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剛亮,沈安安便醒了。
身側的床榻早已空涼,衛褚寅時便起身去上朝了。可寢殿內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氣。
然而,隨著意識徹底清醒,那份被溫情壓下的、細微的不安,如同晨曦中的薄霧,再次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她知道今晚的宴席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普通宮宴,是關乎兩國邦交的正式場合。宣妃,阿史那氏,將第一次以黎朝妃嬪的身份,公開出現在所有人麵前。
而她沈安安,即便聖眷正濃,即便已是三個皇嗣的母親,在這種場合,也需恪守妃嬪本分,不能有絲毫行差踏錯,更不能流露出半分嫉妒或不悅。
【係統,兌換一顆‘定心凝神丸’。】
【叮——消耗積分100點,兌換成功。宿主請放心,此丹藥可平複心緒,保持頭腦清明,絕無副作用。】
沈安安將那顆散發著清涼氣息的小藥丸吞下,一股平和的氣息緩緩在胸中盪開,驅散了那點莫名的焦躁,但心底深處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緊繃感,卻依舊存在。
她不怕宣妃本人,她相信衛褚的承諾。
她怕的是這種不得不與人分享、甚至要主動將自己所愛之人推向禮儀所需之位置的憋悶,怕的是那可能隨之而來的、未知的變數。
一整天,她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逗弄孩子時,會看著孩子們酷似衛褚的眉眼出神;用膳時,也遠不如平日香甜;連溫玉衡興沖沖拿來新寫的話本稿子,她也隻是粗略翻了翻,便讓采蓮收了起來。
“娘娘,您是在為今晚的宴席憂心嗎?”采蓮細心,屏退了左右,低聲問道。
沈安安坐在窗邊,望著庭院裡被陽光照得有些刺眼的海棠,輕輕歎了口氣:“本宮隻是……有些提不起精神。”
采蓮安慰道:“陛下待娘孃的心,天地可鑒。那宣妃不過是政治聯姻的棋子,陛下昨日不是都跟娘娘說明白了嗎?娘娘萬不可自亂陣腳。”
“本宮知道。”沈安安揉了揉額角,“隻是知道歸知道,心裡終究……罷了,替本宮梳妝吧,時辰不早了。”
她站起身,走向妝台,背影在明亮的日光下,竟透出幾分單薄。
采蓮看著心疼,卻也無能為力,隻得暗暗祈禱今晚一切順利。
傍晚時分,溫玉衡和茹菲菲相攜來到長春宮,約她一同前往設宴的麟德殿。
兩人今日都特意打扮過。
她們見到沈安安時,眼中都閃過一抹驚豔。
隻是,細心的茹菲菲還是從她過於平靜的眉眼間,捕捉到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緊繃。
三人乘坐步輦,朝著麟德殿而去。越接近麟德殿,宮道上來往的宮人妃嬪越多,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混合著好奇與緊張的氣息。
抵達麟德殿時,殿內已是燈火通明,絲竹管絃之聲悠揚,不少妃嬪與宗室命婦已然落座。
沈安安的到來,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目不斜視,帶著溫玉衡和茹菲菲,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剛落座,便感受到一道格外溫婉的視線。
她抬眼望去,隻見斜對麵的柔嬪趙婉如正對她含笑點頭,今日趙婉如打扮得素雅卻不失身份,依舊是一副端莊得體的模樣。
沈安安也回以淡淡的頷首。
隨即,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向上首空置的禦座,以及……禦座側下方,那個同樣空置、卻裝飾得格外華麗顯眼的位置。
那是……宣妃的座位。
沈安安的心,幾不可查地沉了沉。
她端起麵前的酒杯,指尖微微發涼。
【穩住,沈安安。】她在心裡默唸,【不能失態,不能給他丟臉。】
溫玉衡湊近些,小聲道:“姐姐,你看那邊,王才人她們從剛纔就一直在嘀嘀咕咕,肯定冇安好心。”
沈安安順著她的目光瞥去,果然見王才人、李才人那幾個,正聚在一處,一邊用團扇掩著嘴低聲說笑,一邊時不時瞟向她和那個空置的宣妃座位,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與期待。
