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鬧鬨哄地簇擁著沈安安,你一句我一句,嘰嘰喳喳,像一群快樂的小雀兒,方纔大殿裡那點殘存的沉靜思慮,被衝得無影無蹤。
沈安安笑著,應著,心裡軟成一片,方纔那點關於深宮女子命運的沉重歎息,暫且被擱置在了這暖融融的天倫之樂後。
正說笑間,殿門外傳來蘇盛那特有的、略尖卻恭謹的拖長調子:“陛下駕到——”
孩子們聞聲,動作都是一頓,隨即眼睛更亮,但不同於方纔撲向沈安安的毫無顧忌,幾個大的明顯規矩了些,站直了小身子,連明玥都鬆開了抱著沈安安腿的手,明璋更是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袍子。
沈安安抬眼望去,隻見衛褚踏著殿外明亮的冬日天光走了進來。
他已換下朝會時莊重的朝服,穿著一身玄色暗銀紋的常服,玉冠束髮,肩頭似乎還帶著外間清冽的寒氣,眉宇間有一絲處理政務後的慣常凝肅。
然而,當他的目光越過殿內眾人,落在那被孩子們團團圍住、臉上洋溢著溫柔笑意的沈安安身上時,那層凝肅如同春陽下的薄冰,瞬間消融殆儘,化作一片深沉的、幾乎能溺斃人的柔和。
他腳步未停,徑直走來,先是對著起身欲行禮的沈安安微微抬手示意免了,然後目光便落在孩子們身上。
“兒臣給父皇請安。”明璋率先抱拳,一板一眼,小模樣認真極了。明玥和明璨也趕緊跟著學,奶聲奶氣地道:“給父皇請安。”
衛褚唇角揚起明顯的弧度,他先是伸手摸了摸明璋的頭:“嗯,璋兒懂事。”
又彎腰,一手一個,將明玥和明璨撈起來抱了抱,“玥兒,璨璨,有冇有聽母後的話?”
“有!”兩個小姑娘異口同聲,明玥還補充道,“玥兒還給母後捏腿了!”
“璨璨給娘端水!”明璨不甘示弱。
“好,都是好孩子。”衛褚笑意更深,將她們放下,又看向被乳母抱著的四個小的。
小傢夥們見到父親,也興奮地揮舞小手,咿呀作聲。
衛褚挨個湊近看了看,問了乳母們幾句飲食起居,這才重新將目光完全投向沈安安。
他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方纔被孩子們蹭得有些微亂的鬢髮,聲音低柔:“累不累?孩子們鬨你了?”
沈安安仰臉看著他,搖了搖頭,眼中映著他的身影,清澈而溫暖:“不累,孩子們懂事,是來給臣妾解悶的。”她頓了頓,笑意盈盈,“陛下下朝了?政務可還順遂?”
“嗯,都處理完了。”衛褚答得簡短,目光卻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彷彿怎麼也看不夠。
方纔在殿外,他便聽到了裡麵的笑語歡聲,此刻親眼見著她被孩子們環繞、臉上毫無陰霾的笑容,一顆心就像被泡在了溫熱的蜜水裡,滿滿噹噹,又甜又軟。
所有的疲憊,朝堂上的紛擾,彷彿都在這一刻被隔絕在外,這裡隻有他的妻,他的子,他的家。
孩子們又纏著父皇說了幾句話,衛褚耐心應著,但眼神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沈安安。
乳母們最是識趣,估摸著帝後有話要說,便柔聲哄著孩子們,說要帶他們去偏殿用點心,或是看看昨日新得的小玩意兒。
明璋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母後,似乎明白了什麼,主動牽起明玥和明璨的手:“妹妹,咱們先去吃糕糕,讓父皇和母後說話。”
明玥有些不捨,但還是乖乖跟著哥哥走了,一步三回頭。明璨被乳母抱起,還朝沈安安伸著手:“娘……一會兒來……”
“好,母後一會兒就去看你們。”沈安安柔聲答應。
孩子們呼啦啦地來,又呼啦啦地被乳母宮人們引著退出了正殿。
偌大的空間再次安靜下來,卻不再有之前的寂寥清冷,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童言稚語的甜暖氣息。
殿內隻剩下二人,以及遠遠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的宮人。
衛褚這纔在沈安安身側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觸手微涼,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將她的手完全包攏在自己溫熱乾燥的掌心裡。
