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褚點了點頭,目光卻依舊流連在沈安安臉上,彷彿怎麼看都看不夠。
宮人們有條不紊地收拾妥當,又將安頓好三個小主子的搖籃輕輕挪到了稍遠些的暖閣,以便沈安安休息。
殿內終於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他們二人。
燭火搖曳,映照著沈安安蒼白卻平靜的睡顏。她終究是抵不過巨大的疲憊,握著衛褚的手,沉沉睡去。
衛褚冇有離開。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床沿,保持著被她握著手姿勢,一動不動,如同最忠誠的守護者。
他的目光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從她輕蹙的眉尖,到纖長睫毛投下的陰影,再到冇什麼血色的唇瓣……每一處,都讓他心頭湧起難以言喻的憐惜與一種沉甸甸的、名為在乎的情感。
他伸出另一隻自由的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一點點拭去她額角頸間未乾的汗意,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擦拭一件無價之寶。
蘇盛悄悄進來,低聲請示三位小皇嗣的乳母安排等事宜,衛褚隻是不耐地擺了擺手,示意一切由太後和管事嬤嬤做主,莫要在此吵擾。
此刻,他的世界裡,彷彿隻剩下這個沉睡的女子和她平穩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沈安安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動了動,似乎想翻身,卻因身體的痠軟和不適而輕輕哼了一聲。
衛褚立刻警覺,俯身輕聲問:“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沈安安迷迷糊糊地半睜開眼,對上他寫滿擔憂的眸子,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含糊道:“……腰有些酸。”
衛褚聞言,立刻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她的姿勢,讓她側躺得更舒服些,然後運起掌心,用溫和的內力,隔著薄薄的寢衣,力道適中地為她揉按著後腰。
他那雙慣於執掌乾坤、批閱奏章的手,此刻卻做著如此細緻入微的伺候人的活計,冇有半分不耐,隻有全然的專注與心疼。
沈安安在那恰到好處的揉按下,舒適地喟歎一聲,緊蹙的眉頭緩緩鬆開,再次沉入夢鄉。
看著她重新安穩的睡顏,衛褚心底那最後一絲不安才徹底消散。
他低下頭,一個輕如羽毛的吻,帶著無儘的珍視與慶幸,落在她汗濕的鬢邊。
“睡吧,”他低聲耳語,如同最鄭重的承諾,“朕在這裡陪著你。”
沈安安是在一陣溫暖而踏實的包裹感中醒來的。
她緩緩睜開眼,寢殿內隻點了一盞昏黃的羊角宮燈,光線柔和,將殿內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靜謐的紗。
然後,她便對上了一雙深邃的、在昏暗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眸子。
衛褚竟還坐在床沿,保持著被她握著手姿勢,彷彿這幾個時辰從未挪動過分毫。
他俊美的臉上帶著一絲倦色,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在看到她睜眼的瞬間,那倦意便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專注與柔和。
“醒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長時間未進水的乾澀,卻異常溫柔,“感覺如何?還疼不疼?渴不渴?餓不餓?”
一連串的問題再次湧來,帶著不容錯辨的急切。
沈安安輕輕搖了搖頭,想說話,喉嚨卻乾得發緊,隻發出一點氣音。
衛褚立刻領會,小心地扶著她稍稍坐起一些,拿過旁邊溫著的蜜水,用小小的銀匙,一勺一勺,極其耐心地喂到她唇邊。
水溫恰到好處,帶著淡淡的甜,滋潤了她乾涸的喉嚨。
沈安安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卻一直落在衛褚臉上。
他專注喂水的樣子,微蹙的眉頭,小心翼翼的動作,都與那個高高在上、威嚴深沉的帝王判若兩人。
“什麼時辰了?”她終於能發出聲音,雖然依舊微弱。
“亥時末了。”衛褚放下銀匙,用指腹輕輕擦去她唇邊的水漬,“你睡了大半日。可要用些粥?一直溫著。”
沈安安其實並不太餓,係統藥劑似乎連她的饑餓感都一併調節了,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她輕聲道:“陛下……一直在這裡?”
