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林墨寒分彆
林墨寒心頭猛地一震。他出身世家,自幼便聽過不少關於星象、天命與天地災變的傳聞,更隱約知曉近來九州異象頻生,朝堂南遷,蘇糖的話,看似尋常,卻字字戳中他心底最深的不安,那眼神裡的篤定與通透,絕非尋常少女能有。
他望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卻藏著無儘秘密的姑娘,忽然明白,她從不是普通的同行之人,她的每一句話,或許都藏著關乎生死的天機。
他想說些什麼,想問她為何如此篤定,想問她此行西南究竟所為何事,可話到嘴邊,卻隻化作一聲沉沉的應諾。
“我記住了,蘇姑娘。”
熱風捲過街巷,吹起兩人衣袂,離彆之意在乾燥的空氣裡悄然瀰漫。
蘇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示意蘇大海和王獵戶一行人啟程,蘇糖背影清瘦卻挺拔,一步步朝著蘇州城外走去,朝著那片唯一安全的西南之地,堅定前行。
林墨寒立在林家朱門前,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身影,久久未動。
他指尖攥緊,將蘇糖那句隱晦的提醒牢牢刻在心底。
同時,一股莫名的牽掛與不安纏上心頭。他不知道,這一彆,再相逢時便是天地傾覆、浩劫臨頭。
而蘇糖未曾回頭,她能清晰感受到身後林墨寒的目光,也能感知到江南大地之下,日漸躁動的災厄之氣。隻有儘快離開,方能安全。
蘇糖與林墨寒在巷口作彆後,便領著隨行眾人避開蘇州城主乾道上惶惶奔走的人群,循著僻靜的裡弄,尋了一處不起眼的臨街客棧落腳。
客棧不大,陳設簡陋,因連日乾旱與人心浮動,住客寥寥,掌櫃與夥計皆是滿麵愁容,連招呼都透著幾分有氣無力,唯有院角一口半枯的老井,還能勉強打出些許渾濁的井水,勉強供人洗漱飲用。
一行人簡單安頓下來,擠在二樓一間通透的通鋪客房裡,門窗半掩,熱風裹挾著塵土與燥熱湧進來,連呼吸都帶著幾分乾澀。
蘇糖讓眾人先稍作歇息,待所有人都坐定,她才抬眸看向圍坐在一起的眾人,語氣平靜卻清晰,將自己早已盤算好的打算和盤托出。
“方纔與林公子分彆,我也想好了,蘇州絕非久留之地,北方流火南侵,旱情隻會越來越重,後續禍事難料。我們一家的目的地始終是西南,那裡地勢穩固,靈脈平和,是眼下唯一能暫避天災、尋得生機的地方。”
蘇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語氣裡帶著十足的坦誠與體諒,冇有半分強求。
“這一路山高水遠,天災不斷,前路凶險難測,未必比留在蘇州安穩。若是諸位不願再跟著我們奔波冒險,大可在此留下,蘇州城雖有旱情,但若安分守己,林家也會照拂一二,也算一條生路。去留隨心,我絕不勉強。”
話音落下,客房內一時安靜,隻聽得窗外隱約傳來大夥焦躁的議論聲,與風吹枯木的輕響。
最先開口的是翠花嬸子,這位一路跟著蘇糖一家逃難,他們一家受了無數照拂,她當即攥緊了身邊兒子與孫子的手,往前湊了湊,語氣堅定得冇有半分猶豫,眼眶都微微泛紅。
“糖丫頭,你說的這叫什麼話!我們一家老小,從災荒裡逃出來,若不是你們一路護著,怕是早就冇命了。你本事大,看得遠,比我們這些俗人清楚太多,如今這天都要塌了,到處都是旱災、異象,我們不信彆人,隻信你!不管是去西南,還是去天涯海角,我們一家都跟著你,死也不分開!”
翠花嬸的三個兒子和兒媳也連連點頭,粗糲的臉上滿是懇切。
“妹子,俺們冇文化,不懂什麼天象地勢,但俺們知道,跟著你,就有活路,你讓俺們往東,俺們絕不往西!”
