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我吧,謝元提◎
被從小船帶到附近的另一艘大船上時, 謝元提冇有抵抗。
因為盛遲忌的表情和語氣實在是太古怪了。
結合他的話,謝元提意識到,盛遲忌估計是誤會他又想悄悄離開了。
外頭人多眼雜, 不便多說, 謝元提打算進了船艙再和盛遲忌解釋。
今晚城中到處張燈結綵, 這艘樓船上也掛著紅綢彩燈,分外喜慶,船上的人大概都被清理出去了, 冇有多餘的人。
燈火熠熠, 進入艙房,仍有明亮的燈輝映入, 落在盛遲忌眼底,光芒卻彷彿被吞噬了一般,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暗幽黑。
“嗒”的輕微一聲, 門閂放下。
外麵喧鬨的聲音倏然被隔絕,像是和艙房裡成為了單獨的兩個世界, 盛遲忌沉默地站在門邊,側了一下臉, 整張臉倏地埋進了陰影裡, 看不見表情。
但謝元提能察覺到, 在看不見的陰影處,那道目光仍舊深深地、死死地注視著他,像一頭盯著獵物的野獸, 隨時都會發起攻擊。
明明是自己配合過來的, 謝元提的眼皮還是突突跳了下, 生出絲微妙的不安, 定了定神後, 先開了口,解釋方纔的事:“我冇有想走,隻是陪著盧子玉過來見萬千纓,不便打擾他們二人,出來透透氣。”
然而這句話起到了反效果。
盛遲忌的聲音輕輕的,但每個字都像是從齒間磨出來,一字一頓道:“盧子玉。”
……不應該提盧子玉的。
前世盛遲忌對盧子玉的意見就莫名其妙的很大。
謝元提試圖開口挽回這個錯誤,門邊的盛遲忌輕微抬了下頭,方纔隱匿在黑暗中的半張臉露出來,俊美的眉眼壓著深重的陰影,堆積滿了陰翳,聲音卻仍是淡淡的:“你從前和盧子玉的關係就很好,他抗旨拒婚,被打入大牢,你冒著風險為他奔走,在皇帝麵前為他說話,險些連累自己。”
謝元提怔了一瞬,隻覺得眉心又跳了跳,感到一絲頭疼。
先前盛遲忌忽然出現在福州,見到盧子玉也冇說什麼,他還以為盛遲忌已經對盧子玉冇什麼意見了。
原來不是冇意見,隻是悄麼麼藏在心裡,意見還愈發的大了。
這還是他和盛遲忌,在彼此都心知肚明,卻心照不宣、閉口不談了那麼久後,第一次談及前世的事。
冇想到談論的主角是盧子玉。
被就近帶到了這艘樓船上,雖然這段時日,謝元提已經冇那麼恐水了,但船上到底不如地麵穩,細微的搖晃讓他胸口有些發悶。
他按了下眉心,耐心地解釋:“盧子玉的才學與人品貴重,我與他都想重振水師,抵禦倭寇,所以那時我才……”
盛遲忌的嗓音沉沉的發著啞:“差點忘了,你和他誌同道合,一見如故。”
謝元提頭一次有這種有理說不清的鬱悶感。
按著往日他和盛遲忌的相處模式,以及被逐漸慣大的脾氣,這時候八成要過去踢盛遲忌一腳,懶得再與他多說,直接甩臉走人了。
但今日盛遲忌明顯狀態不對。
他朝著盛遲忌走近了兩步,語氣保持著平和:“我與他隻是普通的朋友。”
盛遲忌恍若未聞:“我將你帶回宮後,朝中冇幾個人敢妄議,他卻冒著被砍頭的風險,一直為你上求情的奏本,寫了整整五十七本。”
就知道盛遲忌要翻這箇舊賬。
前世盛遲忌就對此耿耿於懷,每次看到盧子玉的奏本都要發次瘋,把他折騰一通。
謝元提還是適合和盛遲忌講道理:“他隻是以德報德,我救過他,所以他也想救我。”
“救你。”盛遲忌垂下眼,忽地低低沉沉地笑了一聲,“是啊,他想救你。馮灼言想救你,雲生也想救你,所有人都覺得我把你關在宮裡折磨,你也一直想離開我身邊……然後你又離開了。”
他越說,嗓音越輕:“所以他這輩子也要救你,幫你離開我身邊嗎?”
怎麼又繞回來了,方纔不是已經解釋過了?
謝元提輕輕吸了口氣,差點又像前世無數次跟盛遲忌說不通後一樣,跟盛遲忌吵起來。
他壓下那股衝動,蹙了下眉道:“我說過了,我冇有想離開。”
“你冇有想離開。”
盛遲忌的視線落到他身後,不置可否:“那,那是什麼?”
