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玉衡聞言,眼圈忽然微微有些發紅,她伸手握住沈安安的手,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真摯的感動:
“姐姐……玉衡不委屈。真的。能遇到姐姐,是玉衡在這宮裡最大的福氣。有些事……有些路,是自己選的,再難,玉衡也不後悔,也不覺得委屈。姐姐……不必為我擔心。”
沈安安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她聽懂了玉衡的未儘之言。
她還能說什麼?警告?勸阻?以皇後的身份訓誡?還是以姐姐的身份懇求?
看著溫玉衡眼中那份混合著感動、依賴,以及深藏於底的、不容動搖的決絕,沈安安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最終,她隻是更緊地握了握溫玉衡的手,千言萬語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和一句含義模糊的叮囑:“玉衡,無論何時,都要先保護好自己。萬事……小心。”
溫玉衡用力點頭,眼中水光更盛:“嗯!玉衡記下了。姐姐也要保重鳳體。”
兩人又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喝了半盞茶,溫玉衡便起身告辭了,依舊是那副輕快活潑的模樣,彷彿隻是進行了一次尋常的姐妹茶敘。
沈安安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明亮的陽光裡,卻彷彿看到她正一步步走向一片看不清前路的迷霧,而那迷霧之下,可能是萬丈懸崖。
殿內重新恢複寂靜。沈安安獨自坐在暖榻上,久久未動。
她該怎麼辦?
袖手旁觀,靜待事態發展,祈禱他們永遠不會被髮現?這無異於將頭埋進沙子的鴕鳥,是將玉衡置於更大的風險之中。
插手乾預?如何乾預?強行拆散?她以什麼立場?皇後?還是姐姐?拆散之後呢?玉衡的心呢?她能承受嗎?
或者……想辦法成全?
這個念頭大膽得讓她自己都心驚肉跳。成全一個後妃與親王?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對皇室尊嚴和宮規的徹底踐踏。
一旦泄露絲毫風聲,不僅是玉衡和晉王,連她自己,甚至衛褚的威信都會受到嚴重打擊。風險太大了,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是……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玉衡在深宮裡枯萎,或者在某一天東窗事發,香消玉殞?
沈安安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無力。她擁有皇後的尊榮,擁有帝王的獨寵,擁有可愛的子女,可麵對好友這般困境,她卻似乎什麼也做不了。
“係統……”她下意識地在心中呼喚,隨即又苦笑。係統能兌換各種物品技能,甚至能合理化火鍋的存在,卻無法解決這般複雜的人心與製度難題。
她需要時間,需要冷靜,需要更周全地思量。
至少,目前看來,玉衡和晉王行事尚算隱秘,暫無暴露之虞。
她還有時間觀察,思考,或許……能找到一條兩全的,或者能將傷害降到最低的路。
至於晉王……沈安安眸光微沉。
她需要更仔細地回想秋獵時那短暫的接觸,需要暗中瞭解這位看似風雅低調的王爺,究竟是何品性,對玉衡又有幾分真心。
這關乎她最終的決定。
打定主意,沈安安深吸一口氣,將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午膳時分,衛褚從前朝回來,眉宇間帶著處理完年節積壓政務後的些許倦色,但在踏入椒房殿、看到沈安安已端坐桌邊等候時,那倦色便化作了溫軟的笑意。
“等久了?”他很自然地在她身側坐下,執起她的手,發現不再冰涼,才滿意地放下,示意宮人佈菜。
“冇有,臣妾也是剛起身。”沈安安微笑著,親自為他盛了一碗暖胃的湯。
她心中裝著事,笑容雖溫婉,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兩人安靜用膳,一如往常。
衛褚習慣性地將清淡滋補的菜式往她麵前挪,自己則多用了幾口稍顯油膩的野味。
沈安安默默吃著,目光偶爾掠過他專注的側臉,心中那些關於溫玉衡、關於後宮其他女子的思緒翻騰不休。
終於,在宮人撤下大半碗碟,換上清口茶點時,沈安安擱下銀箸,抬眼看向衛褚。
殿內暖融,茶香嫋嫋,氣氛靜謐得恰到好處。
“陛下,”她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試探,“臣妾……近來偶爾會想一些事。”
“哦?何事讓朕的皇後如此費神?”衛褚端起茶盞,挑眉看她,眼中帶著關切與縱容,“可是身子還有不適?或是孩子們鬨你了?”
“都不是。”沈安安搖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是……關於宮裡其他姐妹的事。”
衛褚喝茶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多了幾分審視的意味,語氣卻依舊溫和:
“她們?可是有人不安分,擾了皇後清靜?”他語氣沉了半分,帶著帝王的威壓。
“冇有,她們都很安分。”沈安安連忙道,她知道衛褚誤會了。
“隻是……陛下,您如今一門心思撲在臣妾身上,六宮形同虛設。那阿史那雲、趙婉如、溫玉衡,還有陳、孫幾位才人,以及其他那些女子……她們這一生,難道就隻能在這深宮高牆之內,寂寥無聲地蹉跎歲月,直至紅顏老去,枯等白頭嗎?”
她問得直接,目光清亮地望進衛褚深邃的眼眸。
衛褚沉默地看著她,臉上慣常的溫柔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難以解讀的複雜神色。
他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將茶盞緩緩放回桌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殿內一時寂靜,隻有炭火偶爾劈啪作響。
良久,衛褚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安安,你可是……不忍心?”
沈安安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躲閃,誠實地點頭:“是,有一點。陛下,臣妾並非聖人心腸,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她們……這般虛耗光陰,尤其是……玉衡那樣的好姑娘。”
她提到溫玉衡時,心頭微緊,但語氣竭力保持平穩。
衛褚的眸色深了深,他靠回椅背,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似乎在斟酌語句,又像是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朕本來……”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積雪未融的庭院,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卻字字清晰,“打算開春之後,便著手處理此事。本想給你一個驚喜。”
衛褚轉回視線,重新看著她,眼中方纔的複雜情緒已被一種篤定和微不可察的期待取代:
“朕打算,開春後,便尋個由頭,逐步遣散後宮。願意歸家的,朕賜予豐厚妝奩,助其再嫁良人;不願歸家或無處可去的,朕在京郊或她們原籍賜予田宅仆役,保其一生衣食無憂,亦可出家為女冠,清淨度日。總好過在這宮裡,守著個空名分,寥落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