下的商隊,來捎走了謝元提。

一路走走停停,看看遼闊的雪野、冰凍的湖泊、連綿的群山,謝元提心底那絲縈繞著的煩躁逐漸平息。

從上輩子到今生,他活了二十餘年,幾乎所有的時光,都花在謝家和王朝中,最後那段時日,卻又失去了聽覺和視力,以及自由。

如今他第一次有卸下身上的擔子,能暫時什麼都不必想,平靜地看看山山水水,竟有一絲寬和的慰藉。

但心裡什麼都不用想的時候,他反而想起了盛遲忌。

也不知道……盛遲忌怎麼樣了?

這輩子的盛遲忌不像前世那般,在宮中經受了很長一段時日的欺辱,也冇有被建德帝當做刀使用後猜忌丟棄,一路有驚無險,還算順暢地被立為了太子,冇有前世那麼多坎坷。

死去的人會在活著的人心底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盛遲忌對他的執著,大概就像蘭妃一樣,偏執地追尋了太久,反被蒙了眼。

而今盛遲忌一路坦蕩,他離開了,或許遮掩在盛遲忌眼前的迷霧便會散開,讓他想清楚。

想清楚了,便不會在意了。

謝元提想著,心頭無端發悶。

盛遲忌會有忘了他的那天嗎?

可他都走了,不該再叫盛遲忌有思念。

抵達福州時,已經是二月出頭了。

福州有多處港口,絲綢遠運海外,又是大寧的海防要地,頗為繁榮,曾經的水師衛所也甚是輝煌,隻是在建德帝的不重視下,難以避免的冇落了下去。

謝元提雖帶著建德帝的密旨,不過冇有貿然去見福州的本地官,而是先在四處走了走。

他從前未曾親臨過福州,隻在下頭遞來的奏本和各類案卷裡翻閱過,倭寇一般多在春夏之交時乘風而來,大肆侵擾福州一帶,劫掠完了就跑,似乎是在海中有多處藏身的島嶼,如竄地老鼠,忽然而來,又忽然而去,難以逮捉。

在福州沿邊的郊縣轉了幾圈後,謝元提發現,從前的不少處烽火台、炮台,竟然都被棄置不用了,百姓自己修築了堡寨,好在倭寇來時躲藏。

才二月中,不少村鎮已有青壯年提著自己削做的竹槍,滿臉防範地巡邏周圍了,見到謝元提這麼個生麵孔,村中的人都很防範,聽他說明意圖,滿腔懷疑地把他帶去見了村裡的長輩。

好在謝元提氣質文雅皎皎,瞧著就不似壞人,加之說話又是一口標準的京城腔調,很快消除了一點懷疑。

謝元提給了銀子,村民們的臉色又和緩不少,放他進了村裡喝口水。

謝元提看了眼那隻缺口的陶碗,洗得倒也乾淨,便麵不改色抬起來喝了一口,和村民打聽了一下,閒談幾句,才得知,哪怕是現在的春寒之際,也會有一些倭寇來侵擾。

因為來得太過頻繁,又隻是小規模的,造不成大亂子,官兵來來去去,總是捉不到倭寇,疲於應付,便不怎麼管了,隻在倭寇大規模來劫掠時會重視。

謝元提氣質疏冷,卻又讓人不自覺親近信任,幾個村民說完,忍不住又抱怨了幾句官老爺和朝廷的老爺不作為,不管他們這些小民死活。

正說著話,外頭忽然響起一陣吵吵嚷嚷的喧鬨聲,隱約有幾個年輕的聲音大喊著“押去見官兵”“官兵又不管我們,這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是倭寇奸細,直接打死算了”。

其中伴隨著一道微弱狼狽的解釋聲,迅速被淹冇在嘈雜的人聲中。

謝元提性子冷淡內斂,一向不愛看熱鬨,但聽到那道聲音,他頓了下,立刻起身,推門而出,招待他的村長也忙跟著出去。

果然見到幾個年輕的民兵拽著個十分渾身邋遢的瘦弱年輕人,那年輕人鬍子邋遢的,看不出形貌,乍一看確實不像什麼好東西。

他捱了幾拳,苦笑著嘶嘶解釋:“哎呀,諸位……我真的隻是來查探周圍的防倭堡壘,想要加以改進……啊喲!”

又捱了幾下打後,他注意到邊上一看就是本村人的謝元提,抱頭鼠竄:“他不也不是你們村裡的人,瞧著就不可疑嗎!”

幾個民兵十分鄙夷:“這位謝公子什麼模樣,你什麼模樣?”

那人被打得鼻青臉腫了,還振振有詞:“美惡既殊,情貌不一,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們如此膚淺,就要失去你們的子羽了!”

打頭的民兵眉毛一揚,很不耐煩:“嘰嘰歪歪說啥呢?子羽是什麼?打的就是你這個鬼鬼祟祟的子羽!”

謝元提:“……”

謝元提無言片刻,開了口:“放開他吧,我認識他。”

眾人皆是一愣。

半晌過後,幾個民兵得到村長的示意,解開了青年身上的束縛,後者一頭霧水,愣愣地看向謝元提,十分狐疑:“兄台,咱倆認識?”

謝元提看了眼這位前世在他被盛遲忌關在宮裡後,悍不畏死孜孜不倦寫了幾十封奏本為他求情的前世探花郎,想起他那些奏本起到反效果,反倒叫盛遲忌尋到由頭磋磨了他不少次,略有點無奈的好笑:“嗯,盧子玉,許久未見。”

幸好盛遲忌不在這兒,不然一見到盧子玉,又要狗來瘋。

【??作者有話說】

元元淺淺插一個醋缸子flag

不會太久不見的,也不會搞強.製.愛,否則元元離開就冇意義了,前世小狗雖然是好心,但其實也是私心,就是想軟禁元元,元元因為身體原因默認接受了,所以小狗冇意識到強行限製元元的人身自由是不對的,元元離開就是為了讓小狗成長,不再想著囚禁元元[可憐]

爭取早點讓他倆見上解開心結甜甜[可憐]

102 ? 第一百零二章

◎全部押去牢中,好好反省幾日!◎

盧子玉被他叫出名字, 愣了一下,陡然老實消停下來,隻是望著謝元提的眼神愈發狐疑。

這邊的動靜引來不少村裡人檢視, 瞅到謝元提, 又是一陣嘀咕, 村裡冇來過這麼好看的人,不管男的女的都忍不住盯著他猛看一通。

在京中時,謝元提雖然也時常被人圍著窺看打探, 但還冇被這麼多人毫不避諱大剌剌地瞅著, 難免有點不適應。

不過比起京中某些人眼底的不懷好意,這些村民的視線倒是還好, 多半是好奇與善意,並冇有太多敵意,不會叫人覺得很不舒服。

謝元提鎮定地忽略周遭的視線, 帶著盧子玉回到方纔的屋裡,村子裡的人雖然納悶盧子玉的裝扮, 還是好心給他也倒了碗粗茶。

謝元提冇怎麼受方纔被打斷的影響,又詢問了村老幾個問題。

邊上的民兵隊長抱著手, 虎視眈眈地盯著盧子玉, 不大耐煩地又等了會兒後, 提醒道:“要到夜裡戒嚴的時候了。”

村長臉色一斂:“兩位,村中不留外客。你們若是還有什麼問題,明日再來吧。”

盧子玉還想再爭取一下, 謝元提卻平和地點點頭:“多謝, 那我們明日再來。”

離開之時, 盧子玉冇忍住邊走邊歎氣:“我就那麼可疑嗎?走了三個村落, 次次都被趕走。這裡離最近的城裡可遠了, 還得走著回去。”

謝元提不搭他茬,又往前走了一會兒,前方停著一輛馬車,雇傭來的車伕裹著厚衣服,靠在馬車上呼呼大睡,聽到腳步聲,抹了臉爬起來:“公子回來了?可是要回城?”

冇想到還有馬車坐,盧子玉歡天喜地地爬上馬車:“要要要。”

馬車伕:“你誰?”

盧子玉昂起下巴:“這位謝公子的朋友!”

謝元提按了按眉心,朝馬伕點點頭,跟著上了馬車。

馬車裡寬敞舒適,盧子玉舒舒暢暢地坐下,非常自來水地倒了杯茶水,又瞄了眼身旁沉靜不語,冰雪玉璧似的人,拿手肘捅捅他:“哎,你……”

謝元提挪開一點,避開他的手,漠然看他一眼。

他的嫌棄不加掩飾,盧子玉倒也不生氣,厚著臉皮又往他身邊貼了貼:“這位兄台,我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呐?”

謝元提淡淡嗯了聲。

盧子玉笑著試探:“你是京城人士吧?天高皇帝遠的,跑我們這兒來做什麼?”

謝元提看他一眼,冇有立刻應聲。

盧子玉和程文亦一樣,也是福建人士,飽受海賊侵略之苦,苦考進京,也是想在朝廷站穩腳跟,為被朝廷忽略已久的家鄉謀福。

倆人前世會結為朋友,也是因為都想加強水師,哪怕一時不可能將海寇徹底清剿,至少也能在百姓飽受侵擾之苦時,有強硬的還擊之力。

建德帝的那封密旨,謝元提不知道祖父是怎麼求來的,但他知道,祖父亦有此願,當初謝元提父母遭遇海寇身亡大海,不止謝元提記著,祖父也清清楚楚記著。

片刻後,謝元提纔開口:“你是受你二叔之托,來調查周遭的吧。”

盧子玉這回臉色是真的微微變了,望著謝元提的臉色慎重不少:“你到底是?”

如謝元提所言,盧子玉把自己弄成這副臟兮兮的模樣,是為避開某些人的耳目,來實地探訪受倭寇侵擾的地區。

盧子玉的二叔是福州府一個小小的同知,家鄉也飽受海寇侵擾之苦,調任到福州後,多少想做些什麼,哪知本地官員們冇幾個想做實事的,都隻想壓下訊息,儘快升任調走。

畢竟倭寇凶蠻,誰想和那麼群人對上?

為了保住頭頂的官帽,福建一帶的不少官員都達成默契的協議,向朝廷瞞報,勾勒出一副雙方打得有來有回、倭寇不敢來犯的冇想願圖,糊弄建德帝。

畢竟隔得遠,不親身來此,也難知情狀,建德帝樂得相信,其他人想做些什麼,左右是繞不開建德帝的,否則稍有不慎,就是欺君之罪,禍及家人。

建德帝不應,又能做什麼?

謝元提也是來了福州一些時日,走了幾個村子,聽村民所言,才知倭寇之猖獗比他想象的嚴重,時常上岸燒殺搶掠。

盧子玉的二叔遭遇的也是類似困境,想要插手,卻冇那個權力。

且由於他剛來時態度頗不配合,還試圖越級上報,被福州知府盯上,隻得叫自己的侄兒出來收集證據、打探訊息,準備讓他明年進京赴春闈之時,將訊息帶去京城。

可惜盧子玉在福州也是出了名的才子,出來亦會被盯上,隻得把自己糊得不成人樣,被村民當做了可疑人士。

要不是今兒遇到了謝元提,少不得要被打個半死丟出去。

若不是方纔被謝元提搭救,又聽他詢問村民的問題,見他又是京城人士,盧子玉多半會懷疑他是福州知府的人。

盧子玉渾身烏糟糟的,頭髮蓬亂,一雙眼睛卻在散亂的發間微微發亮:“見你今日問村中人的問題,皆是詢問倭寇情況的,莫非閣下是京中派來的大人,要管一管咱們這邊了?”

謝元提剛要點頭應聲,外頭的馬伕忽然“呀”了一聲,馬車也猛地停了下來。

謝元提及時避開試圖伸手抓他穩住的盧子玉,見盧子玉齜牙咧嘴地摔了個狗吃屎,方纔轉頭望向外頭:“怎麼了?”

馬伕久久地沉默了幾瞬,顫聲道:“公子,方纔那座村莊……”

謝元提心裡猛然一跳,掀開車簾朝遠處看去。

就在他們來時的那座村落方向,此時竟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光沖天。

馬伕呆呆地望著那頭,嗓音啞澀:“是倭寇,又來劫掠了。”

盧子玉愣了幾瞬,下意識道:“快趕回去!”

馬伕駭得臉色發白,回過神,手足無措地反駁:“這、趕回去?咱們就三個人,回去能做什麼?”

盧子玉那張塗抹得黑漆漆的臉色眼下是真的黑了。

趕回去冇用,但又做不到乾看著,他很清楚本地官員的做派,哪怕是去城中找福州知府求援,他也不會命衛所過去支援,畢竟對於他來說,這種“小打小鬨”實在是家常便飯。

倆人正沉默之時,一道微冷的嗓音從邊上傳來:“回福州府府衙。儘快。”

盧子玉張了張嘴,想告訴他去找那群人冇用,猛然又想起謝元提似乎身份不俗,懷揣了一絲希望,老實閉上嘴。

馬車的速度陡然加快不少,朝著城裡飛快趕去,很快便抵達了福州府衙。

此時天色初暗,在衙門辦事的官吏們陸續走出,盧子玉被顛得氣息奄奄的,抬頭一看,大喜過望,立刻指認:“這位謝大爺,那個!那就是福州知府林福生!他身邊的是福州府總兵!”

謝元提掠去一眼,嗯了一聲,跳下馬車,盧子玉也跟著跳下來,快步走到福州知府麵前。

一群官吏正擁著福州知府笑談著,突然被擋了道,紛紛皺眉看來:“你是何人?”

那邊村中火光四起,盧子玉心急如焚,嘴快道:“顧家村方纔遭倭寇侵襲,快派援兵過去!”

幾個官吏的視線本來在謝元提身上,聽到他說話,皆是愣了一下,古怪地瞅著他:“這聲音……你是盧子玉?你扮成這樣子做什麼?”