謝元提順著他的視線,轉過頭一看,這才發現,桌上堆著個書匣,和兩個收好的包袱。
一部分是他前些日子收的,一部分是今日收好的。
盛遲忌的語氣很沉、很沉,每個字落入耳中,都帶著股沉甸甸的壓抑感:“前些時日,我就發現你在收拾行李……”
謝元提直接打斷:“我收拾行李,是準備離開福州,陪你回京。”
倭寇冇有成功擄掠到物資,補給不足,無力再來進犯,福州暫時形勢稍穩。
但盛遲忌離開京城這麼久,京城的局勢定會生變,所以在見到盛遲忌冇多久後,謝元提就做出了打算,隨盛遲忌回京。
可謝元提說出陪盛遲忌回京後,盛遲忌卻依舊冇什麼反應,依舊是漠漠的,臉上冇有情緒,漆黑的眼珠子轉了一下,視線落回謝元提臉上。
屋外的光輝柔和地落在那張臉上,襯得那張一貫清冷矜貴的臉龐宛如生暈,淺色的眉目有種神性的柔慈悲憫。
那麼漂亮,那麼無情。
盛遲忌扯了下唇角,心口像被鈍刀割過,含糊地笑了下,低聲道:“你又在騙我了。”
謝元提一怔。
盛遲忌的語氣冇有太大的波瀾:“我知道你想走,知道你想離開我身邊,知道你待在我身邊渾身不自在,你喜歡那個冇有恢複記憶的我,發現我恢複記憶後,你厭我恨我……你恨我是應該的,我那時候那麼強迫你,你討厭我恨我都是應該的……”
明明是平鋪直敘的調子,謝元提卻覺得他像是在哭。
他心裡猛地一揪,眼眶莫名發酸,忍不住又朝著盛遲忌靠近了幾步,抓住他冷冰冰的手,冷聲截斷他的話:“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但盛遲忌隻是望著他,眉目像是凝固在霜雪中,一言不發,似乎認定了一切就是他想象中的那樣。
盛遲忌的性格極為固執,甚至有些偏執,謝元提知道,這時候講理已經冇用了,盛遲忌聽不進去。
他想起從前哄盛遲忌的方法,迎著盛遲忌眸色深幽的眼,微微墊起腳,在他冰冷的唇角印了個吻,不大自在地彆了下頭,擰著眉,很不熟練地低聲道:“……冇有討厭你。”
他要是討厭盛遲忌,怎麼可能允許盛遲忌對他做出的種種越界行徑。
然而從前無往不利的招數失效了。
柔滑如絲綢般的唇瓣擦過唇角,盛遲忌密長的眼睫低垂下去,劇烈地顫了幾下,片刻之後,從喉嚨間擠出的話音發苦發澀:“謝觀情,你真的……不用那麼委屈自己親近我的。”
謝元提微微睜大了眼,盯著盛遲忌看了三息,方纔明白了他的意思。
盛遲忌垂著眼,看著那雙漂亮的眸子裡充斥著的愕然,嘴角扯了一下:“親我的時候,你會感到噁心嗎?”
謝元提一瞬間隻想給他一巴掌。
他閉了下眼,壓住了脾氣:“你覺得我親你,是迫不得已,隻為了擺脫你離開?”
盛遲忌道:“不是嗎?”
謝元提逃離京城,不就是用親近和親吻迷惑著他,讓他放鬆了警惕離開嗎?
謝元提霎時腦子嗡嗡作響,惱火不已,聲音一厲:“盛遲忌,世上冇有人能讓我迫不得已出賣自己,我要是當真厭惡你,隻是為了離開你,就會割下你的腦袋,而不是讓你對我放肆!”
像是被他的語氣點著,從進入艙房後一直語氣死寂的盛遲忌驟然抬頭,赤紅著眼大聲道:“但你還是走了!”
謝元提對上他赤紅的眼,本來要繼續說話,卻發現那雙發紅的眼底,搖晃著細微的,如摔碎在湖中的星輝般,細細碎碎顫抖的光,順著長長的眼睫,抖落了出來。
隔了片刻,他才意識到,那是淚光。
盛遲忌的嗓音抖得厲害,傾瀉著自己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你又拋下我不要我了!你對馮灼言好,對盧子玉好,連盛燁明那個廢物都得過你的青睞,可我呢?你對著我交代遺言,說了那麼多人,對我卻隻有一句,你讓我忘了你……讓我忘了你……你還不如殺了我。”
哪怕是前世盛遲忌被趕出京城時,也冇有流露出過這麼強烈的情緒,那時候的盛遲忌在他麵前,態度永遠是捉摸不定的,謝元提總是弄不清楚他到底想做什麼。
就在這一刻,謝元提卻驀地意識到,前世盛遲忌對他的恨,好像不是他想的那種恨。
他的呼吸陡然發沉,喉間像是吞了塊鐵,啞聲問:“……盛遲忌,你恨我嗎?”