沈安安收回目光,神色平靜無波,彷彿根本冇看見她們。
又過了一會兒,殿外傳來太監的高聲唱喏:
“太後孃娘駕到——”
“皇上駕到——”
“宣妃娘娘到——!”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齊齊起身,垂首恭迎。
沈安安隨著眾人起身,低垂著眼簾,卻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聲。
她感覺到那熟悉的、帶著帝王威壓的身影從前方走過,衣袂拂動間帶起細微的風。
然後,是一陣略顯不同的、帶著異域風情的清脆環佩叮咚之聲,伴隨著一股……濃鬱的、有些嗆人的麝香與辛香料混合的氣味,強勢地闖入鼻腔。
她忍不住抬起眼簾。
隻見衛褚扶著太後走在最前,而在他們身後半步,跟著一個身著火紅色突厥服飾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身量高挑,比一般中原女子要高出半個頭,肌膚是健康的蜜色,深目高鼻,五官輪廓深刻而明豔,帶著一種野性奔放的美。
她編著一頭細密的髮辮,發間綴滿了金環、綠鬆石和紅色的珊瑚珠子,隨著她的走動叮噹作響。
一身火紅的織金錦袍,領口和袖口鑲著雪白的狐裘,更襯得她肌膚如火,豔光四射。
這就是宣妃,阿史那雲。
她似乎完全不適應中原宮廷繁瑣的禮儀,行走間帶著一種馬背民族的灑脫與不羈,眼神大膽地掃視著殿內眾人,帶著好奇,也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傲然。
衛褚扶著太後在禦座落座,自己則在旁邊的龍椅上坐下,神色是一貫的冷峻威嚴,看不出什麼情緒。
宣妃阿史那雲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立刻有懂突厥語的宮女在一旁低聲指引。
太後麵帶慈和的笑容,說了幾句歡迎使團、祝願兩國交好的場麵話,宴席便正式開始了。
絲竹聲再次響起,舞姬們翩躚入場。
然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顯然都不在歌舞上。
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都在皇帝、沈安安以及那位新來的、如同一團烈火般的宣妃之間逡巡。
沈安安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如同細密的針,紮在她身上。
她強迫自己挺直背脊,端起麵前的酒杯,小口啜飲著,目光落在場中的歌舞上,彷彿看得十分專注。
隻有她自己知道,握著酒杯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酒過三巡,氣氛稍微活絡了些。
突厥正使站起身,端著酒杯,用有些生硬的官話向衛褚敬酒,表達對黎朝盛情款待的感謝,並再次強調了和親對於兩國和平的重要性。
衛褚舉杯示意,一飲而儘。
那突厥正使又轉向宣妃,說了幾句突厥語。
阿史那雲站起身,端起金酒杯,目光直直地看向禦座上的衛褚,她的官話比正使還要生硬,卻帶著一種異樣的鏗鏘和大膽:
“皇帝陛下,阿史那雲,敬您!願突厥與黎朝,永為兄弟之邦!願陛下……身體康健!”
她說完,不等衛褚迴應,便極其豪爽地將杯中酒一飲而儘,亮出杯底,蜜色的臉頰因酒意泛起紅暈,眼神亮得驚人,帶著草原兒女的直白與熱烈。
這番舉動,在中原宮廷看來,多少有些失禮和莽撞。幾位老派宗親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衛褚麵上卻看不出喜怒,隻淡淡道:“宣妃有心了。”也舉杯飲了一口。
阿史那雲似乎並不在意皇帝冷淡的態度,她坐下後,目光再次好奇地掃視全場,最後,竟然定格在了沈安安身上。
她歪著頭,毫不避諱地打量了沈安安片刻,然後側身用突厥語對旁邊的宮女問了句什麼。
宮女低聲回答了幾句。
阿史那雲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隨即,她竟然端起酒杯,朝著沈安安的方向,用生硬的官話,揚聲道:
“你,就是沈昭儀?生了三個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