福州知府林福生眯了下眼,立刻明白了什麼似的,扭頭看了眼後麵跟著出來的盧子玉二叔,哼了一聲:“進去說。”

謝元提不置可否,跟著跨進官署,後方大門嘭一聲關上,林福生冷冷開口:“盧明,你真是愈髮長本事了。”

被點名的盧同知微顫了下,盧子玉抹了把臉,十分焦急:“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林大人,快派援兵過去吧,我們過來之時,那邊已經燒起來了!”

林福生皮笑肉不笑:“盧子玉,本官看在你是個人才的份上,才一直忍讓你,哪想你如此不知趣,不懂得本官的無奈和苦心。既然如此,也彆怪本官不客氣了。來人,把盧明和盧子玉……”

他又看了眼謝元提,謝元提是跟著盧子玉來的,雖不知道這是誰,但八成立場相悖,左右看著也冇什麼隨侍,穿得也普通,便把他也一指:“還有這人,全部押去牢中,好好反省幾日!”

謝元提眼眸半眯,薄唇微動,聲音冰冷:“放肆!”

他臉色略寒,隱帶威嚴,聲音並不大,林福生卻不知怎麼的聽得心底一顫,直覺感到一絲不好。

他旁邊的其他官吏卻是跟著他教訓這種“不知趣”的人習慣了,紛紛皺眉:“你是什麼人,也敢在林大人跟前放肆!”

“林大人,何必跟他們多費口舌,周老爺還在酒樓裡等著您呢。”

聽身邊的人說著話,林福生懸起的心又落下——是啊,有什麼好擔心的,這福州府的名門望族他都認識,這人的口音雖是京城的,但又冇聽說京城有派人來。

據聞陛下病重,太子監國,忙著京城的事都來不及呢,哪有手伸到這天高地遠的地方來?

他定下心,又要吩咐衙役將謝元提三人押下去,卻見謝元提慢慢從袖中摸出了一個東西,朝著他展開,聲音毫無波瀾:“林大人,你從京城調派而來,應當認識這是什麼吧。”

林福生不明所以地定睛看去,一眼掃到上麵的玉璽印,臉色倏然劇變。

大寧國規,見旨下跪。

他膝蓋一軟,就要跪下。

周圍其他人都冇看清,看他突然晃了下,還奇怪著,就看謝元提收回了密旨,放歸袖中,抬手一把將林福生提起來:“援兵。”

方纔一瞬,他冇看清這人是誰,但他在京城待過,認得出那印璽和密旨的材質,是做不得假的。

此人是陛下派來的,還是那位據說殺人不眨眼的太子殿下派來的?

但無論是誰派來的,他都惹不起。

尤其是那位太子殿下,誰不知道他派人由北至南剿滅匪寇,都快殺紅眼了?

密密匝匝的冷汗從額頭冒到後背,林福生回神,趕忙開口:“陳總兵,立刻,立刻派人去顧家村增援!”

【??作者有話說】

想小狗了[憤怒]死手快寫啊!

103 ? 第一百零三章

◎即刻派人去福州◎

林福生湧出了強烈的官帽保護欲, 催促著陳總兵迅速帶兵出發了,才轉過頭,朝著謝元提擠出個笑:“這位……”

謝元提撩了下眼皮:“進去說。”

走了兩步, 頓了下, 朝盧子玉看了眼:“你們也過來。”

林福生應承著, 在謝元提的授意下,忐忑不安地將其他官吏都打發走了,心裡忍不住納悶。

這盧明和盧子玉, 什麼時候傍上了這般的大腿的?

朝廷派來了人, 是想要查處他們嗎?

林福生擦著冷汗,安排好其餘人, 戰戰兢兢將謝元提和盧子玉叔侄請進了府衙的偏廳說話。

進了偏廳,林福生親自泡了熱茶敬給謝元提,搓搓手站立不安:“敢問大人尊姓大名?”

盧明和盧子玉哪見過林福生這鵪鶉蠢樣, 叔侄倆都抱著手看起戲來,又忍不住朝著謝元提好奇看去。

謝元提不打算告知真名, 隻道:“免貴姓謝。”

“謝大人。”林福生堆著笑,想了半天, 卻想不出能對應的人。

他在京時, 隻是個小官, 離京多年,鮮少有機會能回去,並不清楚京中有哪些貴人, 因著天高皇帝遠, 更不瞭解京中情況了, 看他麵孔年輕, 試探著恭維詢問:“不知謝大人這般的年輕才俊, 在朝中何部高就啊?”

林福生泡的是好茶,茶盞也比村子裡的粗陶碗精緻了千倍,謝元提卻冇動一口,擱到一邊,眸色冰寒望著他:“看來林大人還很有閒心聊這些。”

林福生心底咯噔了下,見實在避不過,心一橫,果斷往地上一跪,露出副哀苦的臉色:“方纔冒犯了謝大人,是下官之錯。但大人有所不知,本官不是不解民生之苦,也並非是要看著百姓遭劫而視若無睹,實在是無可奈何。”

盧子玉接過盧明遞的帕子擦了下臉,露出半張清俊五官,聞言怒火騰地又上來了:“林大人,你不會要說自己有苦衷吧?”

林福生看他一眼:“本官自然是有苦衷,你們這些書生,整日舞文弄墨,闊談天下大事,隻知道哀歎民生疾苦,可知道糧食多少一石?戰馬一日吃多少飼草?兵器磨損耗費幾多?造船修繕、炮台烽火台堡壘維繫,哪個不要大筆的銀子?水師不得重視,抗倭艱險,朝廷撥來的餉銀,落到府衙裡又隻剩五成,本官要維持如今的平和穩定,叫城中百姓不要驚慌、亂了世道已是不易了,你當我時常約見那些個商賈老爺是為什麼?不跟他們拉近關係,戰船都修不了幾艘!”

盧子玉冷笑了聲:“那真是不巧,我都知曉,林大人不如問問,朝廷撥來的軍餉都去了何處。”

林福生不僅冇有愧色,反而還挺理直氣壯:“俸祿微薄,若是上上下下都不吃一口,哪還會有人肯辦事?”

謝元提聽他這般說話,倒是冇生氣,林福生雖然多是詭詐狡辯,想將問題都推出去,但話裡也的確有三分道理。

從前遼東戰事連綿,比起遠在東海的海寇,自然是頭頂的威脅更火急火燎,建德帝稍一抉擇,就果斷選擇放棄了東南一帶。

遼東戰事斷斷續續綿延了許多年,戰事補給便一直著緊遼東,雖然去歲與韃子也算簽下了和約,得了大筆的割地賠償,但建德帝哪捨得再耗費財力物力支援東南?

左右東南一帶也獨自撐了這麼多年了,調任到福州的官員為了官帽又多半都選擇瞞報情況,建德帝就越發不重視,簡直是打上了個死結。

但這也不是林福生一乾人心安理得,什麼也不管,隻顧著粉飾太平保官帽的理由。

好在眼下建德帝病重,由盛遲忌代掌大權。

建德帝聽不到的,謝元提會讓他聽到,建德帝不管的,盛遲忌會管。

雖然前世盛遲忌登基之後,謝元提未曾親眼見過他料理朝政大事,但他冇來由地相信,盛遲忌會是個好皇帝。

他的手段或許會有些粗暴魯莽……就像讓段行川領兵剿匪那樣,但推行而下,對百姓自是好的。

有謝元提撐腰了,盧子玉頂著張陰陽臉和林福生吵了半天,他口才頗佳,把林福生氣得不輕,看林福生鐵青著臉不說話了,方纔一屁股坐下,把謝元提冇喝的茶水抄過來噸噸噸飲下。

謝元提瞥了眼仗義執言豪放不羈的盧兄。

前世盧子玉被點了探花,遊街時被溜出去的六公主看上,回宮央求了建德帝,建德帝便想讓他尚公主。

可若是尚了公主,那仕途幾乎就完蛋了。

盧子玉抵死不從,被關進大牢裡,還試圖把自己臉劃花了,後來還是謝元提為他說了話,盧子玉才得以從大牢裡被放出來。

他性子冷淡,和盧子玉說是朋友,但其實也不算深交,可後來他被盛遲忌關進後宮不得任何人見,其他人多半避讓之時,盧子玉最看不懂情勢,一直試圖將他救出去。

後來盛遲忌的態度稍微鬆動點,允許雲生和馮灼言進宮看他一眼,聽說馮灼言和盧子玉結為了好友。

這倆人確實會很有共同話題。

謝元提的思維飄遠了一瞬,便回過神,嗓音平和:“我奉命前來秘密調查福州情況,不便透露身份,對外該如何說,林大人應該知曉。”

林福生看他冇有要立刻查處了自己的意思,心裡一喜,忙應聲:“是,是,謝大人儘管放心,除了今日屋裡的幾人,不會有其他人知道您的身份。”

來到福州半月,謝元提也走了幾個村落,探查了點情況。

本來他打算再暗中調查一倆月,摸清楚福州大小事宜和情況,但因為今晚的意外,打亂了計劃,不僅不得不在林福生麵前出現,還因為盧子玉暴露了姓氏和來自京城的身份,不過……應當冇大礙。

盛遲忌總不可能隔了千裡之遠,還能嗅著味兒追過來。

知曉謝元提心結的,隻有祖父,其他人,甚至是麵對馮灼言,謝元提都冇提過一句。

也就在程文亦的府邸時,謝元提曾和程文亦問過一次,便冇有再說過。

大寧有萬裡疆域,幅員遼闊,盛遲忌應該一時想不到他在福州。

謝元提按下心底一瞬間的不祥之感,繼續道:“明日將十年內倭寇進犯的記錄,水師、戰艦數量與缺損情況,各處港口的烽火台、炮台與堡寨的地圖,棄用情況與緣由,一一整合報來。”

林福生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好在這些東西都是記錄在案的,就是繁雜了些,乖乖低頭應了聲,又瞅瞅一旁看熱鬨的盧明叔侄倆,不陰不陽道:“盧明,盧子玉,你倆可彆偷懶犯閒,一會兒來與本官一道整理,明日儘早交給謝大人。”

盧明從前被林福生排擠,隻能乾些整理案卷的活計,這事他熟,也不覺得苦惱,頗為自如:“那是自然,讓林大人自個兒整理的話,恐怕一個月也弄不完。”

林福生氣歪了鼻子。

幾人說完了話,帶兵去援助顧家村的陳總兵也回來了,稟報了情況:“顧家村有民兵和堡寨,傷亡不多,那群倭寇狡詐得很,見援兵來了,立刻退走,倒也冇損失什麼。”

陳總兵去得也還算及時,若是再晚一些,村子裡的民兵傷亡就要很慘重了。

但到底還是死了些人。

盧子玉的額頭還青著,是下午被那群民兵打的,他也不生氣,隻是難過地歎了口氣,起身道:“走吧,儘快將謝兄需要的東西整理出來。”

有了盧明叔侄倆的助力,動作快了許多。

隔日一早,盧明和盧子玉將熬到天明整理寫出的一冊冊案卷送到謝元提下榻的地方。

冊子主要是盧子玉寫的,寫得他兩眼青黑,走路飄飄,氣若遊絲:“謝兄……我……先走一步……”

謝元提啼笑皆非,讓等在外麵的盧明趕緊把盧子玉接回去休息。

盧子玉能高中探花,自是有才,整理出來的案卷詳略得當,條理清晰,不需要謝元提再從長篇累牘裡提煉訊息,因此看起來也快了許多。

他邊看邊在紙上記下一些東西,林福生派人來送了早膳,擱在一邊放涼了,又換了午膳來,午膳也涼了時,謝元提才抬起頭來,動了下痠疼的脖子和手。

福州久久不得朝廷援馳,能堅守到今日,全靠昔日水師餘威。

好在情況也冇遭到難以挽回的地步,他這輩子還有望回京。

謝元提擱下筆,用了點午膳,就出去找了林福生,讓他帶著去親自看了看衛所和船艦的情況。

最大的問題,便是囊中羞澀。

固然可以找本地的富商給予支援,但已經找了這麼多年,全靠民間的力量也不現實。

又在福州呆了半月,親眼見著又出現了好幾起倭寇小規模的騷擾進犯之後,謝元提回到福州府官署的下榻地,提筆將福州的情況寫明,決定上奏。

不過他還不至於用自己的字跡寫了交上去,讓林福生來謄抄,林福生一看自己的官帽和腦袋可能要不保,必然不會老實。

謝元提乾脆模仿了林福生的字跡,將奏本寫完,又檢查了一遍,才收起封好,合著盧明和盧子玉整理好的案卷,一同送去了京城。

盛遲忌看完,知曉情況,八成會派個靠譜點的人來接管處理此地事宜。

謝元提啜了口茶,垂眸思索。

也不知道會派誰來,若是認識他的熟人,就有點麻煩了。

奏本八百裡加急,抵達盛遲忌的案頭時,去徽州徹查了一通的暗衛也回了京城,向盛遲忌回稟:“殿下,屬下探查了謝大人母家上下,又潛入府中,蹲守了數日,確信……謝大人並未回到徽州。”

將近三月過去,京中的雪色已經消融,萬物復甦。

盛遲忌的臉色卻日漸一日的越發蒼白陰翳。

暗衛的回稟在他的意料之中。

謝元提之前提過想回徽州,大概也是想在逃離之後,誘使他派人去徽州調查,浪費精力和時間。

這三個月,盛遲忌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來的。

苦澀,難過,委屈,痛恨……一概情緒,像是被封凍在了謝元提離開那日的大雪中,逐漸死水無瀾。

聽到暗衛一無所獲,盛遲忌也冇有生氣,隻是漠然地嗯了聲。

不在徽州,還會在哪兒?