一旁的王獵戶聞言,也重重一拍大腿,聲線渾厚而篤定,他身後跟著的幾個同村獵戶、青壯年漢子,也紛紛附和,眼神裡滿是信賴與決絕。
王獵戶望著蘇糖,語氣誠懇又敬重。
“蘇姑娘,我們這些人,一路走過來,親眼見你化解危機,遇山開道、遇險化夷,連那些古怪的天災異象,你都能提前察覺,這份本事,我們這輩子都冇見過。
如今九州大亂,天災四起,官府靠不住,世家靠不住,唯有跟著你,我們心裡才踏實,纔有活下去的指望。彆說去西南,就算是刀山火海,我們也跟著你,絕無二話!”
“蘇姑娘,我與嫂子、侄兒,也要跟著你去西南。”
沈硯銘待大家都說完,方纔上前表明自己的意見,他剛纔已經和嫂嫂商量好了,現在他一句話,說得乾脆利落,冇有半分猶豫。
蘇糖微怔,抬眸看向他。
“沈公子,西南路途依舊遙遠,此後天災隻會更凶,不如暫居安穩,你大可帶著家人尋一處相對平和之地……”
“不必。”
沈硯銘打斷她,語氣依舊堅定,目光卻極輕地掠過她明豔的臉。
“如今九州動盪,地動山崩,大河枯竭,隨處都是危局,冇有真正安穩之地。唯有跟著你,我嫂子與侄兒,才能真正活下來。”
沈硯銘頓了頓,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將那句藏在心底的“我也才能守著你”,硬生生嚥了回去,隻化作更沉穩的表態。
“無論前路多險,我們都要跟著你,一路到西南。”
話說得坦蕩磊落,聽在旁人耳中,不過是亂世之中,選擇追隨最可靠之人的明智決斷,是為家人求一條生路的堅定選擇。
可隻有沈硯銘自己知道,這番堅決背後,藏著怎樣隱秘而剋製的心思。
他不敢表露半分逾矩,不敢有任何唐突,隻能以“同行者”“追隨者”的身份,安安靜靜守在她身後。
這份心思,他藏得極深,深到隻在垂眸時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溫柔,深到隻有在看向蘇糖時,指尖會不自覺微微收緊,深到連他自己都不敢輕易戳破,隻能以最正當、最無可挑剔的理由,留在她身邊。
身旁的嫂子看著小叔從未有過的堅決,雖有幾分意外,卻也明白,如今這世道,唯有跟著蘇糖,纔是真正的活路,更看得出小叔眼底那份藏不住的篤定,當即輕輕點頭,冇有半分阻攔。
沈硯銘迎上蘇糖的目光,神色坦蕩,眼神乾淨,看不出半分私情,隻有一片赤誠與堅定。
“蘇姑娘,我意已決,絕不更改。”
蘇糖望著他不容動搖的神情,看著他護在嫂子與小侄身前的沉穩模樣,終究輕輕點了點頭。
“好,既然如此,便一同前行。”
得到應允的那一刻,沈硯銘緊繃的唇角,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眼底掠過一抹極淡、極輕的暖意,快得無人察覺。
他緩緩退至隊伍一側,重新站回家人身側,目光卻依舊不自覺,輕輕落在蘇糖的背影上。
旁人不知道沈硯銘的心思,大家隻知道,他們冇有高深的見識,也不懂星象天命,可一路同行的朝夕相處,讓他們清清楚楚看明白。
蘇糖從不是尋常少女,她沉穩、聰慧,總有超乎常人的預判與能力,數次將他們從絕境中拉回,這份本事,在這亂世天災裡,便是最珍貴的護身符。
他們的直覺遠比道理更清晰:留在蘇州,隻能坐視旱情加劇,坐待禍事來臨,唯有緊緊跟著蘇糖,朝著她指引的西南方向走,才能避開浩劫,尋得一線生機。
蘇糖看著眼前這群樸實又赤誠的人,心頭微微一暖,也多了幾分沉甸甸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