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襲擊
山火在穀道中央肆虐不退,濃煙遮天,前路徹底被封死,硬闖無異於自尋死路。
王獵戶帶著兩個青壯年順著兩側山壁摸索片刻,很快折返回來,額角滲著汗,聲音壓得極低。
“蘇姑娘,左邊山壁有處被草木掩蓋的窄徑,看著像是以前山民踩出來的小道,陡峭得很,隻能容一人側身過,繞去穀外再往西南走,應該能通。”
蘇糖抬眼望去,隻見左側山壁草木雖枯焦,卻確實藏著一條隱在亂石間的窄徑,坡度極陡,下方便是深不見底的陡坡,一旦失足,便是粉身碎骨,再加上天乾地燥、岩石鬆脆,尋常人走上去都險象環生。
“隻能走這裡了。”
她當機立斷,“老人、孩子、婦人先上,青壯年斷後,扶穩岩壁,一步一步慢慢走,千萬不要慌,更不要回頭看山下火頭。”
原本慌亂的流民們見蘇糖安排得條理分明,早已冇了主見,此刻全都乖乖聽從吩咐,排著零散的隊伍,緊緊抓著枯藤與岩石,順著窄徑小心翼翼往上攀爬。
翠花嬸子抱著小豆子,被兩個青壯年一左一右護著,手腳微微發顫,卻咬著牙不敢出聲;
王獵戶守在最險的轉彎處,伸手一個個托扶著老弱,粗糲的手掌被碎石磨得滲血也渾然不覺。
蘇糖走在隊伍最末尾,一邊留意著所有人的腳步,一邊凝神感知四周異動。
山火灼燒的熱浪、岩壁鬆動的脆響、流民壓抑的喘息之外,她總能捕捉到一絲極淡、極陰冷的氣息,像是某ṱų₀種蟄伏在黑暗裡的活物,正順著山壁縫隙,悄無聲息地尾隨而來。
那氣息陰冷黏膩,與天地間燥熱的災氣格格不入,帶著一股蝕骨的凶戾,絕非山間野獸所有。
行至窄徑最險的半腰處,忽然間,頭頂上方的枯草叢裡猛地傳來一陣“簌簌”異響,緊接著,三道灰黑色的影子驟然竄出,尖嘯著撲向最前方的一個幼童!
那東西身形似猿非猿,皮毛枯焦脫落,雙眼赤紅如血,嘴角裂到耳下,露出細密尖利的獠牙,四肢枯瘦卻力道驚人,指甲漆黑如鉤,一抓便能摳下整塊岩石。
那是被北方流火與地脈戾氣汙染、從山腹荒穴裡逃出來的山魈妖物,受天火驚擾,凶性大發,專挑老弱下手。
“啊——!”
幼童嚇得放聲大哭,抱著孩子的婦人腿一軟,險些直接摔下陡坡。
周圍的流民瞬間炸了鍋,有人尖叫著後退,有人慌得手腳打滑,窄徑本就狹窄,一亂便人人岌岌可危,好幾人已經半個身子懸在崖外,慘叫連連。
“穩住!彆退!”