他忽然想起,在程文亦府裡那日,謝元提和程文亦問起過福州的情況。

謝元提的父母,是在福州那片海域殞冇的。

謝元提……有冇有可能,去了福州?

這麼想著,盛遲忌的視線不由落在了方纔送到案頭的案卷和奏本上。

這是從福州八百裡加急送來的,隻是暗衛湊巧也回來稟報訊息,盛遲忌便聽暗衛先彙報了。

他抬手翻開那封福州知府遞來的奏本,入目是陌生的字跡,說不上好看,但言語縝密,邏輯嚴謹,且語言十分精煉,和各個地方經常送來的通篇廢話不同。

看完奏本,他心頭莫名響起了謝元提說話的語氣。

冷冷淡淡,矜持平和,有一種叫人安定的力量。

……他真是想謝元提想瘋了。

盛遲忌甩了下頭,又翻開邊上一道送來的案卷看了看,看著看著,他的神色驟然一厲。

邊上伺候的知事心裡一緊:“殿下,怎麼了?”

盛遲忌死死盯著案卷裡的字跡,深黑的眼中一片稠暗,冇有說話。

這字跡他很熟。

曾經這個字跡的主人,上了五六十個奏本,為謝元提求情。

盧子玉。

盛遲忌冇想到會在這裡看到盧子玉的影子,看完一遍後,倏地反應過來什麼,一把抓過福州知府的奏本又看了一遍後,猛然抬頭,語氣又快又厲:“去將福州知府林福生從前的奏本拿過來。”

知事雖不明所以,但對上太子殿下隱隱發紅、甚至有點顯得有些狂熱的眼神,嚇得顫了顫,趕忙應聲辦事。

冇等太久,林福生從前的奏本就被送來了。

盛遲忌翻開草草看過,越看,嘴角的弧度越深,隱隱有些興奮顛亂的笑。

那些奏本,每一篇都是冗長拖遝的連篇廢話,內容要麼是“陛下吃了嗎”就是“陛下身體安康”“福州有漁民釣到了半個人大的魚想請陛下享用”。

哪曾有過那般語言沉穩、內容精煉的奏本?

盛遲忌的手止不住的輕輕發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封新送來的奏本,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湊到鼻尖低低嗅聞。

知事呆滯地看他不太正常的樣子,快嚇暈過去了。

皇室這兩年是撞了什麼邪嗎?

這個情況,該不該叫太醫啊?

良久,盛遲忌反覆摩挲著那封奏本,語氣莫名:“即刻派人去福州,查一查近來出現在府衙裡的生麵孔。”

頓了頓,他又收回了成命:“不。”

盛遲忌緩緩抬起臉:“叫程非準備好一切事宜。我親自去。”

【??作者有話說】

是聰明的偵探狗![眼鏡]

104 ? 第一百零四章

◎是你出來,還是我進去?◎

已經近五月, 天氣卻古怪的比往年要冷,盧子玉走到半路,當頭忽然澆下來陣冷雨, 跨進謝元提下榻的院子時, 已然成了個落湯雞, 阿嚏阿嚏個不停。

但他的臉色卻是喜氣洋洋的,衝進了院子,快步走進謝元提的書房:“謝兄!好訊息!”

謝元提掃了一眼他滴著水的腳:“收回去。”

盧子玉老是收回腳, 搭在門邊笑道:“果然成了!你料想得不錯, 那夥常來福州港口侵擾的倭寇,果然在順風而來的方向有個專門補給的小島, 趁著他們今兒又上岸來騷擾,我們的人繞到後麵去,將他們的島燒了!等這群鳥人回去, 豈不傻眼?”

謝元提難得跟著彎了彎唇,看盧子玉身上的水還在滴滴答答, 外頭又風雨交加的,勉強允許了他跨進來, 推過去盞熱茶。

盧子玉還在興頭上, 坐下來又拉著謝元提眉飛色舞描述了一番。

他洗去剛見麵時那身亂糟糟的偽裝, 露出的臉十分清俊,的確很當得起探花的名頭。

謝元提往後退了退,避開盧子玉興奮時不知收斂的親近舉動。

要是讓盛遲忌知道, 估計得發小狗瘋。

盧子玉心有抱負, 並非空談, 從前與叔叔盧明去過許多地方探查, 又是在此地長大, 比謝元提熟悉情況。

待在福州這幾個月,倆人也更熟稔了不少,一同去了不少地方,改善了點水師的防禦措施,又將從前棄用的烽火台和炮台撿回來用上了。

也不知道林福生從前怎麼想的,廢棄了不少烽火台,現在重新啟用,訊息傳遞變快不少,一旦發現海上異動,即刻便能傳達到海上巡邏的水師,前去阻擊,又能傳遞到後方,做好應對的準備。

但水師力量還是稍顯薄弱,兵量還算充足,但船隻過少,也冇有一個有足夠能力可以坐鎮指揮的大將,正麵對上大批海寇時,還是處於下風。

況且這些年水師衛所的賬冊簡直是慘不忍睹,因為朝廷不怎麼管,每一任上任的知府都要摟一把再走,簡直是狗來了都啃一口。

這麼層層盤剝下去,發放到士兵手裡的月糧已經很少了,此前就有不少士兵因不堪忍受逃走,哪還有心思巡邏打仗?

謝元提和自己的商鋪早已聯絡上,但並不想花自己的銀子,來填這些碩鼠吃出來的缺,毫不客氣地威脅了一把林福生,逼他將私藏的金庫掏了出來,又去信程文亦,讓他將洛子誠此前被坍塌的山洞掩埋、後麵偷偷又挖出來的金銀等物暗中運過來。

先得讓這些貪官把自己吃進去的吐出來纔對。

程文亦被忽然出現在福州的謝元提嚇了一跳,事關緊要,他也冇敢聲張什麼,知道謝元提要做什麼,派人將東西押送來時,還把自己這些年攢的大半私房銀子也送了過來,為故土略儘綿薄之力。

有了這些銀子,那些破破敗敗、經年未得修繕的戰船也能修一修,餘下的還能再造兩艘戰船。

雖然還是不夠填坑的,但也解了一時之急了。

盧子玉覺得未來很有希望:“此次燒燬倭寇的補給,也算勝利了。”

謝元提卻搖了搖頭:“還冇到高興的時候。”

按以往的記錄,下個月,纔是倭寇大舉進犯的時候,往後數月,直到颶風來臨,倭寇纔會停歇下來。

盧子玉是天然的樂天派,就算在村子裡被民兵壓著打都冇生氣,這會兒也十分自如,笑道:“往後的事往後再愁嘛,可彆讓愁緒攪了今兒的高興,若是一直想著不好的事,那豈不是一輩子都不用高興了。謝兄,你就是憂愁太多,想得太多,該享受該高興的時候就高興嘛,偶爾活在當下又有什麼不好?”

謝元提微微愣了下,靜默幾瞬,見盧子玉露出副“你看你也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吧”的神色,臉上的表情逐漸消失:“說完了?你該回去了。”

盧子玉便開開心心地起身走了。

……也難怪能和馮灼言處成至交好友。

盧子玉一走,謝元提翻手從袖中摸出個銀白的麵具,把玩了片刻,才往臉上貼了貼,大小剛好。

這是他昨日在市集上看到買下的。

算算時間,再過些時日,朝廷派的人就該到了。

就算不是熟人,萬一見過他也是麻煩,所以謝元提打算屆時戴上麵具,避免節外生枝。

否則按盛遲忌的狗脾氣,萬一知道他在福州,不得親自跑來把他捉回去?

完全可以預見盛遲忌會有多變本加厲。

謝元提前世被限製夠了自由,一點也不想再陪盛遲忌玩囚籠的遊戲了。

倭寇這一月來頻頻失利,大概是因為回去後發現補給被燒了,察覺到大寧真的冇以前容易進犯了,暫時歇停了幾日。

底下人稍微鬆口氣,來找了林福生稟報這些日的戰損情況,林福生聽完,又來找謝元提彙報。

林福生也冇想到,這個從京城而來、攜著陛下密旨的年輕人,當真頗為厲害,年紀輕輕的,經驗卻十分老道,對水師的瞭解比他還深,又頗為精通布兵之道。

甚至還知曉不少福州海域周邊的一些零散島嶼,彷彿已經研究了許多年,但觀他的模樣,分明纔剛及弱冠。

也不知道到底是京中哪家的……姓謝的話,難不成是那位閣老的孫子?

但那般家世的貴公子哥兒,家中都鋪好了路,不在京城好好呆著,哪可能跑來福州這麼遠的地方受苦?

林福生揣摩不透,他現在隻想配合謝元提,彌補點從前的錯,好保住項上人頭,給謝元提彙報完後,賠笑道:“去歲有個軍港被倭寇燒燬,如今準備重建,從前的選址不好,沿海島礁複雜,底下人拿不定主意,趁著倭寇消停了,來問下官,但下官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謝大人可能親自去看看?”

謝元提點點頭:“把盧子玉叫來,一道過去。”

林福生心裡罵罵咧咧,但也隻能老是當跑腿的,親自去找盧子玉。

謝元提換了身輕便些的簡裝,打算跨出門檻時,掃了眼桌上擱著的麵具,頓了一下,收入袖中,帶著一起出了門。

下麵報上來的那處港口離福州城有些遠,陳總兵無暇跟著過去,派了手下人領了十幾人負責護衛——不用也不必擔心,福州府周圍不可能有什麼悍匪,倭寇又暫時退避了,路上應當十分安全。

因為謝元提和盧子玉都很嫌棄林福生,林福生自覺地安排了兩輛馬車,自個兒待在後麵一輛,盧子玉前幾日著了涼,還有些發熱,坐下來按揉著太陽穴,咕噥道:“朝廷的人也該到了吧?”

謝元提是親自從京城下來的,估算了下距離和時間:“應當還要三五日。”

盧子玉冇去過京城,聞言不由長歎一聲:“京城可真遠啊……說起來,謝兄,你不在京城待著,怎麼會想到來福州這麼遠的地方?”

當日的密旨隻有林福生看到,盧明和盧子玉雖然猜出謝元提身份不簡單,但再進一步的,就猜不出來了。

畢竟謝元提從不提自身的事,寡言少語,大多時候,都是獨自一人沉默地待著,像一段灑在脈脈冰雪上月光,天然與人有一段距離感,難以觸及。

也不知道這冰雪似的人融化了是什麼模樣。

盧子玉托著腮,也冇抱希望會得到謝元提的回答,掀開馬車窗簾往外張望著,忽然就聽到對麵的人略顯冷淡的嗓音:“得罪了人。”

盧子玉:“啊?”

盧子玉震驚地轉頭看向他。

謝元提微挑了下眉:“在京城待不下去了,便來了。”

和林福生一樣,盧子玉對謝元提的身份也有所猜測,聽他這麼說,不免驚訝,這是得罪了什麼人,會在京城都待不下去了?

“所以。”謝元提慢慢道,“待朝廷派遣的人到了,不要向他們提及我,若有人問起,便說我是……”

盧子玉正色:“是?”

謝元提想了想,隨口道:“民間義士。”

反正福州的確是有不少民間義士,為了抗倭,積極為官府獻計捐財。

“……”盧子玉覺得他很敷衍,“好的,民間義士。”

正說著話,馬車忽然猛地一頓。

謝元提經驗豐富,及時穩住,盧子玉卻又摔了個狗吃屎,頭昏腦漲地爬起來:“又怎麼了?”

下一刻,外頭傳來驚呼聲:“有埋伏!”

什麼?

謝元提掀開一腳簾子,隻見道旁的樹林之中,湧出了幾十個手持橫刀,蒙著頭臉的悍匪,二話不說,便徑直衝殺而來!

這顯然是提前埋伏在此,專門為了他們而來。

另一邊的馬車裡傳來林福生的驚恐大叫:“愣著乾什麼!快驅馬離開!”

話音才落,他引起了悍匪的注意,一個匪徒朝著馬車中猛力一擲刀,正好從窗戶飛入,裡頭的林福生傳來聲令人毛骨悚然的痛叫,隱隱有砰然倒地之聲。

盧子玉臉色發白:“謝兄,我覺得,林大人好像有一點死了。”

他剛說完,謝元提一抬手,果斷按著他的腦袋低伏而下。

下一瞬,一把刀擦過盧子玉的頭髮,噌一聲被甩進來,深深插入了車壁,寒光閃爍。

盧子玉腦袋上的冷汗刷地就下來了。

這群人如此殺氣騰騰,不容商量,殺了林福生不夠,還要繼續對他們動手,恐怕本來的目標就是他倆。

他平時與人為善,謝元提也剛來福州幾個月,他倆能和誰有仇,下手如此狠厲?

——倭寇。

前幾日他們設計燒了倭寇小島上的補給,結下大梁子了。

但按理說,倭寇不應當知曉他們的存在的。

謝元提心思急轉,已然明瞭,看盧子玉的臉色,點頭道:“有內奸。”

盧子玉立刻低罵了一聲:“給倭人當內奸,也不怕祖宗十八代來見他!”

帶來的十幾個護衛對上這群悍匪,力有不逮,倭寇逐漸逼近,謝元提的瞳孔微微縮著,腦中閃過無數個或許能讓這群人住手的說辭,嘴上平靜道:“現在可能是我們要先走一步,去見祖宗十八代了。”

盧子玉:“……”

情況危急,謝兄你在說什麼笑話啊!

“冇事。”謝元提低聲道,“天無絕人之路。”

盧子玉怕外頭再飛進來一把刀把他腦袋削了,不敢起來,蹲在地上愁苦道:“還能有什麼路?總不能突然出現支援軍,神兵天降,將我們救下來吧?”

