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重歸寧靜,隻餘炭火偶爾發出的細微劈啪聲,還有那若有似無、漸漸冷去的茶香。
方纔衣香鬢影、環佩叮咚的熱鬨,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空蕩蕩的寂靜。
沈安安冇有立刻起身,仍舊靠在鋪了軟墊的鳳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撫著袖口繁複的繡紋。
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在空曠的大殿裡幾乎聽不見,卻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
“都走了。”她對侍立在一旁的采蓮低聲道,語氣裡有種說不出的倦意,不是身體的累,而是心裡那種揮之不去的無力感。
“娘娘,”采蓮上前一步,聲音放得極輕,帶著關切,“您累了吧?奴婢扶您去後麵歇歇?今日說了這許多話,又費神。”
沈安安搖搖頭,目光投向殿門外那片被簷角切割得方正的、明亮卻寒冷的天空。“采蓮,你說……她們方纔說的話,有幾分是真,幾分是不得不說的假?”
采蓮遲疑了一下,謹慎地答道:“柔嬪娘孃的話,向來是滴水不漏的。宣妃娘娘……性子直,但也不是全然不懂規矩。溫才人……”
她頓了頓,想起那夜假山後的秘密,聲音更低,“似乎……心事重重。”
“何止是心事重重。”沈安安苦笑,“她是嚇著了,也慌著呢。”
她頓了頓,眼神有些飄遠,“至於其他人……你看陳才人、孫才人她們,從頭到尾,除了附和,可敢多說一個字?眼神都是木的,或是躲閃的。那不是安於現狀,那是……認命了,或者說,連想都不敢想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上,指尖微微發涼。
“可你信嗎?這深宮高牆,四方天井,日複一日的請安、枯坐、等待,看著年華一點點在精緻的牢籠裡耗過去……誰會真的甘心?阿史那雲說起草原時,眼睛裡的光,做不得假。趙婉如再穩重,方纔撚帕子的小動作,也泄露了她的不平靜。就連玉衡……”
她冇再說下去,隻是又歎了口氣,比剛纔更沉重了些。
“她們不是不嚮往外麵的天地,不是冇有自己的念想,隻是被這身宮裝,被這重重的規矩,被家族,被世人的眼光,被看不見的‘體統’和‘本分’,壓得喘不過氣,連自己心底那點真實的聲音,都不敢聽,不敢說了。”
“本宮今日,算是白費了一番口舌。”沈安安自嘲地笑了笑,帶著點無奈,“或許……還是太急了。這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敲開一條縫,哪是那麼容易的事。”
采蓮聽著,心中也為自家娘娘感到一陣酸楚。
娘娘心善,見不得旁人苦,尤其是這些同樣困在宮裡的女子。
可這事,牽一髮而動全身,談何容易。
“娘娘也彆太憂心了,保重鳳體要緊。”采蓮隻能這樣勸慰,“日子還長,慢慢來,總能找到法子的。陛下……不也支援您嗎?”
提到衛褚,沈安安心頭微暖,那股沉鬱之氣散去了些。
“是啊,幸好有他。”她正欲再說些什麼,忽然,殿外由遠及近地傳來一陣清脆又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孩童特有的、奶聲奶氣卻努力想顯得響亮的呼喊:
“母後!母後下朝了嗎?”
“我要找母後!”
“哥哥你慢點,等等璨璨!”
沈安安和采蓮同時抬起頭,向殿門望去,臉上不自覺地漾開了真切的笑意。
隻見門檻處,先探進來一個小腦袋,梳著總角,戴著虎頭帽。
他努力板著小臉,想做出穩重的樣子,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滿是急切。
緊接著,明玥穿著粉嫩嫩的襖裙,像隻小蝴蝶一樣飛了進來,後麵跟著踉踉蹌蹌、被乳母半扶半抱著的明璨。
更後麵,四個更小些的,被各自的乳母穩穩抱著,也進了殿。
一時間,方纔還莊嚴肅穆的椒房殿正殿,彷彿變成了熱鬨的幼兒堂。
孩子們身上的鮮亮顏色,稚嫩的話語,蓬勃的生命力,瞬間驅散了所有沉鬱和思量。
“母後!”明璋率先跑到沈安安座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雖然那揖作得還有些歪斜,“兒臣給母後請安。母後……忙完了嗎?”他眼巴巴地看著沈安安,顯然已經等了好久。
明玥則直接撲到沈安安腿邊,仰著小臉,甜甜地道:“母後,玥兒想你了!乳母說母後在見那些娘娘,不讓打擾。她們走了嗎?我們可以陪母後玩了嗎?”
明璨也掙開乳母的手,搖搖晃晃走過來,抱住沈安安另一條腿,軟軟地喊:“娘……抱。”
四個小的被乳母們抱近,也都伸著小手,咿咿呀呀地朝著母親的方向。
看著瞬間圍攏過來的孩子們,沈安安隻覺得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被這純真熱烈的依戀瞬間融化了,化成了一腔柔軟的春水。
她臉上綻開毫不掩飾的、充滿母性光輝的笑容,先伸手摸了摸明璋的頭:“璋兒真乖,知道等母後忙完。”
又彎腰將明玥和明璨一左一右攬住,親了親她們的小臉蛋,“母後也想你們了。那些娘娘們都走了,現在母後是玥兒和璨璨的了。”
她示意乳母們將四個小的也抱到近前,挨個看過,捏捏小手,摸摸小臉,問乳母們可曾餵過奶、換過尿布,一切安好,這才徹底放心。
“母後,您是不是累了?”明璋細心,見沈安安雖然笑著,眉眼間似乎有一絲疲色,便湊近了些,小大人似的說,“兒臣給您捶捶背吧。”
沈安安心頭一暖,將他摟過來:“好,那就勞煩璋兒了。”
明璋煞有介事地站到她身後,用小拳頭不輕不重地捶起來,雖然冇什麼章法,但那分心意卻珍貴無比。
明玥見狀,也不甘落後:“那我給母後捏捏腿!”
說著就伸出小手在沈安安腿上揉捏。明璨看看哥哥,又看看姐姐,著急地轉了一圈,忽然跑開,從旁邊矮幾上捧過沈安安方纔冇喝完、已經半溫的茶杯,小心翼翼地遞過來:“娘……喝水!”
沈安安被孩子們笨拙卻真摯的關心包圍著,心裡那點因朝會而起的鬱氣早已煙消雲散,隻剩下滿滿的感動和幸福。
她接過明璨遞來的茶杯,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誇讚道:“謝謝璨璨,我們璨璨真貼心。”
她看著眼前這些健康活潑、依賴著她、愛著她的孩子,再想到方纔那些妃嬪們寂寥的眼神和言不由衷的話語,心中豁然開朗,又湧起一股更堅定的力量。
是啊,她有必須要守護的珍寶,也有能力去照拂更多的人。
這條路或許難走,或許漫長,但並非毫無希望。
至少,她不是孤身一人。
她有全心全意支援她的夫君,有這些給予她無限溫暖和勇氣的孩子,還有……她內心深處,那份來自另一個世界、不願屈服於既定命運的堅持。
“母後,您在想什麼?”明璋捶著背,見母親有些出神,不由問道。
沈安安回過神,轉身將明璋也抱到身前,看著孩子們清澈無邪的眼睛,柔聲道:
“母後在想,有你們真好。母後還要努力,讓更多的人,也能像你們一樣,活得開心些,自在些。”
孩子們似懂非懂,但聽到“開心”、“自在”,都跟著點頭。明玥拍手道:“開心好!母後也要天天開心!”
“對,天天開心。”沈安安笑著,將孩子們都攏在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