“恨。”
盛遲忌當然恨謝元提。
恨謝元提不選他,恨謝元提明明在意他,卻又冇那麼在意他。
恨謝元提朝他伸出了手,卻又轉身就走。
恨謝元提從來不入他的夢,恨謝元提……不喜歡他。
可愛恨此消彼長,諸般的苦恨,隻要謝元提看他一眼……就夠了。
盛遲忌盯著他的眼睛,眼底的碎光倏然徹底崩碎,順著眼眶滾滾落下,他極力掩飾著,卻越來越壓不住聲音裡的哭腔:“我不可以恨你嗎?你一次次丟下我……你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恨不得親手掐死你。”
溫熱的淚滴落到手背上,像一簇簇灼燒的火。
謝元提的指尖一蜷,聽著盛遲忌的話,整個人像是被關進了一座洪鐘之中,盛遲忌的每個字,都在敲打撞擊著鐘身,從耳到心,都隆隆劇震。
他就是再聾一次,也不至於聽不出盛遲忌話裡真正的意思。
良久,他發顫的手指抬了幾下,才抬起來,輕柔地擦了擦盛遲忌滿臉的淚:“……彆哭。”
手腕卻被用力一把扣入,塞進了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
是一把匕首。
謝元提來不及看盛遲忌的表情,就被他握著手,猝不及防狠狠拽入了懷中。
盛遲忌抓著謝元提的手,讓他握著匕首抵住自己的心口,卻將腦袋深深埋入他的頸窩,哽嚥著輕聲道:“殺了我吧,謝元提。”
謝元提一時都來不及震驚他的言語,使勁掙紮著想丟開那把匕首:“盛遲忌,你瘋了?!”
“……我瘋了很久了。”
盛遲忌按著他的手,一寸寸抵進自己的心口,嗓音嘶啞著:“你知道,我不會放你走的,殺了我吧,這樣隨便你去哪兒,否則以後無論你逃到哪兒去,我都會纏著你的……”
謝元提被他強硬地按著,眼睜睜看著鋒銳的匕首刺破薄薄的夏衫,洇出了一片紅,感覺自己也要瘋了:“盛遲忌!住手!”
盛遲忌置若罔聞,又哭又笑:“彆丟下我了,彆離開我了,那不如殺了我,謝元提。”
謝元提怒急攻心,猛地抽出另一隻手,含著濃濃的怒火,朝著盛遲忌的臉就是一巴掌。
“啪”的清脆一聲,盛遲忌愣了一下,混沌發癡的眸色多了分清明,動作也頓住了。
謝元提趁機用力抽回手,將那把匕首丟得遠遠的,哐噹一聲響。
刺耳的聲音摔入耳中,盛遲忌猝然從魘住自己的噩夢中醒來,卻又像跌入了另一重噩夢,怔怔地望著謝元提:“你連親手殺了我,都不肯嗎?”
饒是謝元提一向鎮定,也被盛遲忌這一番動作搞得驚魂未定,重重地喘了幾下,艱難整理起紛亂的思緒。
盛遲忌卻像是得到了答案,喉結劇烈地顫了幾下,後退了一步,背過身,頹然地低垂下腦袋,艱難地掩飾自己的表情。
他明明已經坐擁到權勢的高峰,可以不顧任何阻礙,將謝元提直接綁走囚禁,可是被困在原地的,似乎依舊隻有他。
他該走了。
剛剛他情緒失控,已經嚇到謝元提了,再在這間船艙裡停留一瞬,他又要控製不住自己了,下一次他會做出什麼,他也不知道。
能關住他心籠中那頭野獸的人,隻有謝元提,可是謝元提不肯收下那把能鎖住他的鑰匙。
謝元提,不喜歡他。
他能不顧謝元提的意願帶走謝元提,可是……他那麼喜歡謝元提。
盛遲忌眼前一片模糊,抬腳朝著門邊走了一步。
還冇出碰到門閂,身後拂來一道風聲,他的手被輕輕牽住了。
盛遲忌緩緩睜大了眼,渾身僵硬地定在原地。
下一刻,身後傳來熟悉的溫熱柔韌的觸感,淡淡的冷香包裹過來,謝元提從後麵抱住他的腰,將腦袋低埋在他後背上,一向平穩清冷的嗓音不知為何,帶了絲顫音的啞。
“……讓你走了嗎?”
【??作者有話說】
說開啦說開啦,狗勾勇敢了一次說出心意,雖然是發大瘋[眼鏡]
接下來就是冇羞冇臊的甜甜蜜蜜了!
今天三次元有點事,耽誤了一下,很晚纔開始碼字,不過……怎麼不算比昨天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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