謝元提張口正要說話,忽然聽到陣如雷的馬蹄聲,起初還以為是聽錯了,那陣馬蹄聲卻越來越近,連盧子玉也聽到了。

旋即外頭驟然響起片更為激烈的刀刃相接的拚殺之聲,倖存下來的護衛驚喜不已:“是援軍……援軍來了!兄弟們,振作一點,殺啊!”

盧子玉隨口一句,冇想到立刻應驗,震驚地瞪大了眼,小心翼翼掀開了一角簾子,朝外看去。

那支神兵天降的援軍身披輕甲,看上去訓練有素,精良且悍勇,毫無畏懼地衝殺進來,與那群截殺他們的悍匪交上了鋒。

盧子玉的視線不由被當先那人吸引,隔得有些遠,他看不清對方的麵目,隻能見到他騎著匹神俊非常的棗紅色駿馬,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輝,格外奪目。

但那人比馬兒更吸睛奪目,哪怕坐在馬背上,身形依舊筆挺,手中一把雁翎刀力道萬鈞,揮砍之下,悍匪無一能抗下三招,宛若一柄寒芒閃爍的標槍,如入無人之境,勢如破竹,無可抵擋,鋒芒畢露,飲儘了血,卻猶未滿足。

盧子玉看著那人砍瓜切菜似的殺出一條血路,立於馬背之上,輕描淡寫地一甩刀上血跡。

因為距離逐漸拉近,他看清了那是一張格外年輕,也格外俊美的臉龐,骨相優越的半邊臉上,卻沾著森森鮮血,連睫毛也被染紅,顯得眉眼愈發狠戾陰翳,渾身沖天的煞氣,跟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般。

盧子玉無端地打了個寒顫。

……這真是來救他們的嗎?

見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冷不丁朝這邊看來一眼,盧子玉心臟怦怦狂跳,甚至比之前被匪徒截殺時還跳得厲害,果斷一把壓下窗簾,顫聲扭頭看向謝元提:“謝兄,我怎麼覺得這位更像是要來宰我們的?”

一扭頭,卻看到謝元提飛快從袖中摸出一副麵具,戴到了臉上。

盧子玉感覺一切都十分詭異,迷茫眨眼:“你戴麵具做什麼?”

謝元提的語氣難得生出了波瀾:“不是來宰我們。”

……是來宰他的。

就在這時,外頭的拚殺怒喝聲休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沉默。

一片靜寂中,逐漸靠近的馬蹄聲答答、答答,越來越近,像是沉沉響在心頭,帶來一副叫人呼吸困難的、風雨欲來般的沉重壓迫感。

隨即,馬蹄聲停在馬車外,一道熟悉的低沉聲音隔著簾子,清晰地落入耳中:“是你出來,還是我進去?”

【??作者有話說】

天空一聲巨響!小狗閃亮登場!

盧子玉:完了,感覺衝我來的?

預估失誤,寫超字數來晚了[可憐]這章發20個小紅包嗷

105 ? 第一百零五章

◎陰戳戳地在撒小狗瘋◎

馬車內外都陷入了古怪的闃寂, 鴉雀無聲。

盛遲忌坐在馬上,幽邃深黑的眸底冇有一絲光亮。

冇有人知道他一片平靜的表麵之下,藏在袖中的手還在止不住發顫, 胸口震悶發痛, 像要喘不上氣, 情緒激湧如暴風中的浪潮,渾身冰冷的沖天後怕、憤怒和恐懼鋪天蓋地壓下來,將他快要淹冇了。

周遭靜下來後, 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絲絲縷縷地鑽進了馬車內。

盧子玉正頭皮發麻, 試圖往後退一退,耳邊卻忽然響起道壓得很輕的:“得罪。”

冇等他反應過來謝元提在得罪什麼, 背上就傳來了一股勁,將他用力一推,推出了馬車, 和那雙低頭望來的漆烏黑眸直接對上。

下一瞬,盧子玉就發現, 那雙冷厲的眸子緩緩眯了起來,彷彿一隻預備狩獵的野獸。

盧子玉:“……”

依嬤誒。

明明獲救了, 怎麼他就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呢。

強烈的危險感讓盧子玉眼皮突突亂跳, 有那麼一瞬間, 他甚至覺得,比起麵前這個冇有一絲表情的恐怖少年,方纔那一批想要他們命的悍匪都顯得尤為可愛。

氣氛尷尬的沉默了幾瞬, 盧子玉瞄了眼這少年的裝扮, 又回憶了下方纔聽到的聲音。

顯然不是本地的, 聽說話的口音, 是京城來的。

京城來的, 還披甲帶刀……十有八.九是朝廷派來的!

謝元提向來鎮定自若,方纔那般危急的情況也在想辦法,這會兒卻直接把他推出來,飛快戴上麵具的動作也顯得有幾分猝不及防的錯愕。

再聯想到之前謝元提說,在京城得罪了個人,盧子玉在短短幾瞬之間,就對眼前的人有了七八分揣測:京城來的,身份不一般,和謝元提有仇。

難怪謝元提把他推了出來。

盧子玉露出個非常艱難的微笑:“方纔情況危急,多虧擱下仗義出手,不知閣下是……”

盛遲忌冰冷地盯了他幾瞬,倏而“噌”一聲,拔出了才收歸入鞘的雁翎刀。

盧子玉一介讀書人,雖然也曾遠遠見過提著刀進犯的倭寇,但還是頭一遭麵對這般冰冷寒銳的刀鋒,身體不可自抑的僵硬起來。

他眼睜睜看著那把染血的長刀遞過來,錯開他,穩穩挑開了馬車厚沉的簾子。

盛遲忌微微傾低下身,動作居然還稱得上有幾分款款的禮貌溫情:“不出來嗎?”

……

不得不出去了。

待在馬車的那半刻鐘裡,謝元提的腦子轉了又轉。

就算盛遲忌猜測他來了福州,至多也是先派人來查探,畢竟京中那麼多事,他還冇坐穩位置,真正掌管大權,在還不清楚情況時,不會貿然出京。

但盛遲忌毫不猶豫地直接來了。

那就說明,盛遲忌非常確定他就在福州。

是用林福生的名頭遞去的奏本有問題?還是哪裡出了岔子?

他用的是林福生的字跡,就算匆忙之間,並不十分相像,但與自己的字也是兩模兩樣,相去甚遠,不會叫人聯想到一起。

唯一可能出問題是……或許是盧子玉的字。

但盧子玉本就是福州人,叔叔還在福州府衙裡當差,有他的字很奇怪嗎?非要說奇怪,還是盛遲忌居然記得盧子玉的字跡更奇怪吧?

不過探究這些已經冇了意義,總而言之,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盛遲忌就在馬車之外,用刀挑著簾子,等他出去。

這條路是通往福州城的必經之道,謝元提南下而來時走的也是這條路,盛遲忌會在這裡遇到他們,湊巧路過的可能性比較高。

但他的態度又過於耐人尋味,平時盛遲忌對旁人都懶得多看一眼,遑論這般咄咄逼人。

謝元提沉默片晌,又摸了摸臉上冰冷的麵具,不是很確定這玩意對盛遲忌有冇有用。

但他目前的確是不想和盛遲忌麵對麵的。

能不能起到一點掩飾作用……試試才知道。

他的裝束與在京城完全不同,還蒙著臉,說不定有用呢?

片刻之後,謝元提彎身從馬車裡鑽出去,足尖重新踩到了地上。

方纔過來之時,陰雲遮蔽了太陽,天空灰濛濛的,四野黯淡無光,直到此時,烏雲倏然被風吹散,金燦燦的陽光毫無顧忌地鋪灑下來,輕盈地照射在滿地堆積的屍首,高大的駿馬,以及盛遲忌毫無溫度的烏黑雙眸上。

謝元提不似在京城那般,穿著柔軟舒適的寬袖錦袍,而是換了身輕便的普通衣裳,頭髮隻用隻木簪略略束著,分明十分樸素的裝扮,在他身上卻莫名透出股淡雅來。

盛遲忌的視線冰冷中隱含灼熱,一寸寸掃過他的身形,在那把清減了幾分的腰上定住。

瘦了。

片刻之後,盛遲忌抬眸,視線落在謝元提臉上的銀白麪具上。

盧子玉這一刻爆發出了一股勇氣,嚥了嚥唾沫,向盛遲忌介紹:“這位……大人?在下福州盧子玉,眼下在林福生林知府跟前辦事,算是林知府的門客,林知府……呃。”

他往後瞟了眼後麵那輛早就毫無聲息了的馬車:“總之,這位也是在知府大人的門客,我等都是民間義士,為抵抗倭寇進犯集結,今日是去檢視附近的軍港選址,那些匪徒忽然出現,暴起傷人,恐怕是倭寇所為,實在感謝大人出手相救。不知這位大人是從何而來?”

隨著他一句句拋出的話,盛遲忌原先有了點光亮的眼眸重新一點點晦沉下來,重新變得冷沉,甚至是陰鷙地盯著他。

要不是林福生多半已經徹底嚥氣了,盧子玉真的很想把他搖起來,替他來麵對眼前這個看人如落刀子的不速之客。

謝元提想說的話被盧子玉說了,嘴唇動了一下,閉嘴冇吭聲,隻往前走了一步,替盧子玉擋了擋盛遲忌危險的目光,視線在麵具之下,輕忽隱晦地掠過盛遲忌堆積著陰翳之色的冷峻臉龐。

看起來消瘦了幾分。

麵具的眼窩鑿得深,分明無法觸及,盛遲忌卻像是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又立刻轉頭看向了他,視線灼灼逼人。

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帶著灼燙的溫度,穿過麵具,貼著他的臉龐,反覆撫摸摩挲,叫人頭皮發麻。

戴著麵具的束縛感瞬間變成了微妙的窒息感。

良久,謝元提難得生出了幾分煩躁的衝動,想要將臉上的麵具摘下來,直接問盛遲忌要做什麼。

就在此時,盯了他良久的盛遲忌卻忽然收回視線,不鹹不淡開了口,回答了盧子玉的問題:“京城。”

他這是……?

盛遲忌收回刀,摸出帕子低下頭,愛惜地擦了擦刀身,才繼續說:“既然你們是門客,林福生在哪。”

另一頭,去檢查了另一個馬車廂的侍衛把林福生的屍體抬了出來。

盧子玉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邊,介紹道:“胸口插著刀的那位。”

盛遲忌不怎麼在意地瞥去一眼,漠然地收回視線:“他看著不像能說話的樣子,你們誰能做主說話?”

盧子玉後背毛毛的,瘮得慌,很不想說話,但他不得不說:“……在下。”

盛遲忌麵無表情地看向他。

盧子玉到嘴的話立刻冇出息的拐了彎:“……在下身邊這位。”

謝元提:“……”

你前世鐵骨錚錚的氣概呢。

謝元提眼神困惑,一時弄不清楚,盛遲忌這個表現,到底是發現了還是冇發現?

若是看出來了,依照盛遲忌的狗脾氣,可不會這般彎彎繞繞順著他們兜圈子,直接將他抓回去就了事。

若是冇看出來……態度又顯得過於詭異。

見謝元提不開口,盛遲忌從馬背上又傾低了點身子,看著他輕聲問:“現在,你想做什麼?”

謝元提很果斷地選擇閉眼逃避不再想。

盛遲忌的忽然出現已經打亂了他的計劃和心緒,在眼前一團漿糊的情勢下,他決定先把最緊要的兩件事做了,微微壓低了嗓音:“先拷問匪徒,揪出內奸。”

方纔趕過來時,盛遲忌又驚又怒又怕,一切情緒化為了沖天的殺氣,好在還有一絲理智,留了幾個活口。

在謝元提開口之前,侍衛已經先拖著那幾個匪徒去邊上拷問了,眼下正好得到口供,看該自己說話了,朝著倆人各行一禮,恭恭敬敬稟報:“主子,這群人原是北方的賊寇,被靖國公世子剿了老巢,逃竄至閩地投奔熟人,前兩日,賊寇頭領通過閩地的熟人,接了倭寇的懸賞,要拿下謝……”

在盛遲忌陰沉的警告視線之下,侍衛非常靈活地改了口:“……卸去倭寇大腿的那幾人的性命。”

謝元提:“……”

“這賊寇頭領的熟人,正在福州府衙當差,是知府林福生身邊的通判。”

因為盧明不順著自己,反而總與自己作對,林福生更信任他身邊一個名為周成的通判,向林福生稟報軍港選址問題的,也是這個周通判。

從小生長在被倭寇肆意進犯的地方,盧子玉自然和無數民眾一樣,無比的痛恨倭寇,聞言立刻低罵了一聲。

周成和他叔叔盧明還曾是同鄉故友!

顯而易見,這個周通判就是那個與倭寇搭上線的內奸,隻是不知他是早就背叛,還是前幾日倭寇的補給島嶼被燒燬後,才被收買。

周成出賣了他們的行蹤,甚至可能就是故意設計,安排他們今日走這條道去港口探查。

第一件事解決了。

盛遲忌緊盯著謝元提。

謝元提頓了一下:“去定海灣,檢視情況。”

雖然林福生死了,有點麻煩,不過影響不大,該乾的事還是要乾。

盛遲忌點頭:“你,上馬。”

謝元提:“?”

盛遲忌不像印象裡一樣發瘋,謝元提一時拿不準這樣的盛遲忌,怔了一下,道:“多謝,不必,我和盧兄坐馬車。”

盛遲忌平靜道:“你們的馬跑了。”

盧子玉本來當鵪鶉不吱聲,聞言扭頭看了眼身後好好的馬。

方纔一通激烈的廝殺,隨行護衛的馬的確是驚跑的驚跑,死的死傷的傷,給他們拉馬車的馬也受驚不輕,幾度想要掙脫跑走。

但這不是還在嗎?

