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孃的身世
林老夫人再次想起嘉禾郡主,那個原來像陽光一樣明媚的女子,現在卻……
嘉禾郡主的生父,是開國皇帝的結義兄長,兩人年少同袍、情同手足,帝登九五後,便封他為異姓王,享無上榮寵。王爺與王妃更是世間少有的恩愛眷侶,一生隻育有一女,取名江韶華,冊為嘉禾郡主。
郡主自小在父母的溫情裡長大,耳濡目染皆是相濡以沫的光景,性子卻半點無閨閣女兒的柔婉,反倒桀驁不馴,不愛描眉敷粉、弄針拈線,偏愛舞槍弄棒、騎射博弈,一身英氣勝過男兒。
她心底早有執念,不求夫婿家世顯赫、權傾朝野,隻求如父母一般,一生一世一雙人,恩愛不離。
誰料一次郊野圍獵遇險,郡主無意間救下了一名上京趕考的落魄書生裴文淵。裴文淵生得眉目清雋,雖衣衫襤褸,卻難掩風骨,他竟對英姿颯爽的嘉禾郡主一見傾心,暗許此生。
裴文淵也是爭氣,苦讀數載終得高中進士,一朝揚名便立刻登門,想求娶郡主為妻。
而郡主自那一麵後,也對裴文淵動了心,見他一片赤誠,便不顧旁人對裴文淵出身的議論,執意懇求父母應允這門親事。
王爺王妃疼惜女兒,又見裴文淵品行端正、心意真切,最終鬆口應允,隻提了一個要求——要裴文淵入贅王府,延續江家香火。
裴文淵書生滿口應下,婚後更是待郡主溫柔體貼,事事妥帖,郡主也收起幾分桀驁,學著為他洗手作羹湯,二人琴瑟和鳴,倒也過了幾年蜜裡調油的幸福光景。
婚後的裴文淵藉著王爺的權勢庇佑,仕途一路坦蕩青雲,不消數年便身居戶部尚書之位,官至二品,一時之間京中風光無兩,無人不羨。
可這份風光背後,卻是藏不住的涼薄。王爺王妃接連病逝後,冇了嶽家掣肘的裴文淵,徹底撕下了往日溫文的假麵。從前待郡主的溫柔體貼儘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日漸顯露的不耐煩,動輒便指責郡主自幼嬌養的桀驁是刁蠻任性,夫妻間的情分,竟被歲月與權欲磨得隻剩薄影。
彼時郡主的女兒江玥剛滿七歲,一日裴文淵竟從外帶回了一位女子,名喚宋婉婉,說是他的青梅竹馬,丈夫早逝,帶著女兒在老家無依無靠,走投無路纔來京城投奔他。
他滿口憐恤,言稱見她們孤兒寡母實在可憐,便多加照拂。可這照拂,終究成了逾矩的情意,一來二去,二人竟暗生情愫,有了夫妻之實,宋婉婉更是懷了身孕。至此,裴文淵便明目張膽地想將宋婉婉接入王府,給她一個名分。
郡主又驚又怒,怎能容得下這般糟心事,索性鬨到了禦前,隻求皇上為自己做主。可東璃律例之中,本就無入贅男子不可納妾的規定,皇上雖礙於江家昔日的情分,訓斥了裴文淵一番,嚴令他不可寵妾滅妻,卻也未駁回他納妾的請求。
君命如此,郡主縱有萬般不甘,也無力迴天。最終裴文淵還是將宋婉婉風風光光接入了王府,納為良妾,連帶著宋婉婉的女兒也一併接來府中撫養,改名裴憐兒。裴憐兒入府時年方八歲,比江玥還長一歲,眉眼間竟與裴文淵有七八分相似,瞧著便讓人心頭生疑,府中下人私下議論,卻也無人敢明著點破。
郡主自知夫妻情分已無,便與裴文淵及宋婉婉她們分府而居,她隻能守著女兒江玥,盼女兒能平安長大。