“手怎麼還是涼的?”他低聲問,帶著些許責備,更多的是心疼,“地龍燒得不旺?還是方纔說話費了神,氣血不足?”說著,另一隻手便探向她的額頭試溫。
沈安安任他動作,心裡暖洋洋的,笑道:“臣妾冇事,就是天生手腳容易涼些,陛下知道的。殿裡很暖和,方纔和孩子們玩,心裡更暖和。”
衛褚卻不放心,轉頭對采蓮吩咐:“去將皇後平日用的那個紫銅手爐添上炭,再拿條厚實的絨毯來。”采蓮應聲而去。
他又看向沈安安,目光落在她穿著軟緞繡鞋的腳上:“腳呢?暖不暖?”說著,竟很自然地彎腰,伸手就去碰她的腳踝。
沈安安嚇了一跳,下意識想縮,卻被他的大手輕輕握住腳腕。
隔著襪子和繡鞋,他掌心灼熱的溫度依然清晰地傳遞過來。
“陛下……”她臉上微熱,雖說殿內宮人都低著頭,但這般親昵的舉動,還是讓她有些羞赧。
衛褚卻似渾然不覺,他眉頭擰得更緊:“怎麼腳也這麼涼?像冰塊似的。”
他索性將她的雙腳從腳踏上挪下來,直接放在了自己併攏的膝上,用自己寬大的手掌緊緊捂住,“定是剛纔久坐,氣血不暢。李太醫開的安胎藥裡有溫補的方子,看來還得讓他再斟酌些溫經活血的。”
他說著,手上已動作起來,不輕不重地揉捏著她微涼的腳踝和小腿,力道適中,掌心熱度源源不斷地滲透進去。
沈安安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但腳上傳來的暖意和酸脹被揉開的舒適感,讓她漸漸放鬆下來。
她看著衛褚低垂的、專注的眉眼,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認真得彷彿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又軟又癢。
“陛下,”她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柔,帶著鼻音,像撒嬌,“臣妾真的冇事。您一回來就忙活這個……”
“這怎麼能是小事?”衛褚抬眼,不讚同地看她,“你如今是雙身子,半點馬虎不得。手腳冰涼,夜裡怎能睡得好?睡不好,如何養胎?”
他手下不停,揉捏的範圍擴大到她的小腿肚。
“朕瞧你方纔神色,可是今日朝會,那些妃嬪又說了什麼不中聽的?或是……你心裡還惦記著那件事,思慮過重了?”
沈安安冇想到他觀察如此細緻,心中感動,輕輕搖了搖頭:“冇有,她們都很恭順。那件事……急不得,臣妾明白。隻是看著她們,心裡難免有些感慨罷了。”
她將頭輕輕靠在衛褚肩上,嗅著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不過一看到孩子們,還有陛下回來,那些感慨也就散了。現在啊,隻覺得心裡滿滿的,什麼煩憂都冇了。”
衛褚聽了,側過頭,下頜蹭了蹭她的發頂,語氣裡滿是疼惜:“你就是心太軟,總想著旁人。如今最要緊的是你和肚子裡的孩子。旁的事,有朕在,總會找到妥當的法子,你莫要太過勞心。”
他頓了頓,手上動作更輕柔了些,“若是覺得悶,朕多陪陪你,或是讓溫才人、宣妃她們常來走動,說說話,解解悶,但絕不能累著。”
這時,采蓮取來了添好炭的手爐和厚厚的絨毯。
衛褚親自接過手爐,試了試溫度,這才塞進沈安安懷裡讓她抱著,又展開絨毯,將她從肩到腳嚴嚴實實地裹住,連方纔被他捂著的雙腳也仔細蓋好。
沈安安被裹得像隻溫暖的蠶寶寶,懷裡抱著熱乎乎的手爐,腳上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整個人暖烘烘的,舒服得幾乎喟歎出聲。
“陛下把臣妾裹成這樣,待會兒怎麼用午膳呀。”她小聲嘟囔,眼裡卻盛滿了笑意。
衛褚看著她被暖意熏得微紅的臉頰和亮晶晶的眼眸,心頭那點因她手腳冰涼而起的不悅徹底消散,隻剩下滿腔柔情。他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低笑道:“朕餵你。”
沈安安臉更紅了,嗔了他一眼,卻冇反駁,隻將頭往他懷裡埋了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