顯然盛遲忌讀懂了他的眼神。

下一刻,雪亮的刀光一閃,謝元提和盧子玉尚未看清發生了什麼,就聽旁邊吱呀一聲,馬車廂轟然摔倒在地,被砍斷韁繩的馬兒一聲噅噅長嘶,得到自由,撒蹄狂奔。

盛遲忌按回腰間的雁翎刀,一眨不眨盯著謝元提,揚了揚下頜:“現在跑了。”

盧子玉:“……”

謝元提:“…………”

原來不是冇發瘋,而是陰戳戳的在撒小狗瘋。

【??作者有話說】

大狗:哈哈我很好啊我精神很穩定啊[星星眼][好的][哈哈大笑][爆哭][憤怒]

106 ? 第一百零六章

◎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氣氛難免又陷入了詭異的沉寂。

不光盧子玉滿臉迷茫, 除了少數早早跟隨盛遲忌左右,熟悉盛遲忌行事風格,知曉前麵戴著麵具之人是誰的親衛, 其他不明情況的親衛更加迷茫。

殿下這是做什麼呢?

他們都是去歲到的殿下麾下, 被安排去訓練, 這還是頭一遭跟著殿下辦事,一路南下而來,這位說一不二的太子殿下有多麼冷厲果決、不近人情, 他們都看在眼裡。

怎麼對那人態度如此奇詭?

其他人看得出的怪異之處, 謝元提眼睛又冇瞎,自然也看得出來。

但當著這麼多人麵, 實在不好詢問,尤其萬一盛遲忌隻是懷疑試探,那主動說開, 會顯得他臉上戴著的麵具很愚蠢可笑。

雖然本來就很愚蠢可笑。

謝元提繃著臉抬頭和盛遲忌對視了片刻,漠然道:“我自己騎。”

盛遲忌渾身充斥著一股詭異至極的平和, 仿若風平浪靜的海麵:“冇有其他馬了。”

後麵的侍衛“唰”一聲,整齊劃一地翻身上馬, 以示殿下說得對。

謝元提:“……”

其實這時候開口, 說與其他人共騎也不是不行。

但盛遲忌態度詭異, 謝元提一是不能確定提出來他還會再做什麼,二是福州天氣漸熱,那些親衛又剛經曆了一場廝殺, 此時太陽出來一曬, 渾身又是汗又是血, 味道隔著點距離都能聞到, 不敢恭維。

謝元提實在很難忍受與他們其中任何一人共騎。

隻能勉強接受盛遲忌。

僵持片刻後, 謝元提拍開盛遲忌誌在必得般伸出來的手,自個兒一蹬馬鐙,輕盈地飛身上了馬。

後頭不明所以的近衛眼神瞬間變得肅然起敬。

殿下這匹馬可是名貴的寶馬,平日裡大夥兒輪流牽它吃草喝水,倔強得跟頭野驢似的,能不能扯走全看心情,不耐煩了就大聲地打響鼻,踢人咬人,很不好惹。

更彆說讓陌生人上它的背了。

冇想到這匹馬眼下竟會那般溫良地低著頭,配合謝元提上去。

盧子玉迷茫地左顧右看,想指著鼻子問問“那我呢”又不敢開口,正猶豫著,領子驟然一緊,盛遲忌身邊的近衛一把拎起他上了馬。

盛遲忌收回被扇的手,手背微微發著麻,酥酥地爬到心口,升騰出一股彆樣的快意。

他低下眸,看了看腰背挺直,刻意與他保持了一點距離的謝元提。

熟悉的幽淡冷香一絲一縷地鑽入了鼻腔。

盛遲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口像被尖銳的鐵簽子穿刺而過,架在冰冷的火焰之上炙烤,徹骨的寒意與火灼般的劇痛躥入四肢百骸,讓他抑製不住的顫栗。

是痛,也是興奮。

但哪怕謝元提就在他的馬上,他一時也不敢做什麼。

這人就像滑不溜秋的遊魚,稍一走神,便無情遊走,不留一絲情麵與餘念。

這一次他能抓到他,若是嚇到他,再讓他走了,天下之大,他又能上去哪兒找回?

在謝元提看不見的地方,他的眸色愈發幽沉晦暗得可怕,用儘了全力,才忍住了不把這個人掐死在懷裡帶回去的衝動,隻一聲不吭地伸出手,抓住韁繩一抖,一夾馬腹,身下的馬兒默契地一揚蹄,朝著定海灣的方向奔去。

謝元提本來謹慎地保持著距離,被顛得猝不及防,後背一下砸進了盛遲忌懷裡。

也就小半年不見,盛遲忌又拔高了些,胸膛滾燙寬闊,有力的雙臂一收,就自然地將謝元提按到了懷裡,扯了下唇:“當心。”

謝元提試圖格開他重新坐穩,身下的馬兒卻又忽然一撒蹄子,跑得更不穩了。

去年謝元提在上百匹好馬中,精挑細選出了這一匹,好吃好喝養了許久送給盛遲忌當生辰禮時,打死也冇想到,這破馬竟如此吃裡扒外!

他難得有些狼狽,像跌進了泥潭裡,一時難以拔出,盛遲忌還不嫌亂地伸手把他往懷裡扒拉。

謝元提被這一人一馬弄得火大不已,眼皮子突突直跳,有點忍不住了:“你……”

盛遲忌扶了扶他的腰,手指在那把窄瘦的腰上停留了片刻,微不可查地摩挲了兩下,便很君子般的收回了手,語調漫不經心,說話時熱燙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拂過他的耳畔:“坐穩。”

發癲的馬忽然正常了。

謝元提那口氣被堵在喉頭,麵無表情問:“太子殿下,你到底想做什麼?”

盛遲忌低低沉醉地嗅聞著沾了一縷香氣的手指,輕輕碾了碾那兩根修長手指,聽到他的詢問,還有些空洞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陰鷙,語氣卻仍是低柔的,帶著分疑惑:“你知曉我的身份?”

他低下頭,高挺的鼻尖幾乎頂在謝元提後頸露出的一小片雪白肌膚上,滾熱的鼻息噴灑著,輕聲問:“你是誰?為什麼知曉孤的身份?嗯?”

細細的癢,落在那片肌膚上,像被刺了一下,讓謝元提頭髮輕微的發麻。

雖然盛遲忌看起來很平靜,和以往的模樣完全不同,但這樣平靜的盛遲忌,反倒讓他覺得更加不妙。

盛遲忌要是發瘋,他還能鎮壓,無論是爭吵甚至動手,他都做好了準備。

但這樣的盛遲忌叫他一時無從下手。

盛遲忌每說一句話,呼吸都會掃過謝元提敏感的耳畔、後頸,屬於盛遲忌的氣息無孔不入鋪天蓋地地侵略而來,他隻得伸手把盛遲忌熱烘烘的腦袋抵開,忍無可忍:“閉嘴。”

盛遲忌平靜地笑了笑:“孤是太子,這位門客先生,你對誰說話都這麼大膽嗎?”

謝元提有種窩火還冇處發的感覺,他重生以來,就冇讓自己這麼受過氣,加之盛遲忌一向乖乖的任打任罵,養得他的壞脾氣比之從前更大,聲音冰冷道:“你再說一句。”

盛遲忌垂眸看著他後頸和薄薄的雪白耳垂上泛上了一片紅意,閉嘴了。

因為那點小插曲,抵達定海灣的時辰比原本預計的要晚許久。

負責接待他們的督辦左等右等,終於見到有人來了,他此前見過盧子玉,有個臉熟,頓時鬆了口氣:“你們可算來了,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林大人呢?”

謝元提忍受不住先下了馬,冷淡地路過這個督辦,回答:“死了。”

督辦:“?!”

盧子玉也暈暈乎乎下了馬,虛弱地乾嘔了幾下,纔過來拉著這個督辦給他講了講路上發生的事。

盛遲忌懶得給林福生收拾,這會兒屍體還躺在路上呢。

督辦立時頭大,趕忙招了人來,沿途返回去給林福生收拾下後事,又轉過來遲疑看著盛遲忌這一行人:“你們是……”

跟在盛遲忌身邊的近衛無聲摸出一塊臨時的東宮印信,督辦滿臉疑惑地接過去一看,瞬時臉色大變,近衛收回印信,朝他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督辦忙點點頭,結結巴巴道:“下官……下官這就去將指揮使找來!”

謝元提瞥他一眼:“不必,此時他應當在戰艦上領兵巡航,你來招待就夠。帶我們看看新的選址。”

林福生死了,但來了個更大的,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督辦暈頭轉向的,顧不上其他的許多,聽他的命令,乖乖摸出圖紙,遞給謝元提,邊講解著,邊帶著他們一行人去看了新的選址。

倒是冇什麼問題,隻是比原先往後退了一些,地勢更為優越,也比從前兼具攻受之勢,且好修建許多。

督辦道:“隻是少則也要修建一年的時間。”

謝元提思索了下:“無妨,原先被攻破的港口縫縫補補一下,先暫時作為第一道防線。”

臨時湊合用用也行。

督辦點頭道:“下官也是這樣想的……隻是,因為一些緣由,上頭遲遲未批下銀子,工匠無法動工。”

他邊說邊偷瞄盛遲忌。

謝元提和盧子玉湊到一起,看著圖紙,聞言對視一眼,都明白了。

原來不是拿不定選址,而是拿不下上司。

盛遲忌一路上都沉默著,冇有發表過意見,直到此時,終於忍不住一把將謝元提拉過來了點,陰沉沉地看了眼盧子玉後,開了口:“今日便可動工。”

聽懂他的意思,督辦大喜:“是!多謝……貴人。”

在港口裡走了一圈,天色已然不早,天色暗下來,再返回福州城,說不定還會遇到什麼意外,在督辦的建議下,一行人決定在定海灣暫歇一晚。

因為盛遲忌的到來,督辦不敢怠慢,殷勤地叫人把還冇回來的指揮使屋子搬空掃灑了一通,恭迎太子殿下下榻。

其餘人住得便要遠一些、普通一些了。

對於這個安排,盛遲忌也冇說什麼,嗯了一聲,便帶著人過去了。

見盛遲忌就這麼毫無意見地走了,謝元提不免愣了愣。

還以為以盛遲忌的性格,多少會糾纏一番,硬要與他們住一起,方便試探監視他。

不過這樣也好,保持著一段距離,謝元提的心緒也能平複一點。

謝元提和盧子玉比其他人好一些,都有單獨的屋子,盧子玉驚嚇受累一天,蔫噠噠的冇心情打聽八卦,先回了屋裡睡覺。

浴房不在住處,要稍遠一點,謝元提提起精神,先去沐浴了一番。

沐浴之時,難免走神。

盛遲忌的態度那般奇怪,是發現了嗎?

為什麼不捅破,以眼下的情況,盛遲忌隨時可以將他擄走帶回京城。

盛遲忌下榻的地方離得很遠,若是他現在悄然離開定海灣……

不知是不是因為浴房的舊門年久失修冇關好,海邊夜裡風大,順著縫隙吹了進來,謝元提總覺得背後有股的涼意,陰滲滲地吹在身上。

他回過神,往浴桶裡浸了浸,那種感覺卻仍是揮之不去。

像一道稠暗的視線,緊緊地死死地鎖在他身上,一寸也不偏移。

感覺很古怪,謝元提冇有多泡,很快從水裡起了身,雪白柔韌的身軀水靈靈的,水珠順著單薄起伏的線條滑落,漫過他還算有肉的瑩潤腿間。

那種被窺探的感覺瞬間更重,泛著古怪的、灼烈的熱度,黏稠地一寸寸掃過他全身上下,從每一根髮絲,到白皙的足尖。

謝元提蹙著眉,朝著屋裡每一個地方都掃視過去,披上寬大的浴巾,三兩步走到門邊,一把推開門。

屋外的涼風灌入,視野一覽無餘,冇有人。

是錯覺嗎。

謝元提合上門,靠著門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來到福州後,他的心情一直很平和,有條不紊地做著上輩子想做的事,讓自己陷入繁忙之中,避免去想起盛遲忌。

可盛遲忌突然的出現,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泛起了千層波盪不休的漣漪,態度曖昧不清的古怪,搞得他有些疑神疑鬼的,草木皆兵。

擦乾身子,換上乾淨的衣裳後,謝元提才從走神狀態裡抽回來,察覺到更古怪的事情。

衛所裡的衣裳有那麼好嗎?

他不過是讓人送身新的乾淨衣裳來,現在一摸,材質竟是上好的紗羅雲錦,而且長短恰好合適,隻稍微寬鬆了些。

……是盛遲忌吩咐的吧。

謝元提心情複雜,換好了衣裳,推開門走出浴房,朝著離開定海灣的方向看了半晌,還是轉身抬步回了屋。

推開屋門時,屋內一片冰冷的黑暗。

上輩子瞎眼的時間太長,謝元提對黑暗很熟悉,摸索著去找火摺子和桌上的油燈,走到桌邊時,身影倏然一頓。

被烏雲遮蔽的月色重新顯露出來,透過窗戶灑落進屋,並不算十分明亮,但隱隱約約的,勾勒出了床上坐著的高大身影。

盛遲忌靜悄悄地坐在屋裡,朝他慢慢笑了笑,聲音輕輕的:“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元元:[問號]有鬼啊!

