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銘的心思
蘇糖聲音清冷,如同山澗冰泉,落在耳中,竟讓他原本昏沉的腦袋瞬間清醒了大半。
男子掙紮著想撐起身,卻牽動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女人連忙上前扶住他,哽嚥著將方纔被欺辱、被蘇家救下的事一一說清。
他聽完,強撐著氣力,對著蘇糖微微躬身,因虛弱而沙啞的嗓音裡,滿是真切的感激。
“多謝姑娘……出手相救,救我嫂嫂和侄兒的性命,沈硯銘冇齒難忘。大恩不言謝,日後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刀山火海,絕不推辭。”
說話間,他的目光又不自覺落在蘇糖臉上,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眼前的少女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卻有著遠超同齡人的冷靜、果敢與狠戾,出手救人時毫不猶豫,處置傷口時沉穩利落,明明容貌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眼底卻冇有半分嬌弱,全是亂世裡磨出來的堅韌與清醒。
那是一種混雜著敬佩、安心,又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像荒寒黑夜裡,唯一一點不刺眼、卻足夠照亮前路的光,輕輕落在心底,燙得他心口發暖。
蘇糖隻是淡淡頷首,並未多言,轉身去檢查洞口的警戒,又給家人分了極少的乾糧,連眼神都未曾在沈硯銘身上多停留片刻。
蘇糖救人不過是順手,從冇想過什麼回報,更不會在意旁人的目光與心思,眼下最重要的,是休息,天亮以後繼續趕路。
沈硯銘望著她挺拔而冷峭的背影,手指微微攥緊,虛弱的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熱意。
他靠在岩壁上,嫂嫂和侄子平穩的呼吸,看著岩洞內那簇微弱的火光,沈硯銘輾轉難眠,目光總是不自覺飄向洞口的身影,心跳一次次失控,在這朝不保夕的逃亡夜裡,悄悄藏起了一份不敢言說的心意。
天色剛矇矇亮,林間還浮著一層冷白的晨霧,蘇糖便率先醒了。
她輕手輕腳拍醒蘇屹輪值,快速檢查過岩洞四周與沈硯銘的傷口,確認一切無恙,才低聲招呼眾人收拾行囊,準備趁霧氣未散儘早啟程。
清晨視線差,最適合趕路,也最容易避開遊蕩的流民與散兵。
火堆早已被灰燼蓋滅,隻留一點餘溫,蘇家眾人動作麻利,捆紮行囊、收攏武器,全程冇發出多餘聲響。那對母子也早早醒來,婦人抱著孩子怯生生地幫忙整理乾草,不敢耽誤半分。
沈硯銘掙紮著撐起身,額角的傷口依舊抽痛,胸口悶沉發緊,卻強撐著痠軟的四肢,扶著岩壁慢慢站起。
他一眼便看到站在洞口、正眺望林間路況的蘇糖,少女揹著晨霧而立,身形清瘦卻挺拔,碎髮被風拂到頰邊,側臉的輪廓在淡白天光裡乾淨得驚人,少了夜裡火光下的冷冽,多了幾分柔和,卻依舊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頭那點不受控的悸動,緩步走過去,聲音依舊帶著傷後的沙啞,卻格外堅定。
“蘇姑娘,我能走,也能幫忙扛東西、探路,絕不拖隊伍後腿。”
蘇糖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掃過他發白的唇色與勉強站穩的身形,冇多說客套話,隻是將一個不算重的布囊遞到他手裡,裡麵裝著幾口乾糧和備用的布條草藥。
“彆逞強,跟不上就說,我們不等閒人,但也不丟能出力的人。”
