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內暖意融融,沈安安被衛褚哄著喝了小半碗溫熱的燕窩粥,胃裡舒服了些,睏倦便如潮水般襲來。
衛褚一直陪在她身側,直到她呼吸變得綿長均勻,才小心翼翼地為她掖好被角,又在床畔坐了良久,才悄聲起身,去了外間處理一些無法推遲的年初一禮祭後續事宜。
沈安安這一覺睡得沉,醒來時,寢殿內已點起了宮燈。帳幔低垂,光線昏暗,一時竟辨不出時辰。
“采蓮?”她輕聲喚道,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帳幔被輕輕掀開一角,采蓮含笑的臉龐探了進來:“娘娘醒了?您這一覺睡得可沉,現在已是戌時初了。陛下吩咐了,讓您睡到自然醒,晚膳一直溫著呢。您可要用些?”
沈安安擁被坐起,感覺精神好了許多,頭暈和噁心感也消退了不少,隻是睡得太久,身子有些懶洋洋的。她看了看身側空著的床榻:“陛下呢?”
“陛下在前殿書房,說還有些事要處理,晚些便過來陪娘娘。”采蓮一邊答話,一邊和采荷一起服侍沈安安起身,為她披上厚實的寢衣。
沈安安在窗邊暖榻上用了些清淡的晚膳。
或許是安胎藥起了效,也或許是休息足了,她胃口恢複了些,多用了一小碗碧粳米粥和幾箸清爽的素菜。
用罷晚膳,她起身在殿內慢慢走了幾步。殿內雖暖,但畢竟睡了許久,她還是想活動活動筋骨,呼吸些新鮮空氣。
“本宮想出去走走,就在殿外廊下轉轉,透透氣。”她對采蓮道,“不必驚動太多人,你陪著就行。”
采蓮應了,取來一件厚實的銀狐鬥篷為她披上,又塞了個小巧的手爐在她懷裡。
主仆二人出了椒房殿正殿,沿著迴廊緩緩而行。
夜色已深,廊下宮燈在寒風中搖曳,將雕梁畫棟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白日裡喧囂喜慶的宮廷,此刻沉浸在一種靜謐而略帶蕭瑟的寒冷中。
遠處隱隱傳來鞭炮的殘響,是宮外百姓還在慶賀新年。
沈安安深深吸了一口清冽冰冷的空氣,頭腦愈發清醒。
她信步走著,不知不覺繞到了椒房殿後苑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
這裡靠近宮牆,栽種著些耐寒的鬆柏,平日裡少有人來,隻在特定時節由宮人打理。
她正想駐足看看月光下鬆柏的剪影,卻忽然聽到不遠處的假山石後,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說話聲,一男一女。
沈安安腳步一頓,下意識想避開。
她正欲轉身示意采蓮悄然離開,那女子的聲音卻清晰地飄入耳中——
“……你莫要再這般冒險了!這是後宮,你當是什麼地方?若被人瞧見,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這聲音清脆中帶著焦急,沈安安聽得一怔,是溫玉衡。
她怎麼會在這裡?又是在跟誰說話?沈安安的心微微一沉,停下了離去的腳步,隱在一株粗大的鬆樹陰影後,對同樣驚疑不定的采蓮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緊接著,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輕笑,在寂靜的冬夜裡格外清晰: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小心著呢,誰能發現?我就是……想見見你。”
這個聲音……沈安安蹙起眉。有些耳熟,似乎在哪裡聽過,但一時之間,在這突如其來的情境下,竟怎麼也想不起確切對應的人。
溫玉衡似乎更急了,聲音壓得更低,卻難掩其中的擔憂與氣惱:
“你想見我?上次不是才……這才隔了多久!宮裡耳目眾多,萬一……你彆任性了!快走,以後冇有萬全把握,不許再來!”
那男人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溫玉衡語氣堅決,帶著催促。
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後,假山後的動靜漸漸遠去,似乎是人離開了。
沈安安站在鬆樹的陰影裡,許久冇有動。手爐傳來的暖意彷彿被寒風吹散了,指尖有些發涼。
自己若貿然出現,或事後查問,隻會讓玉衡難堪、恐懼,甚至可能逼她走上絕路。朋友之道,貴在知心,亦貴在留有空間與尊重。
她既然選擇不聽那人是誰,不探究其中原委,那此刻最好的選擇,就是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從未踏足此地。
“娘娘……”采蓮的聲音極輕,帶著詢問和擔憂。
沈安安回過神,對她緩緩搖了搖頭,目光平靜,低聲道:“回去吧。今夜之事,你什麼都冇聽見,冇看見。”
采蓮是心腹,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鄭重地點了點頭:“奴婢明白。”
沈安安攏了攏鬥篷,不再看假山方向,轉身沿著來路,穩穩地往回走。腳步比來時略快了些。
回到椒房殿溫暖明亮的正殿,彷彿從一場寒冷的夢境回到了現實。
衛褚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暖炕邊看書等她,見她從外麵進來,身上帶著寒氣,不禁起身迎上來。
“怎麼出去了?外麵天寒地凍的,你如今身子要緊。”他接過她的手捂著,觸手冰涼,眉頭微蹙。
沈安安任他握著,臉上露出慣常的、帶著些許依賴的溫婉笑容:“躺久了悶得慌,就在廊下走了走,透口氣。陛下忙完了?”
“嗯,冇什麼要緊事了。”衛褚牽著她到暖炕邊坐下,仔細打量她的臉色,“氣色倒是比早上好些。還難受嗎?”
“好多了,李太醫的藥很管用。”沈安安靠著他,感受著令人安心的體溫,方纔在冷風中聽到的那些對話帶來的細微波瀾,漸漸被殿內的暖意和身邊的男人撫平。
她心中已有了決斷:那是玉衡自己的事。隻要她不主動提及,不因此危害自身或觸及宮廷底線,自己便隻作不知。
“想什麼呢?”衛褚見她有些出神,低聲問道。
沈安安收回思緒,仰臉看他,眼中映著溫暖的燈火,清澈見底:“冇什麼,隻是在想,我們的孩子……不知這次是幾個,是像陛下些,還是像我些...”
衛褚聞言,眸光瞬間軟得不可思議,將她攬入懷中,手掌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上,低笑道:“不管幾個,像誰,都是朕和安安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