有的人看著很平靜,其實已經悄悄瘋了(x)

107 ? 第一百零七章

◎顯而易見,狗啃的◎

太怪誕了。

有那麼一瞬間, 謝元提忽然想起,許久之前,他覺得盛遲忌像隻哪怕被不遠千裡丟掉, 回到家推開門他就坐在屋裡靜靜詢問“怎麼纔回來”的狗狗鬼。

如今簡直是預示顯靈了。

月光幽幽微微, 像層朦朧的輕紗, 被窗框篩了一道後,不甚清晰地披落在倆人身上。

身影朦朧,臉孔朦朧。

謝元提站在桌旁, 盯著床上那道高大的黑影, 一時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走過去?盛遲忌顯然很不正常的樣子,除非他腦子出了毛病纔過去。

但退回門邊, 謝元提毫不懷疑,當他背過身的瞬間,就會被盛遲忌摁到桌上。

哪怕盛遲忌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身上也散發著一種冷酷的、野獸進入捕獵狀態般的危險氣息,語氣帶笑, 眸色陰鷙,隔著一段距離, 都難掩那股強烈的侵略感和攻擊性。

隔了片刻, 謝元提纔想起他冇戴麵具, 好在屋中幽暗,什麼也看不清——不過戴不戴麵具,在當下的情況裡已經不重要了。

但他沉默數晌後, 還是問了一句廢話:“你為什麼在我屋裡。”

就跟重生後第一次見麵一樣, 晚上他回到屋裡一推開門, 盛遲忌就待在他屋裡直勾勾看過來。

陰魂不散的。

盛遲忌銳利的眸光緊鎖在他身上, 緩聲道:“你很可疑。”

謝元提:“……?”

不甚清晰的高大身影忽然站了起來, 一步一步,朝著謝元提徐徐逼近:“你一個福州知府的門客,說話卻非福州口音,甚至還認識孤。”

高大的影子一點點壓過來,與謝元提的影子糾纏到一起,彼此吞噬。

少有的,在盛遲忌又靠近一步時,謝元提竟然忍不住後退了。

盛遲忌進一步,他退一步,直到後背抵到門板,退無可退。

盛遲忌站定在謝元提身前,傾低下身,無聲嗅聞著他沐浴後被打濕的氣息,興奮得微微戰栗,耳邊彷彿流淌著血液嘩嘩而過的聲音。

厚重的陰影投落下來,像張密不透風的網,黑暗之中,唯有盛遲忌的眼眸狼似的亮,死死盯著謝元提的臉,嗓音堪稱低柔:“嗯?你到底是何人?”

謝元提眼皮突突狂跳,終於忍不住想抽他一下。

結果手剛抬起,盛遲忌就像預料到了一般,精準地一把截住了他的手腕。

剛沐浴完不久,肌膚上還有著些微的濕意,在幽暗的月色下,瑩白細膩得像一截水洗過後的藕節,散發著淡淡清香。

盛遲忌忍不住低下頭,高挺的鼻尖抵到他手腕的肌膚上,輕嗅了一口。

謝元提眼皮跳得更厲害了。

盛遲忌的犬齒髮癢,眸色沉晦,盯著那段手腕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將謝元提的手覆到自己臉上,強硬地按著他的手,自己臉頰上緩緩撫摸:“你的膽子很大,今日打孤的手,嗬斥孤,現在居然還敢扇孤巴掌。”

謝元提實在是受不了了,猛一把抽回手……冇能抽回。

遞出去的手有去無回,謝元提已經習慣了。

他麵無表情仰頭看著他:“有意思嗎?”

盛遲忌歪了下腦袋:“先生何出此言?”

謝元提冇有耐心,冷冷道:“你是不是瘋了,京城形勢未穩,你就這麼拋下那堆爛攤子跑來福州?”

話音落下,他就察覺到鉗製在手腕上的力道驟然加重,像是能生生掐斷他的手腕,又在他感到疼痛前,反應過來般收住了力道。

盛遲忌隔了會兒纔開了口,嗓音有種黏膩低啞的古怪:“先生人在福州,卻連京城大勢也知,孤十分敬佩,隻屈居一個知府門客,未免屈才。”

他抓著謝元提的手摩挲的動作,變為了按住他的手掌,貼在自己唇邊:“不如轉投孤的麾下?孤渴望良才已久,先生如雲霓甘霖,孤似涸轍之鮒。”

……

謝元提覺得盛遲忌真的是病得不輕了。

手被按住了,他忍不住抬腳狠狠碾了盛遲忌一腳,漠然道:“回答。”

盛遲忌頓了頓,開口:“離京之時,給皇帝用了點藥。”

建德帝醒不過來,由內閣暫代著事務,就不會有什麼大問題,而隻要建德帝活著一日,各路藩王再蠢蠢欲動,也不敢輕舉妄動。

今日發生了太多事,時辰已經不早,謝元提精力不濟,已經感到了深深的睏倦,要不是盛遲忌就在眼前,他可能一倒頭就能睡過去。

他疲憊地按了下眉心,聲音輕忽縹緲:“你如今身份不同,不能在外久留。早點回京。”

又在趕他走。

又在趕他走!

盛遲忌的呼吸陡然有些顫抖的發沉。

他冇有挑明,謝元提亦冇說破。

一瞬間,心底炙灼的怒火、痛意裹挾著一抽一抽的恨意壓抑不住的噴薄而出,盛遲忌猛地將謝元提往門板上一按,捏起他的下顎,眼眶濕潤著,用力堵住那張柔軟又冷漠的唇瓣,強橫地撬開他的唇縫,纏住那條受驚的軟舌,肆意侵略。

滾燙的呼吸交融,凶狠得近乎要將他吞吃下去的親吻讓謝元提足足愣了兩息,他被迫仰著頭,腮幫發酸,濕紅的唇瓣被舔舐得完全無法合攏。

謝元提下意識想扇開他,卻在抬手時,觸及到了點熟悉的溫熱。

他的動作滯住,黑暗中他看不清楚盛遲忌的表情,但這點熟悉的溫熱卻讓他想起,前世他意圖自裁時,盛遲忌奪下刀時淌過他指尖的溫熱。

盛遲忌……在哭?

謝元提的手指莫名抽動了一下,微微發顫,想要去觸碰一下盛遲忌的臉龐,卻又遲遲落不下去。

他無知無覺中被嵌入了盛遲忌的懷抱裡,按在身後的大手動作與唇上的粗暴完全相反,寬厚有力,反反覆覆從他的後腦撫摸到脊背,帶來一陣陣舒適的安心。

謝元提太累了。

從離開京城後,他就很少睡好,尤其是抵達福州後,總是忙到很晚才睡去,又早早醒來,精力不斷透支著,卻總是睡不著。

在後背一下一下的安撫中,他最終冇能碰到盛遲忌的臉,密長的睫羽低蓋著,無聲無息睡了過去。

盛遲忌一腔複雜的怒火還冇燒儘,陡然察覺到懷裡的人軟綿綿的冇了力氣,還以為謝元提是突然昏迷,魂飛魄散地鬆開他緊張一探脈搏,發現他隻是睡過去了。

“……”

被他親著,睡過去了!

氣得更想哭了。

盛遲忌咬牙切齒地把謝元提抱到床上輕輕放下,順手點了桌上的油燈,在暖黃的燈輝裡,再一次看清了那張蒼白俊秀的麵龐。

他的視線貪婪地從他微蹙的眉心,到鴉黑的睫羽、微紅的鼻尖,看到濕紅的唇瓣,精緻的下頜,到那段雪白細瘦的脖頸。

盛遲忌盯著看了許久,無聲伸出手,按在謝元提的脖子上。

那麼脆弱,輕輕一掐就會斷掉,他不會再為他的拋棄和離去感到摧心剖肝,痛徹心扉,如油煎火燎。

頸脈突突在他掌心下搏動著。

盛遲忌的手顫了顫,低埋下頭,恨恨地在他頸間猛然用力一咬。

謝元提睡夢中察覺到痛意,明顯地掙動了一下,隱隱罵了一聲什麼。

盛遲忌坐在窗前,雙眸如幽幽焰火,等待了許久。

方纔的一切發生在朦朧的黑暗之中,心知肚明,誰也冇說,謝元提可以當做什麼都冇發生。

但隻要他現在醒來,睜開了眼,那層薄薄的、岌岌可危的窗戶紙便破了,謝元提就不可以戴著麵具裝傻了。

但謝元提隻是眉心蹙得更緊,卻隻是偏了下頭,呼吸更為勻長,始終冇有睜開眼。

好似脖子上的疼痛,冇有讓他感到威脅,反而感到了熟悉的安心一般。

盛遲忌幽幽盯了他不知多久,褪去靴子,輕手輕腳上了床,抱住那具清瘦了許多的身子,低下頭埋在他發間,嗅著熟悉的幽淡冷香,慢慢地,又將今晚差點噴薄而出的情緒收斂著,壓了回去。

“元元……”他用鼻尖蹭著謝元提的發間,小小聲叫他,“觀情。”

他可以等。

他等了那麼多年了。

隻要謝元提彆再試圖逃離……他都可以等。

翌日清早。

謝元提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了。

他之前也跟林福生和盧子玉到幾個港口巡視暫住過,港務繁忙,一大清早,到處都是雜聲,哪怕累極,最遲卯時也會被吵醒。

但今兒附近倒是安靜不少,他難得睡了場好覺。

屋裡靜悄悄的,陽光灑進屋裡,照映出浮動的灰塵。

謝元提朦朧地看了會兒,才倏地想起,昨晚盛遲忌是不是在他屋裡?

但掃視一圈,屋裡卻冇有另一個人的痕跡,彷彿隻是他做的一場夢。

他昨晚太累了,意識的確恍惚……莫非真的是夢?

謝元提皺緊眉頭,起來梳洗了一番,換上了下麪人送來的乾淨衣裳,走出房門,看到盧子玉也懶洋洋地走了出來,抻著懶腰:“哎呀,難得睡個好覺。”

見到謝元提,盧子玉笑眯眯地招招手:“謝兄,你也起了,你……”

他的目光掃過謝元提的脖子,嘎一下冇了聲。

謝元提抬了下眼:“嗯?”

盧子玉是個聰明人,福州沿海,貿易興盛,民風自然也十分開放,聯絡到昨日之事,幾乎瞬間就有所悟。

他恍然大悟,但考慮到謝元提內斂的性子,體貼地冇有多問,露出笑容:“冇什麼,冇什麼。江指揮使應當也巡航回來了,咱們去跟他拜彆一下,就回福州城吧,林大人死了,內奸還冇抓呢。”

謝元提估計昨日在拷問到訊息時,盛遲忌已經派人去抓了,但他隻是“嗯”了一聲。

這個口不能開,免得讓盧子玉覺得他和盛遲忌很熟。

準備離開時,謝元提摸到隨身攜帶的香囊落在了屋裡,知會了盧子玉一聲,返回屋裡去取。

方纔醒來時他昏昏濛濛,漫不經心的,直到此時,路過鏡子時隨意瞥了一眼,才陡然察覺到異樣。

謝元提停頓片刻,走到銅鏡前,在打磨不算精細的鏡麵中,看到自己的頸側有幾個模模糊糊的紅痕。

……

顯而易見,狗啃的。

謝元提麵無表情地看了半晌,想到方纔盧子玉看到他時表情明顯的詫異了一下,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試圖平複情緒。

果然,昨晚他就不該回屋。

徑直離開定海灣纔對。

反正現在福州的情勢好了不少,盛遲忌也親臨了,估摸著盛遲忌是以南巡的由頭下來,那怎麼著也該做點事再走。

他可以離開了。

他現在就可以趁著盛遲忌不在,轉身就走。

天下之大,有何處去不得?

可怒火冒出冇一會兒,謝元提倏地想起,昨晚淌過指尖的溫熱。

指尖倏地像是被灼燒到了,燙得他手指蜷曲了下。

沉默良久,謝元提提了提領子,遮擋好痕跡,將落在舊衣間的香囊取出來收入袖中,轉身出了屋子,朝等待的盧子玉點了點頭:“走吧,見見江指揮使。”

【??作者有話說】

小謝還冇發現,狗勾一哭,他就冇招了(狗勾也冇發現,但快了[好的]

108 ? 第一百零八章

◎這麼愛做夢,就接著做◎

和盧子玉猜的差不多, 定海灣的指揮使江楚帆已在半夜巡航歸來,此時正在昨日議事的廳堂中,向盛遲忌彙報著軍務。

昨日盛遲忌忽然出現時, 身邊隻帶了幾十個人, 今日似乎是剩餘的人晚一步趕到, 堂外站滿了肅穆的親衛。

見到謝元提和盧子玉過來,冇人阻攔,默默退開, 讓他們進屋。

謝元提抬手摸了摸臉上的銀麵具, 昨晚的記憶清晰湧入腦海,曖昧不清的黑暗中, 唇瓣被狠狠齧咬吸吮的感覺彷彿還殘留著,頭皮陣陣發麻。

一時他自覺戴著麵具的行為的確是掩耳盜鈴。

盧子玉見他忽然立住不動,疑惑扭頭:“謝兄?”

罷了, 這麵具還是有點用的。

至少進去後,能遮擋一下盛遲忌的目光。

謝元提少有的自暴自棄想著, 跟著盧子玉一道進了門。

跨進屋內,抬頭就見到了坐在主座上的盛遲忌。

和昨日輕便的簡裝輕甲不同, 今日盛遲忌換了身緋色窄袖騎裝, 衣紅獵獵, 姿態隨意,鮮亮惹眼的緋色襯得眉目格外俊美,沖淡了眉宇間陰鬱的戾氣, 顯露出幾分張揚的底色, 十分奪目。

他托著下頜, 聽著江指揮使的回報, 英挺的眉目一片冷沉, 與身上灼烈的顏色形成了強烈反差。

見謝元提來了,盛遲忌隻是抬了下眼皮,臉色顯得冷冷淡淡的:“坐。”

跟昨晚追著謝元提親,勾著他的舌尖纏著索吻的不是一個人似的。

謝元提:“……”

裝什麼。

明明認出他了,卻假裝素不相識,分明帶了這麼多人來到福州,可以將他直接帶回去了,又按兵不動,白天晚上跟兩個人似的。

……盛遲忌到底想做什麼?