衛褚“嗯”了一聲,彷彿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抬手將她頰邊一縷散落的頭髮彆到耳後:“朕不放心。”
簡單的三個字,卻重逾千斤。
很快,采蓮端著一碗熬得爛爛的、散發著清淡米香的燕窩粥進來。衛褚接過,依舊是他親自來喂。
沈安安靠在他臂彎裡,小口吃著粥。殿內安靜極了,隻有銀匙偶爾碰到碗壁的輕微聲響,以及遠處暖閣裡隱約傳來的、乳母哄睡孩子時極輕的哼唱聲。
“孩子們……”沈安安吃完小半碗粥,搖了搖頭表示夠了,目光不由得望向暖閣的方向。
“都很好,乳母看著,你放心。”衛褚將碗遞給采蓮,示意她退下,然後重新將她小心地放躺回去,仔細掖好被角,“你現在最要緊的是休息,莫要操心他們。”
他的手掌依舊包裹著她的手,溫熱源源不斷地傳來。
衛褚唇角微微上揚,顯然也是極喜悅的,但他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她的臉。
“他們都很好,哭聲一個比一個響亮。母後歡喜得不得了,賞賜了長春宮上下,又親自去小佛堂還願了。”
他頓了頓,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後怕:“隻是安安,以後……我們不再生了。”
沈安安一怔,抬眼看他。
昏黃的燈光下,他俊美的臉龐輪廓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裡的認真和堅決卻清晰無比。
“朕今日在外間……”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回憶起的艱澀,“聽著裡麵的動靜,卻什麼也做不了……那種滋味,朕不想再嘗第二次。”
他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她的,呼吸可聞,聲音幾乎是貼著她的唇瓣溢位,帶著不容置疑的疼惜:
“三個孩子,已是上天厚賜。朕有你們,足矣。朕不能再讓你受這樣的風險。”
沈安安的心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拂過,又像是被溫熱的泉水浸泡。
她從未想過,在這個視子嗣為根基、多子多福的古代宮廷,會有一個帝王,因為心疼妻子生產的艱辛與風險,而說出“不再生了”這樣的話。
她伸出冇有被他握住的那隻手,輕輕撫上他略顯疲憊的臉頰,指尖感受到他下頜新冒出的、微硬的胡茬。
“陛下……”她聲音哽咽,眼底泛起濕意,卻帶著明媚的笑意,“臣妾不覺得苦。能為陛下生下孩兒,臣妾心裡是歡喜的。”
這是她的真心話。或許最初是為了任務,但感受到胎動,聽到他們第一聲啼哭,那種血脈相連的奇妙感覺,是無法作偽的。
衛褚捉住她撫在自己臉上的手,送到唇邊,輕輕吻了吻她的指尖,那動作帶著無比的珍視。
“朕知道。”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但朕的心意已決。你好生將養,把身子調理好,比什麼都強。”
他不再給她反駁的機會,重新坐直身體,依舊握著她的手:“再睡會兒,朕守著你。”
沈安安看著他眼底不容動搖的堅決,知道他是真的被嚇到了,也是真的心疼她。
她不再多言,隻是順從地閉上眼,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和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有他在身邊,彷彿連空氣都變得安穩而綿長。
她很快又沉沉睡去,這一次,嘴角帶著一絲恬靜而滿足的淺笑。
衛褚就著昏黃的燈光,久久地凝視著她的睡顏,聽著她均勻清淺的呼吸聲,心中那因為三個新生命降臨而產生的巨大喜悅,才終於與這份失而複得的踏實感緩緩融合。
他輕輕抽出被她枕得有些發麻的手臂,活動了一下,卻冇有離開,隻是將椅子拉得更近些,趴在床沿,將頭靠近她枕邊,也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