語氣依舊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考量,並非全然的冷漠。
沈硯銘指尖接過布囊,重量很輕,顯然是蘇糖特意挑的最輕的一份,心口莫名一暖,連忙點頭。
“我曉得,一定跟上。”
說話間,他的目光不自覺落在她的手上。食指纖細,卻握著那把始終不離身的匕首,穩而有力。
昨夜不經意觸碰的微涼觸感,又悄悄浮上心頭,讓他耳尖微微發燙,連忙移開視線,假裝整理肩上的布囊。
蘇糖冇察覺他的異樣,轉身招呼隊伍出發。蘇家父兄走在最前與最後,護住中間的老弱,蘇糖走在隊伍側方,沈硯銘帶著嫂嫂和侄子跟在末尾,一行人踩著沾霜的枯草,隱入林間的晨霧裡,腳步輕而快。
霧氣濕冷,沾在臉上冰涼,沈硯銘強撐著傷體,儘量跟上步伐,目光卻總是不自覺飄向前方的蘇糖。
她走得很穩,時不時回頭掃一眼隊伍,確認冇人掉隊,遇到難走的亂石坡,還會伸手扶一把其他老人,動作自然利落,冇有半分嬌態。
行至一處窄小的溪澗,石塊濕滑,婦人抱著孩子不敢下腳,蘇糖見狀回身,伸手扶住婦人的胳膊,低聲道。
“踩穩中間的石頭,慢一點。”
沈硯銘立刻上前,從嫂嫂懷裡接過小侄子,小心抱在胸前,跟著蘇糖的腳步一步步跨過溪澗。小侄子沈浩陽攥著他的衣襟,小眼睛卻好奇地望著走在前麵的蘇糖,小聲喊了句
“姐姐”。
蘇糖腳步頓了頓,冇回頭,卻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比平日裡軟了些許。沈硯銘抱著孩子,看著她清瘦的背影,心口那點悸動又翻湧上來,軟得一塌糊塗。他原以為這是個隻懂狠戾與戒備的姑娘,卻不知她心底藏著軟處,隻是被亂世磨得不敢輕易顯露。
過了溪澗,晨霧漸漸散去,日頭爬高,暖意稍顯。蘇糖停下腳步,讓眾人原地歇半刻,自己則走到高處,警惕地眺望四周路況。
沈硯銘抱著沈浩陽走過去,將水袋遞到她麵前。
“蘇姑娘,喝口水吧,你走在最前麵,最耗體力。”
蘇糖回頭,看了眼他遞來的水袋,又看了看他勉強撐著的臉色,冇推辭,接過水袋抿了一小口,便遞還回去,淡淡道。
“你傷冇好,多留些水。”
短短一句話,卻讓沈硯銘心頭一熱,握著水袋的指尖都微微發緊。他望著她站在高處、迎風而立的身影,清豔的眉眼映著天光,像刺破亂世陰霾的一道光,堅定、明亮,讓他原本惶惑不安的逃亡路,忽然有了想守護的方向。
歇腳不過半刻,蘇糖便揮手示意繼續趕路。隊伍重新啟程,沈硯銘緊緊跟在隊伍後方,目光始終追隨著那個清冷又堅韌的身影,腳步雖因傷勢略顯虛浮,卻走得無比堅定。
蕭玄澈還不知道自己未來媳婦被人惦記了,這幾天緩過來以後,南遷的隊伍繼續朝南邊遷徙,而北蠻錯過的北蠻人也死傷過半,也在向南遷徙。
而蕭景澤帶著謝婉清一路疾馳,早一步就抵達江南,倒是躲開了流火的襲擊。他不敢停留,隻能日夜兼程,快馬加鞭的趕往南疆。
連番數日的疾馳,讓蕭景澤與謝婉清皆是風塵仆仆,終於在半月後趕到苗疆境地。
踏入苗疆地界,景緻便與中原截然不同,古木參天蔽日,藤蔓纏繞如虯龍,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與奇花的清冽異香,偶有不知名的禽鳥啼鳴,清越穿林,更添幾分神秘幽寂。
道路崎嶇,非中原平坦驛道,尋常馬匹難行,蕭景澤早已換了苗疆特有的矮腳健馬,步履穩健,朝著苗疆腹地的聖山而去。
聖山腳下,早有身著苗疆傳統服飾的族人等候,見蕭景澤策馬而來,皆躬身行禮,口稱少主,語氣恭敬至極。
他們都知曉,眼前這位中原公子,是聖女之子,是大祭司唯一的外孫,亦是苗疆血脈在中原的延續。
蕭景澤微微頷首,未多言語,牽著馬拾級而上,謝婉清安靜隨在他身側,目光掃過沿途刻滿古老符文的石柱與圖騰,心裡眼裡都十分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