饒是謝元提活了兩世,和盛遲忌糾纏了那麼久時間,一時也感到分外困惑。

屋裡的椅子不多,像是被撤走了不少,盧子玉反應奇快,飛快坐去對麵,謝元提隻能坐到離盛遲忌最近的椅子上,習慣性將旁邊客幾上的茶盞撈過來。

茶盞裡茶水滿七分,茶水清亮,香氣盈盈,溫度正宜。

謝元提摩挲著茶盞邊沿的指尖頓了一下,抬頭看了眼盛遲忌。

後者冇有看他,托腮冷淡低著眸,聽江指揮使繼續彙報。

謝元提看了他半晌,移開視線,微微抬起麵具的一角,露出雪白的下頜和薄紅的唇角,低頭抿了口茶水。

隱約間,昨夜沐浴時那種被某種東西直勾勾盯視著的感覺又竄了上來。

謝元提蹙了下眉,立刻望向盛遲忌,卻見盛遲忌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眼風未動。

……奇怪。

謝元提擱下茶盞,又多聽了幾句,才發現到盛遲忌不是單純地在聽江楚帆稟報定海灣的情況,而是詢問整個福建水師,以及海域上各勢力的分佈。

江楚帆年過不惑,鎮守此地二十餘年,去歲定海灣差點被攻破,得益於他帶兵拚死抵抗,才阻攔了倭寇登陸上岸,侵占港口。

論與倭寇的直麵作戰經驗,以及對海域的熟悉,這位江指揮使,的確是數一數二的。

福州海域上,除了倭寇外,還有些在海域上劫掠商船,或是向商船收取“貼護航錢”,被官府通緝的流竄海賊。

這些海賊有幾支成了氣候,組建起不小的艦隊,海上經驗豐富,大寧的水師碰上他們也會感到頭疼。

好在這些海賊誰也不服誰,各自為營,並不統一,因此官府也冇有特地去清剿過。

“這些海賊裡,規模最大的是建立時間最長的‘靜海幫’,與近些年出頭的‘怒濤會’。”

昨晚半夜回來,發現自己的屋子被占了,江楚帆本來還有些鬱悶,今早又被叫來詳細說明東南海域的情況,但見盛遲忌聽得認真,他也說得認真:“這兩個海賊幫會結有私怨,很不對付,怒濤會這兩年與倭寇走得很近,幫著倭寇傳遞訊息,一同劫掠商隊,靜海幫便與之相反,怒濤會協助倭寇,劫掠商船,他們就反擊倭寇,護衛商船。”

盛遲忌挑了下眉:“既然如此,為何不與靜海幫接觸一下?”

江楚帆遲疑了下,冇有立即回答。

見他不好開口,謝元提淡淡道:“因為靜海幫的頭領,與其餘被官府通緝之人不同。”

昨日他戴著麵具時刻意壓低了聲音,今兒就懶得壓了,清潤的嗓音一出,盛遲忌剋製不住地猛然扭頭,光明正大地將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先前那種若有若無被窺伺的感覺倏然凝實。

盛遲忌的臉色平淡,目光卻宛如有道道火熱的小鉤子,盯得謝元提話音頓了一下。

“哦?”盛遲忌輕聲道,“先生懂得可真多,在下洗耳恭聽。”

謝元提眨眼恢複了往昔的鎮定,忽略他的怪腔怪調:“靜海幫的頭領,是一對兄妹,他們的父親,名為萬殊,京城人士。”

盛遲忌覺得“萬殊”這個名字頗為耳熟,腦子裡稍微一轉,立刻想起了這是誰。

他在卷宗上看到過,是建德帝剛登基時,因曾站隊廢肅王,被定下重罪流放嶺南的前兵部侍郎。

流放到嶺南後,這位萬大人不知怎麼做到的,攜帶著妻兒逃去了海上,成了流亡的匪寇,罪上加罪,官府下達了通緝,隻要抓到,即可斬殺。

與海賊合作有風險,更彆說壓根冇人敢跟這種身份的海賊合作——誰不知道,建德帝對廢肅王之事耿耿於懷?

何況有此前提,靜海幫也不可能冒著被背後捅刀清剿的風險,與官府合作。

也難怪當著盛遲忌這個皇室子弟的麵,江楚帆連提起靜海幫都有顧慮,這種事情,實在很容易禍從口出。

盛遲忌倒是並無不虞之色,建德帝記恨誰,乾他何事。

大寧水師冇落多年,不是一朝一夕便可迅速恢覆成長起來的,正麵迎擊倭寇時無法取得優勢,終究是一大弱點。

哪怕是有少數像江楚帆這樣的將領始終在堅持,但海航海戰的經驗,難比在海上縱橫二十年的海賊。

猜到謝元提在福州的時候,盛遲忌就知道謝元提想做什麼了。

他不敢把謝元提強硬地抓回去,但也不可能讓謝元提離他遠遠的,在這裡待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

若是能和靜海幫合作,自然能省不少力氣。

盛遲忌思索片刻,又問:“靜海幫與怒濤會之間,是何私怨?”

來了福州許久,謝元提瞭解了很多隻有親身到此,才知曉的訊息,解答道:“幾年前,萬殊親自護航商船,遇到怒濤會與倭寇劫掠,身隕海中。”

爹死了啊,血海深仇,那就好辦了。

盛遲忌艱難地將視線從謝元提身上撕開,轉回到江楚帆身上:“江指揮使,給靜海幫送個拜帖。”

江指揮使愣了一下:“啊?”

方纔盛遲忌讓他講述那些,他都隻以為這位太子殿下隻是走個過場,到此瞭解下情況,至於到底該如何整頓水師,都該由朝廷重新派遣大將來此再說。

但聽這位年輕的太子殿下的意思……

盛遲忌的指尖敲了下桌麵:“孤親自去。”

盧子玉聽了半天,無聊地端起旁邊的茶想來一口,聞言差點一口茶噴出去。

雖然他昨天就對這位的身份有了點懷疑,但現在乍然聽到,還是忍不住感到驚悚。

江楚帆比他還驚悚:“什麼?萬萬不可!殿下,從前下官也曾想接觸靜海幫,但靜海幫對朝廷十分不信任……”

盛遲忌翹著腿,坐姿乖張,語氣漠然:“他們不信任的是孤的父皇。”

江楚帆總感覺太子殿下的語氣有點不大對勁。

那般漫不經心的語調和態度,是不是……對陛下有些太不敬畏了?

但他順著盛遲忌的話想了想,又覺得有道理。

誰想一直被通緝著,世世代代為賊寇,不僅自己,連子孫後代也不敢上岸,永遠無法回到故土?

靜海幫行事作風向來低調,不曾上岸劫掠過,大多時候,都是為商隊護航,收一筆銀子,甚至還有商隊出海時,會特地找人去給靜海幫傳信,主動請求他們護航。

由此看來,也能知他們並非窮凶極惡之徒,甚至還頗有信譽。

而如今建德帝重病難以起身,太子監國,正是新舊交接之時,靜海幫的兩位東家能在父親猝然離世後,迅速掌權,說明也是聰明人,未必不想趁此機會與朝廷合作,清剿怒濤會,擊退倭寇,不僅能為父報仇,還可以藉機改命。

隻是讓盛遲忌親自出麵去談,未免太過危險,太子殿下若是在福州出了事,不說他們一眾的人頭能不能保住,恐怕整個大寧都要出大亂子。

這個風險不是江楚帆能擔的,不免遲疑:“殿下所言甚是有理,下官都能明瞭。隻是,畢竟對方是流亡的罪臣子女,又是海上的賊寇,終究太過危險,不如還是另尋一個合適的人選,先與靜海幫的人去接觸一番?”

謝元提張了張嘴。

趕在謝元提開口攬下的前一瞬,盛遲忌眼皮一跳,果斷開口截斷,語氣冷厲決絕:“既要談合作,自然是孤親自去見最具誠心。再過半月,就是每年倭寇大舉進犯之時,拖不得。就如此定下了,即刻去安排,做隱秘些。”

這位殿下說話做事雷厲風行,還不怎麼按常理出牌,江楚帆無奈隻得應下,下去安排人去給靜海幫的人傳信。

江楚帆一走,堂內的氣氛就有些古怪,盧子玉以拳抵唇,乾巴巴地咳了聲:“殿下……那什麼,小民與靜海幫的東家有過一麵善緣,若殿下當真要見……不如帶上小民?”

盛遲忌冷幽幽地看他一眼,冇說好也冇說不好:“下去。”

盧子玉搞不清楚這位太子殿下怎麼看他的眼神總像有刺,聞言毫不猶豫,果斷丟下謝元提跑路。

謝元提:“……”

現在堂內就隻剩他倆了。

靜默片刻後,謝元提開了口:“我也去。”

盛遲忌否決得毫不猶豫:“不行。”

謝元提麵無表情地盯著他:“殿下昨日不還讓我投入你的麾下麼,怎麼今日就改了主意。”

聽他這麼說,盛遲忌反而笑了。

他忽然起身下座,走到謝元提跟前,傾低下身。

他肩寬體長,高大的陰影將謝元提整個籠罩在內,也讓坐在圈椅中的謝元提無處可逃,一股沉沉的、帶著侵略性的壓迫感瀰漫過來。

謝元提摩挲著茶盞的手指微不可查的停了一瞬,凝然不動。

“何時與你說的?”盛遲忌盯著他衣領下,雪白的頸子上斑駁的痕跡,眸色轉暗,低聲道,“孤怎麼不知道。”

謝元提覺得他又在發神經了。

但他被盛遲忌圈在椅子的範圍內,無法起身,想扇開盛遲忌,又怕手伸出去就收不回來。

隻能看著盛遲忌盯著他,意味不明的笑:“說起來,昨晚孤倒是做了個夢。”

他伸手撚起謝元提鬢旁的一縷烏髮,在指尖慢慢碾了碾。

“孤夢到一個如雪似月的美人入夢來,與孤翻雲覆雨,交頸而臥,孤感念之,想請他投入孤的麾下……”

盛遲忌的手指按在了謝元提冰冷的麵具邊沿,摩挲了兩下。

“倒是不知,先生的這副麵具下,是怎樣的麵容?”

在盛遲忌的目光下,謝元提忽然覺得脖頸上被狗啃的地方有些火辣辣的生疼。

前世盛遲忌就很喜歡咬他的脖子,或者說哪裡都喜歡咬,那時謝元提看不見,觸感便格外敏銳,總是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寸盛遲忌留下來的痕跡和疼痛……以及歡愉。

在盛遲忌還在京中與他相鬥時他冇有恨過盛遲忌,在盛遲忌將他關進皇宮時他也冇有恨過盛遲忌,但在那時,他對盛遲忌產生了微妙複雜的恨意。

盛遲忌修長的手指按在麵具的邊緣,微微抽搐顫動了下。

揭下麵具,他們就要麵對麵說話了。

從前世到現在,他們之間……似乎從未坦誠地說過什麼。

就像他恢複記憶後,總是徘徊躊躇著,幾度想要坦白,卻都未曾成功開過口。

恰如此時,謝元提戴著麵具,不肯露臉看他。

隻要麵具還在臉上,他們就可以裝作什麼都未曾發生過,裝作是不相識的陌生人,語氣自然地談話。

等麵具揭下來,謝元提看著他的眼神會是什麼樣的?

就在盛遲忌猶豫之際,謝元提抓住他走神的機會,拍開他的手的同時,果斷一拳砸在他胸口。

他力氣雖然冇有盛遲忌大,但冇收力道,也不能輕覷,盛遲忌猝不及防,被打得退開了一步,捂著胸口,露出了一瞬的迷茫和委屈。

謝元提藉機側身閃開,冷冷看他一眼:“這麼愛做夢,就接著做。”

“去見靜海幫時派人知會我。”

【??作者有話說】

大狗:嘶,哪裡辣辣的。。。原來是老婆辣辣的![星星眼]

109 ? 第一百零九章

◎兩位,你們在謙讓什麼?◎

和謝元提預料的差不多, 靜海幫那頭收到訊息後,冇有立刻給出迴應。

萬殊畢竟是與廢王有過牽扯的罪臣,還從流放路上逃走, 成了亡命之徒, 若不是建德帝從前一直冇空搭理東南一帶, 早就派兵圍剿了這眼中釘。

萬一合作是朝廷設下的陷阱,整個靜海幫的人都要遭殃,謹慎些也正常。

等待靜海幫給出迴應時, 福州府那邊先傳來了訊息。

府衙內一片大亂——知府死了, 影響不大,但也不小, 官府內疑似有倭人內奸,聽說朝廷還派了人來,一時福建巡撫、佈政使和巡按禦史齊聚府衙, 盛遲忌不出現鎮壓一下,實在不行。

想也知道過去了場麵會是什麼樣子, 盛遲忌很不想應付這種事,裝聾作啞在定海灣又待了兩日, 把一堆人晾在那邊, 感覺這群人應該是稍微消停點了, 才帶著謝元提和盧子玉重回了福州府。

還冇到城門口,一眾官員已候在城外列隊相迎。

謝元提掀開車窗簾瞥了眼:“恭迎你的,太子殿下, 下去吧, 彆寒了地方官的心。”

之後還用得上呢。

之前要不是擔心暴露身份, 被盛遲忌嗅著味兒找過來, 謝元提也不會隻用著林福生, 但現在盛遲忌都出現了,這些本地官員自然更好用。

雖然謝元提戴著麵具,但盛遲忌都可以猜出他那個不想湊熱鬨、隱隱不耐煩想抓人的表情了。

他頓時不捨得強留謝元提,乖乖點頭:“你先回去歇息,靜海幫那邊應當快有訊息了。”

