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不算小,在這絲竹間歇的片刻,清晰地傳到了附近不少人的耳中。
頓時,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聚焦在沈安安身上!
王才人那幾個,幾乎要掩飾不住臉上的興奮,等著看好戲。
溫玉衡氣得差點要站起來,被茹菲菲死死按住。
沈安安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緊,隨即緩緩放下。
她抬起眼簾,迎向阿史那雲那雙帶著好奇與探究的、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眸子,臉上露出一個符合禮節的、溫婉而疏離的淺笑,聲音平和清晰:
“回宣妃娘娘,正是臣妾。”
阿史那雲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純粹的、近乎天真的審視,點了點頭,用她那磕磕絆絆的官話繼續說道:
“你,很漂亮。和我們草原上的女人,不一樣。”她比劃了一下,“像……像月亮,白的,軟的。”
她的形容直白得近乎無禮,卻奇異地並不讓人感到被冒犯,反而帶著一種異族特有的淳樸。
沈安安微微一怔,隨即含笑頷首:“宣妃娘娘謬讚了。娘娘英姿颯爽,亦是我等中原女子所未見之風采。”
阿史那雲似乎冇太聽懂“英姿颯爽”這麼文雅的詞,但她看懂了沈安安臉上的笑容和善意,也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像一頭心情愉悅的小豹子。
她似乎還想說什麼,旁邊的宮女連忙低聲用突厥語提醒了她幾句,似乎是讓她注意場合和規矩。
阿史那雲有些不耐煩地撇了撇嘴,但還是老實坐了回去,不再盯著沈安安看,轉而開始研究麵前案幾上那些精巧卻分量極少的點心,眉頭皺得緊緊的,顯然很不滿意。
這場突如其來的、略顯詭異的對話,就這麼突兀地開始,又突兀地結束了。
眾人期待中的劍拔弩張、針鋒相對並未出現。
沈安安應對得體,不卑不亢。而那位宣妃,似乎……心思單純,行事全憑喜好,與眾人想象中工於心計的狐媚形象相去甚遠。
這讓不少等著看沈安安笑話的人,比如王才人那幾個,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既失望又憋悶。
柔嬪趙婉如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端起酒杯,掩去唇邊一抹深思的笑意。
而禦座之上,衛褚看似在與突厥正使交談,眼角的餘光卻將方纔那短暫的交鋒儘收眼底。
在見到沈安安從容應對,並未吃虧,甚至隱隱讓那直來直去的宣妃吃了癟後,他冷峻的唇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恢複如常。
他舉起酒杯,朗聲道:“眾卿,共飲此杯,願兩國邦交永固,邊塞安寧!”
皇帝發話,眾人自然紛紛舉杯響應,殿內氣氛再次被推向高潮,彷彿方纔那小小的插曲從未發生。
沈安安隨著眾人飲下杯中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讓她一直緊繃的心絃,莫名地鬆弛了幾分。
這個宣妃,似乎……並不像她想象中那麼難以應付。
宴席終於在一片看似和樂融融的氛圍中結束。
沈安安隨著眾人起身恭送太後和皇帝離席,她維持著端莊的儀態,直到那抹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才幾不可查地鬆了口氣。
緊繃的神經一旦鬆弛,被刻意壓下的酒意便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
她本就因心事飲了不少,此刻隻覺得頭暈目眩,腳下發軟,眼前的景物都帶上了重影。
“姐姐,你冇事吧?”溫玉衡擔憂地扶住她,和茹菲菲一左一右撐住她有些搖晃的身子。
“冇……冇事,隻是有些頭暈。”沈安安揉了揉額角,聲音帶著醉後的綿軟。
采蓮和采荷連忙上前,與溫玉衡她們一同,小心地攙扶著沈安安坐上步輦。
回長春宮的路似乎變得格外漫長。步輦微微搖晃,沈安安靠在軟墊上,隻覺得眼皮沉重,意識在清醒與模糊間浮沉。
耳畔似乎有宮人細碎的腳步聲和溫玉衡她們低低的交談聲,卻都像是隔著一層紗,聽不真切。
她好像……喝多了。
迷迷糊糊中,她感覺到步輦停了下來,有人輕聲喚著“娘娘”。
然後,一雙堅實有力的手臂伸了過來,極其小心地將她從步輦上打橫抱起。
那懷抱帶著熟悉的清冽龍涎香氣,和令人安心的溫度。
沈安安下意識地往那熱源深處蹭了蹭,發出一聲如同小貓般的嚶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陛下?”
抱著她的手臂似乎收緊了些,頭頂傳來一聲低沉的、帶著無奈與縱容的迴應:“嗯,是朕。”
得到確認,沈安安彷彿徹底卸下了所有防備,安心地將滾燙的臉頰埋進他的頸窩,呼吸間全是讓她眷戀的氣息。
衛褚抱著她,大步走入長春宮內室,動作輕柔地將她放在早已鋪好的柔軟床榻上。
沈安安一沾到枕頭,便舒服地蜷縮起來,長髮鋪散,臉頰緋紅,長睫如蝶翼般輕顫,紅唇微嘟,全然冇了平日清醒時的沉穩,隻剩下一派嬌憨懵懂的醉態。
衛褚坐在床沿,看著她這副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心疼。
他伸手,用指背輕輕碰了碰她發燙的臉頰,對跟進來的采蓮低聲道:“去端醒酒湯來。”
“是,陛下。”采蓮連忙退下。
衛褚又看向采荷:“打盆溫水來。”
內室很快隻剩下他們二人。燭光搖曳,映照著沈安安毫無防備的睡顏。
衛褚凝視著她,目光深邃。今日宴上,她強自鎮定的模樣,與此刻嬌軟無助的姿態形成鮮明對比,讓他心口一陣發軟。
采蓮很快端著溫熱的醒酒湯進來。衛褚接過,揮了揮手讓她退下。
他試著將沈安安扶起一些,讓她靠在自己懷裡,柔聲哄道:“安安,乖,把醒酒湯喝了,不然明日該頭疼了。”
沈安安醉得厲害,隻覺得有人打擾她睡覺,不滿地蹙起眉頭,扭著頭想要躲開湊到唇邊的瓷碗,小聲抱怨:“唔……不喝……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