而宋婉婉的女兒裴憐兒自入府便養出一身嬌縱性子,仗著裴文淵的偏愛,事事都要和江玥掐尖比強。
穿的衣料要比江玥的華貴,用的釵環要比江玥的精緻,府裡的下人稍有偏頗,便撒潑哭鬨。在外更是有恃無恐,常帶著仆役攔堵江玥,搶她的玩意兒,推搡欺辱是常事,偏裴文淵次次都護著裴憐兒,隻輕描淡寫斥責江玥“容不下姐妹”。
江玥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深知母親與父親早已情斷,府中光景一日涼過一日,嘉禾郡主終日愁眉不展,她便將所有委屈都嚥進肚子裡。哪怕被裴憐兒推得摔在泥裡,哪怕新做的衣裙被撕爛,回去也隻笑著說自己不小心磕碰,從不願讓母親再為自己添一絲煩憂。
轉眼江玥及笄,嘉禾郡主看著女兒眉眼間藏著的委屈,心如刀絞,便強撐著身子,四處托人為江玥相看良人,隻求能讓女兒早日脫離這冰冷的王府,尋個真心待她的人家。
誰料天不遂人願,一日江玥奉母命去城郊寺廟上香祈福,下山時竟遇上一夥山匪攔路。荒山野嶺無人搭救,山匪麵目猙獰步步緊逼,江玥性子隨母,骨子裡帶著寧折不彎的傲氣,深知落入匪手必失清白,竟毫不猶豫轉身,縱身躍下了身旁的萬丈懸崖,瞬間冇了蹤影。
訊息傳回王府,嘉禾郡主當場嘔出一口血,直直栽倒在地。此後便一病不起,纏綿病榻,日日靠著湯藥續命,眼裡的光徹底熄滅,餘生隻剩對女兒的無儘思念與悔恨,恨自己護不住女兒,更恨自己當初錯信了裴文淵那涼薄之人。
林家老夫人,年少時原本是嘉禾郡主的閨中密友。及笄後便嫁給江南世家林家,雖然多年未見,但一直有書信往來。自然知曉郡主的事情。
年前,林老夫人得到訊息,嘉禾郡主病重,她思念摯友,隻能帶著孫兒回京探望。好在嘉禾郡主因為女兒下落未明,那麼多年一直撐著想見女兒一麵,最終有驚無險,病情穩定。
林老夫人返回江南途中才遭遇後來發生的一切。現在她看到柳月孃的一刻,幾乎可以肯定,柳月娘就是好友嘉禾失蹤多年的女兒。
隻是她滿心疑惑,既然江玥未死,為何不回京,而是嫁給了一個尋常農戶家,還南下逃荒。
林老夫人望著柳月娘走近,那眉眼越看越真切,心下的篤定便重了幾分,待柳月娘福身問安,她忙伸手扶了,指尖觸到姑娘微涼的手腕,語氣裡滿是掩飾不住的溫和。
“夫人看著眼生,卻偏叫老身覺得親切,不知夫人家鄉何處,家中可有親人?”
柳月娘垂眸淺笑,聲音軟和卻帶著幾分悵然。
“老夫人抬愛了,民女意外失憶,隻記得當年被夫君蘇大海在河中救起時,渾身是傷,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夫君心善,將我帶回家照料,後來便成了親,此番是因為北蠻攻打樊城,纔跟著夫君南下逃荒的。”
這話一出,林老夫人心頭巨震,扶著柳月孃的手都微微發顫,崖下救起、失憶無依……件件都對上了江玥當年墜崖的光景!她強壓著翻湧的情緒,怕驚著眼前人,又細細問了蘇大海救她的時日、那河的位置。
柳月娘一一答來,雖語焉不詳,卻與當年江玥墜崖的城郊荒山處處契合,那山崖下也有一處河流,想來是江玥墜河,順流而下,才遇到了蘇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