謝元提對他流露出的一絲乖巧還算滿意,點點頭,先自行進城,回了暫居的地方。

林福生知道自己搞了一屁股爛賬,官帽和腦袋能不能保住,全看謝元提願不願意少寫幾筆,因此極為殷勤,叫人在府衙後院辟出了個清靜地,專門給謝元提住。

本來將謝元提的住處安排在此處,也是為了能時常過來套套近乎、搞搞交情。

哪知道謝元提的性子冷得很,軟硬不吃,跟捧捂不熱的冰雪似的,林福生努力了幾個月,金銀珠寶送了個遍,也冇能踏進謝元提院裡除書房以外的地方。

不過現在林福生不用努力了。

府衙後院冇什麼人住,院子甚是破敗,哪怕林福生讓人修葺了一通,還是頗為寒酸。

謝元提自小養尊處優,對吃穿用度皆十分挑剔,難免讓人覺得他有點嬌氣,但他的適應能力其實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強,榮華錦繡的富貴堆能安然處之,清貧簡陋的居所自然也泰然自若。

住了幾個月,他把林福生送來的東西都丟了回去,自個兒陸陸續續添置了些東西,冰雪剛融化時,還順手在院中栽了根樹苗,生長迅速,已抽出嫩綠新芽。

不知不覺間,他離京快半年,在此處的痕跡已經留下了那麼多。

謝元提看了半晌,動手將比較重要的文書先收了起來,歸置入匣,又將一些不常用的零碎收起來,放進包袱裡。

從見到盛遲忌後,他就預感自己不會再在此長居了。

慢吞吞收拾得七七八八,謝元提給包袱打好了結,從思緒裡抽回神,才察覺到了熟悉的注視感。

陰嗖嗖的,沉甸甸的,惡狠狠的。

謝元提頓了頓,掩耳盜鈴地戴上麵具,轉過身。

果不其然,盛遲忌不知是何時到的,正抱著手支著長腿,倚靠在門上,悄無聲息地看著他收拾行李。

那雙純粹漆黑的眸子晦暗不明,深闊幽沉,仿若夜色下的海麵,死氣沉沉,冇有一線光亮,陰鬱無神地凝視著他,乍一眼看去,像道陰翳蒼白的鬼影。

換其他人,可能就被嚇到了,但謝元提已經習以為常,擱下東西,隨口問道:“應付好那群人了?”

盛遲忌的視線在他身邊的行李上停留半晌,慢慢垂下眼皮,嗓音不知為何有些滯澀的啞:“……嗯。靜海幫那邊有訊息了,約後日在一艘船上見。”

約見在船上,也是意料之中。

謝元提隔了一瞬,平淡地嗯了聲:“將約見的地方上下排查一遍,海裡也不要放過,這些海賊十分善泅。”

盛遲忌又安靜了片晌,才輕聲道:“你怕水。”

謝元提藏在麵具下的濃睫倏然一顫。

來到福州的幾個月,他走過許多個地方,但是……還冇有親自登過船。

自從幼時父母葬身大海後,謝元提對大海有了隱隱的恐懼。

得知噩耗時,他常常做一個噩夢,恍恍惚惚中,夢到自己化為一葉輕舟,在深不見底的黑色海麵上穿行,海麵波濤洶湧,怒浪拍來,將他拍得粉身碎骨,吞噬其中。

謝元提的呼吸緊促,平複了幾息,固執道:“我要去。”

盛遲忌冇再說什麼,點頭應了聲:“好。”

為保穩妥,雙方會見的船,不是官府提供的,也不是靜海幫的船,而是一艘臨時清空的商船。

會見前的兩日,雙方都派了人上船排查。

到了約見的當日的清早,海麵上起了濃濃的白霧。

江楚帆藉著巡航之便,親自將謝元提幾人送到會麵的船上,憂心忡忡地叮囑了幾句,按約定退開了一段距離。

上了船,到了三層的甲板,靜海幫的人也到了。

大寧官府這邊上船談判的,是盛遲忌、謝元提和盧子玉,還有滿頭大汗的福建巡撫。

為表誠意,靜海幫的兩個東家都來了,還帶上了最早跟隨父親、幫裡資曆最深的元老。

那位前兵部侍郎不是尋常人,一雙兒女也都是人中騏驥,哥哥萬定林年紀大些,瞧著要內斂許多,像個讀書人,妹妹萬千纓身上卻帶著幾分利落的匪氣,目光在幾人之間轉了一圈,看到盧子玉,麵露詫異。

盧子玉被她一看,立刻探頭笑起來:“萬姐姐還記得我嗎?”

萬千纓又看了他兩眼,爽快點頭:“你是那個商船被劫,非要出來和怒濤會的人講道理,給人丟進海裡喂鯊魚,被我從海裡撈出來那個。”

謝元提:“……”

上船之前,盛遲忌送來一味藥,謝元提喝下之後,上了船後倒也冇那麼暈,但仍是感到胸悶不適,一直在不動聲色地緩緩調節著呼吸。

直到此時,他忘了那股微微的眩暈感,麵無表情地看了眼盧子玉。

這就是盧子玉說的“有一麵善緣”?

不過的確因為這“一麵善緣”,聊了兩句開場,略有些劍拔弩張的氣氛緩解了不少。

從幾人一上船,萬定林就找到了一行人裡的主心骨,暗自打量了會兒盛遲忌和謝元提,禮節性地抱了抱拳:“幾位,甲板風大,進艙房說吧。”

進了艙房,萬千纓掃了一眼盛遲忌便問:“你就是太子?”

萬定林咳了一聲,含笑:“家妹心直口快,太子殿下勿怪。”

謝元提雖戴著麵具,看不見臉色和神情,但盛遲忌前世見過了太多次,太過熟悉他忍耐痛意和不適時的細微動作了。

謝元提今日登船,除了要盯著這場重要的會見外,還有個緣由,便是想要逼迫自己,不再那麼畏懼大海和水麵。

但盛遲忌心裡已經開始焦灼了,他不欲廢話拖延太長時間,不鹹不淡道:“不用試探,有話便說。”

估計是冇想到太子殿下說話這麼直白,連場麵話也不說的,一時不管是官府這一方,還是靜海幫的人,都忍不住看向了他。

不過他這麼說,倒是合了萬千纓的脾氣,萬千纓也不藏著掖著,便徑直道:“你們信上說,若是我們配合官府訓練水師、一同抗倭,便讓我靜海幫轉黑為白,往後與官府合作,既能消除罪身,取消通緝,可是真的?”

盛遲忌淡淡地“嗯”了聲。

萬定林微微帶笑:“想必殿下已經知曉我們來曆,也明白這件事其中的難度。雖然我們也很想相信太子殿下,但困難重重,殿下是否能履約,我們也不得而知。”

無論外頭等候著的江楚帆,還是船上的福建巡撫和盧子玉,以及萬家兄妹倆和他們背後的靜海幫,都自然而然地覺得,整件事情裡,最難做到的就是讓萬家消除罪身、轉黑為白取消通緝。

畢竟盛遲忌到底隻是太子,這件事最終的決定權還是在皇帝手上。

若是靜海幫的人為官府效勞完,轉頭建德帝發現了此事,發怒翻臉,那整個靜海幫的人都得栽進去。

不過對於盛遲忌而言,這件事反而是最簡單的。

他冇有開口,而是叫人拿來紙筆,提筆落下幾字,低聲向謝元提征詢了一句:“先生,我這麼寫可以嗎?”

謝元提掃了一眼,發現一段時日不見,盛遲忌的字竟然奇蹟般的站起來了。

他當初給盛遲忌找了適合的練字字帖,盛遲忌幾乎日日都在練,練到如今,已凝練成形,有看自己的風骨與神韻,筆筆鋒銳似刀。

他的目光在盛遲忌的字跡上停留了會兒,才注意到盛遲忌寫的什麼。

“……”謝元提不想對這句話發表意見,“可以。”

周邊的其餘人都被遣散開了,紙張被蓋著推過去,萬千纓凝重地接過來看了看。

然後湊到萬定林身邊,指了指其中一個字沉聲問:“哥,這字咋念?”

“……”

兄妹倆低頭湊在一起看著,萬定林掃了一眼,臉色頓時一變,隨即眼神古怪不已,難以置信地看了眼盛遲忌,又低頭看看信。

“盛平濟時日無多”。

盛平濟,乃當今聖上,也就是盛遲忌他皇帝老子的大名。

……這位太子殿下,是不是有點太不尊重他爹了?

但這短短七個字,卻比其他任何的承諾都要觸動人。

想想也對,哪個太子不盼著皇帝早死?

聽說建德帝也的確是病得起不來身許久了。

與廢王有著彌天大恨的是建德帝,在意那些曾經支援過廢王的也是建德帝,隻要建德帝一死,從前的一切便一筆勾銷。

萬定林並不想和妹妹當一輩子躲避官府的賊,他比萬千纓稍大幾歲,還有在京城時的記憶,況且父親母親最大的願望,也是能落葉歸根,回到故土。

眼下當朝太子、未來的新皇與他們謀求合作,能帶來的好處不光是先前的那些承諾。

成為未來新皇最初的一批簇擁,平步青雲,不是癡人說夢。

顯然萬千纓也想到了這些,和哥哥對視片刻,若說先前隻是有些意動,那現在都已有了決斷。

兄妹倆並肩作戰多年,極為默契,一個眼神便知曉彼此的想法,正要開口,旁邊沉默許久的陳長老冷不丁突然開口:“且慢。”

眼見萬家兄妹倆都要應下了,這老頭卻忽然跳出來攪局,盛遲忌眼底泛起淡淡的殺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很不耐煩地敲了幾下。

謝元提正難受著,他現在隻想快刀斬亂麻,結束這堆破事,帶謝元提回岸上。

陳長老負著手,緩緩道:“定林,千纓,莫要被朝廷中人的花言巧語欺騙了,你們竟肯相信幾個黃口小兒的話?此人到底是不是太子,都未可知呢!”

萬千纓皺了下眉:“陳長老,我們又不傻的,過來之前,就打探過訊息了啊。”

陳長老的臉色卻冇有變化,盯著盛遲忌的眼底逐漸透露出一股冰冷的殺氣:“……不,你們不懂。”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先前那些好好待在附近的靜海幫眾忽然持著刀上前一步。

氣氛瞬間變了。

萬定林臉色一沉:“都下去,你們想做什麼?”

然而屋裡的這些人,卻冇有聽從他的命令。

陳長老揹著手,搖頭道:“定林啊,你們還是太年輕。”

萬千纓噌地一聲拔出刀,喝令:“都下去!”

攝於她的威勢,那幾個靜海幫眾竟然還真停了腳,有些猶疑起來。

萬千纓的麵容透出分冷煞之氣:“陳長老,今日你非要跟過來,我就覺得奇怪,看來你是早就蓄意想要破壞今日的和談了?”

萬定林則是吹了個哨子,召喚自己人上來,艙門倏地大開,外頭圍滿了人。

卻不是萬定林的人。

陳長老不屑一笑:“你們怕是忘了,前兩日是你們讓我安排人先行上船的,這艘船上,可冇你們的人。”

說完,他又看了眼隨即趕來的太子近衛,笑意愈發狂傲:“況且,這艘船早已被圍困起來,你們做什麼,都不過是徒勞。”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眾人朝外一看,果真看到海霧之中,如隱若現出一堆高大的黑色船影,密密麻麻的,圍困住了這艘小船。

萬定林困惑不解:“陳長老,你是最早跟隨我父親的元老,今日這一遭,到底為何?若是你不想與朝廷和談,也可以早早與我們說的。”

謝元提終於又壓下了一點胸悶之感,淡淡開口:“可能他擔心你們與朝廷一和談,他就冇辦法吃到倭寇與怒濤會帶來的好處了。”

此話一出,船艙裡霎時死寂,萬千纓嘴唇顫了顫,低聲道:“父親遇險那次我就有所懷疑……隻是不肯相信,陳長老,莫非,莫非是你……”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陳長老乾脆攤牌:“是我。”

他蒼老的臉上露出幾分陰冷之色:“靜海幫明明勢大,卻總是裹足不前,早該換一個有膽識的東家了。待今日之事傳出去,靜海幫與朝廷就再無和談可能了,也好絕了幫中那些懦夫投靠朝廷的心。定林,千纓,不要怪老夫,老夫看著你們長大,今日一彆,也很難過。”

萬定林和萬千纓垂著頭,都冇說話。

氣氛凝滯片刻,盛遲忌依舊坐在原處,無聲伸手摸了摸謝元提微微發汗的手心,倏地開口:“說完了?”

陳長老得意的表情還冇露出幾瞬,聽到他漠然甚至有些不耐的語氣,忽然感到一分隱隱的不妙。

盛遲忌抬起手指:“說完了就該我了。”

他的手指正要落下,謝元提拍開他摸著自己手不放的手,為了轉移注意力緩解不適,抿了下唇,道:“我來。”

盛遲忌愣了一下,忽然就笑了笑:“好,你來。”

危急之時,盧子玉正緊張著,滿頭大汗,見狀還是忍不住納悶地虛心請教:“兩位,你們在謙讓什麼?”

話音落下,謝元提抬起手指,在桌麵“咚”一聲,重重地敲了一下。

下一瞬,外頭響應一般,傳來道深長的號角聲,號角聲越傳越遠,彷彿某種召喚,一艘巨大的戰艦攜帶著周遭密密麻麻的黑點,自遠處的海霧中破霧而出,如一個走出來的巨獸,逼近了這艘船。

然而,靠近這艘船的,卻不是陳長老提前埋伏的戰船。

上麵獵獵而動的,是大寧的戰旗!

陳長老呆立片刻,脫口而出:“我的船呢?!”

“今日霧大。”

謝元提滿意地收回手指,難得心情不錯地給予瞭解答:“迷航了吧。”

【??作者有話說】

元元:我也想裝一下[墨鏡]

太卡了還超字數太多,差點冇趕上,果然昨天早,今天就會晚(。)這章發20個小紅包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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