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氣放晴,陽光透過窗欞灑入殿內,驅散了昨夜殘留的一絲陰寒。
沈安安起身後,精神尚好,早膳也多用了幾口。
衛褚見她氣色恢複,放心地去前朝處理年節積壓的政務。
宮人們安靜地忙碌著,椒房殿內秩序井然。
采蓮侍奉沈安安梳妝時,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神色,見她目光沉靜,並無異樣,才稍稍安心。
然而,沈安安的內心卻遠非表麵這般平靜。
昨夜假山後的對話,那男子的聲音,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起初隻是模糊的耳熟,隨著一夜的沉澱和反覆回想,那聲音的輪廓竟越來越清晰,最終與記憶中一張溫文爾雅、在秋獵時偶遇過的麵孔重合——
晉王!
晉王……溫玉衡……他們在後宮私會,聽那語氣,竟已非初次!
沈安安坐在妝台前,看著鏡中自己平靜的麵容,心緒卻如翻江倒海。
該怎麼辦?
理智告訴她,這是滔天大禍。
後宮妃嬪私通外男,尤其是親王,一旦事發,不僅僅是溫玉衡性命難保,晉王也必定受到嚴懲,甚至可能掀起朝堂波瀾,牽連無數。
可是……那是玉衡啊。是會笨拙地給她捏肩,會興高采烈地分享宮外新鮮事,會親手給孩子們縫製小衣裳,會因為她一句想吃火鍋就眼巴巴等著,會在這深宮裡給她帶來最多真誠笑容的溫玉衡。
她想起玉衡說起奇珍閣時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因為害怕騎馬躲在自己身後的模樣,想起她每次見到孩子們時發自內心的喜愛……
這樣一個鮮活、真摯、有著小財迷屬性卻又重情重義的姑娘,難道真的要在漫長的、無望的深宮歲月裡,慢慢耗儘所有光彩,最後枯寂凋零嗎?
沈安安並非不知後宮女子的苦楚。
她自己幸運,得到了衛褚毫無保留的愛,可這後宮之中,還有多少像溫玉衡、趙婉如、阿史那雲,甚至那些早已模糊了麵目的低位妃嬪,她們或許曾對帝王有過憧憬,或許隻是家族利益的棋子,如今卻隻能守著虛無的名分,寂寥度日。
她從前不願細想,因為無力改變。可如今,這件事活生生擺在了麵前。
溫玉衡和晉王……他們之間,是真情嗎?
聽昨夜那寥寥數語,晉王語氣中的堅持與熱切,玉衡擔憂抗拒之下難掩的關切……或許是吧。
“電視劇劇情照進現實了……”沈安安心中苦笑。
她看過太多宮鬥劇裡類似的橋段,紅牆內的寂寞芳心,偶然邂逅的翩翩王爺,隱秘而危險的情愫……最終多半以悲劇收場。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成為那個發現秘密的人,而且對象是她視作妹妹的溫玉衡。
沈安安心煩意亂,連采蓮為她簪上一支步搖都未曾察覺。
她揮了揮手,示意采蓮停下:“今日不必太繁瑣,簡單些就好。”
“是。”采蓮敏感地察覺到皇後心緒不寧,動作更加輕柔。
用罷早膳,沈安安本想看看書靜心,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她起身在殿內踱步,目光幾次投向殿門方向,彷彿在期待什麼,又彷彿在害怕什麼。
“采蓮,”她終於停下腳步,聲音有些乾澀,“去請溫才人過來一趟。就說……本宮昨日得了些上好的新茶,請她來品鑒。”
“是,娘娘。”采蓮領命而去,心中卻是一緊。娘娘果然還是放不下昨夜之事。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沈安安坐在暖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瓷杯邊緣,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又一一否決。
她需要先確認,確認玉衡的態度,確認這件事到底到了何種地步,確認……還有冇有迴旋的餘地。
約莫兩刻鐘後,殿外傳來溫玉衡輕快的聲音:“姐姐!我來了!有什麼好茶呀?”
沈安安抬眸望去。
溫玉衡今日穿了一身水綠色的宮裝,襯得肌膚白皙,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明媚笑容,眼睛彎彎的,看不出絲毫陰霾或忐忑。
她步履輕快地走進來,規規矩矩行了禮,便很自然地挨著沈安安坐下,好奇地看著炕桌上擺放的茶具。
“采蓮姐姐隻說姐姐得了好茶,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麼茶?”她笑嘻嘻地問,神態自然,彷彿昨夜那個在假山後焦急低語的人根本不是她。
沈安安看著她毫無破綻的笑容,心中那股酸澀與沉重感卻更甚。她示意采蓮等人退下,殿內隻餘她們二人。
“是江南新進貢的雨前龍井,陛下賞了一些。”沈安安親自執壺,為溫玉衡斟茶,動作緩慢,水聲潺潺,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麵容。
“謝謝姐姐!”溫玉衡端起茶杯,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口,讚歎道,“嗯!清香甘醇,果然是極品!”
沈安安也端起茶杯,卻冇有喝,隻是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湯微微盪漾。殿內一時安靜下來,隻餘炭火細微的劈啪聲。
溫玉衡似乎察覺到了這份不尋常的安靜,放下茶杯,眨了眨眼:“姐姐今日叫我過來,不隻是為了品茶吧?可是有什麼事?”
沈安安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溫玉衡臉上。那清澈的眼眸,坦蕩的笑容,若非親耳所聞,她實在無法將這樣的玉衡與“私會親王”聯絡起來。
“玉衡,”沈安安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在宮裡……可還覺得悶?有冇有……什麼特彆想做的事,或者……特彆想見的人?”
溫玉衡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如常,甚至帶上了一點撒嬌的意味:
“姐姐怎麼突然問這個?我在宮裡很好呀,有姐姐照拂,什麼都不缺。特彆想做的事嘛……就是希望能一直陪著姐姐,看著小主子們長大。特彆想見的人……自然是姐姐和陛下,還有孩子們啦!”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巧妙地避開了可能引起聯想的指向。
是了,這樣天大的事,關乎性命,關乎家族,甚至關乎……那個人的安危。玉衡怎敢輕易對人言?即便這個人是自己。
沈安安冇有再追問。她垂下眼簾,端起茶杯,終於喝了一口。茶香依舊,卻似乎帶上了淡淡的苦澀。
“冇什麼,隻是隨口問問。”她放下茶杯,語氣恢複了往常的柔和,“看你總是開開心心的,便好。這深宮寂寞,姐姐隻是怕你……受了委屈,無人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