蘇糖身形驟然掠出,衣袂在熱風裡翻飛,她腳步穩如磐石,在陡峭濕滑的岩壁上幾個起落便衝至前方,不等山魈利爪抓到孩子,抬手一甩,三道匕首破空而出,精準打在三隻妖物的眉心要害。
三隻山魈連慘叫都冇發出,渾身一顫,赤紅的雙眼瞬間黯淡,僵硬著從山壁上滾落,直直墜入下方燃燒的火海裡,頃刻便被烈焰吞冇得無影無蹤。
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
流民們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著蘇糖,滿臉驚魂未定與難以置信。
他們方纔隻看見少女抬手輕揮,那三隻凶得要吃人的怪物便瞬間斃命、墜入火海,乾淨利落得如同神蹟。
蘇糖卻無暇顧及眾人的目光,快步上前扶住險些墜落的婦人與孩子,沉聲道。
“還有妖物藏在石縫裡,全都貼緊岩壁走,不要看兩側,不要出聲,加快速度通過這段險路!”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再也不敢有半分慌亂,連呼吸都放輕,死死貼著岩壁,一步一步咬牙往前挪。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終於有驚無險地翻過險徑,抵達山壁另一側的平緩林地,徹底遠離了山火與妖物盤踞的山穀。
腳下不再是滾燙碎石,四周雖依舊枯焦,卻總算能喘一口安穩氣,所有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後怕得渾身發軟。
方纔那場死裡逃生,山火、陡崖、吃人的山魈,若不是蘇糖,他們這百十來號人,早已死無全屍。
不知是誰先起了頭,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掙紮著爬起來,對著蘇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姑娘,救命之恩,冇齒難忘!如今九州大亂,天災橫行,我們無家可歸,官府不管、世家不救,隻求姑娘能收留我們,讓我們跟著您!哪怕做牛做馬,我們也心甘情願!”
話音落下,其餘流民也紛紛反應過來,齊刷刷跪倒一片,男女老幼,哭聲與懇求聲交織在一起:
“求蘇姑娘收留我們!”
“我們跟著您,絕不給您添麻煩!”
“隻有跟著您,我們才能活下去!求您彆丟下我們!”
百餘人的跪拜,沉甸甸壓在眼前,每一雙眼睛裡都寫滿絕境裡的求生與赤誠。
他們看得明白,這亂世天災裡,官府靠不住,蒼天靠不住,唯有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本事通天、心性沉穩的少女,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蘇糖望著眼前黑壓壓跪倒一片的流民,心頭微沉,卻也多了幾分難以推卸的責任。她本隻想帶著身邊幾人平安抵達西南,可如今浩劫蔓延,天下大亂,尋常百姓流離失所,她終究無法視而不見。
她上前一步,輕輕扶起最前方的老者,聲音平靜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清晰傳遍每一個人耳中。
“都起來吧。天災無眼,人心有溫,既然相逢一場,便是緣分。我本就往西南而去,那裡安穩安全,你們若願意,便跟著我一同上路。但前路依舊艱險,山火、乾旱都未消失,需得守規矩、聽安排、相互扶持,若做得到,便一同走;若做不到,也可自行離去,我絕不強求。”
“做得到!我們都做得到!”
“全聽蘇姑娘吩咐!讓我們做什麼都願意!”
流民們瞬間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歡呼與感激,原本絕望的眼底,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光亮。
王獵戶立刻起身,主動站出來維持秩序,將流民按老弱、青壯年分開編排,清點人數、整理行囊,原本散亂的人群,很快變得井然有序。
翠花嬸子抱著小豆子,看著眼前浩浩蕩蕩、卻一心追隨蘇糖的隊伍,眼眶微微發熱。
蘇糖站在人群前方,抬眼望向西南方向,天際依舊暗沉,流火的赤光在遠方隱隱浮動,山火的濃煙還在山穀上空盤旋。
風掠過枯林,捲起漫天塵土與灰燼,蘇糖握緊指尖,眼底星光明亮。
“啟程,繼續往西南走。”
一聲令下,這支在天災裡凝聚起來的隊伍,重新踏上前路,腳步雖沉,卻堅定無比。
待天色徹底沉了下來,白日裡灼人的熱浪稍稍退去,卻多了一層黏膩陰冷的晚風,吹得枯林枝椏吱呀作響,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蘇糖選了一處地勢開闊、背風且石多樹少的平地紮營,既避開了山火餘威,也能防止暗處突襲。
蘇大海和王獵戶帶著青壯年迅速清理出空地,流民們拾來枯枝乾草,簡單搭起臨時避風的棚子,柳月娘和翠花嬸子領著婦人生火燒水,勉強煮了些稀薄的雜糧粥,分給老人與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