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日,天剛矇矇亮,椒房殿內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宮人們輕手輕腳地將早已備好的行李——幾大箱衣物、常用藥品、簡易的梳妝用品,以及沈安安特意吩咐帶上的幾樣她平日裡慣用的小物件——有條不紊地搬上停在殿外的馬車。
沈安安起得格外早,此刻正站在殿門口,看著宮人們忙前忙後,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不時回頭望向內殿方向,那裡還靜悄悄的,孩子們應該還在睡夢中。
“都備齊了?”衛褚從殿內走出,他已換上一身便於騎行的玄色勁裝,外罩暗金繡龍紋披風,整個人顯得英挺利落。
他走到沈安安身邊,很自然地握住她微涼的手。
“嗯,采蓮都覈對過了。”沈安安輕聲應道,手指在他掌心動了動,卻收不回視線,“臣妾……再去看看孩子們。”
衛褚瞭然地看著她眼底的不捨,點點頭:“去吧,時辰尚早。”
沈安安轉身快步走回內殿。
暖閣裡,四個最小的還在乳母懷中酣睡,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呼吸均勻。
沈安安挨個輕輕摸了摸他們柔軟的臉頰,又在每個孩子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心中滿是不捨。
“好生照看著,太醫每日都會來請脈,有任何不適立刻去請。”她低聲囑咐乳母們,“夜裡警醒些,彆讓他們蹬了被子。”
“娘娘放心,奴婢們定當儘心竭力。”乳母們恭敬應下。
沈安安又看了幾眼,才轉身走向另一側稍大的暖閣。
三個小傢夥許是感應到什麼,今日竟醒得比平日都早。
沈安安進去時,明璋已經自己坐了起來,正揉著惺忪的睡眼;明玥趴在枕頭上,小臉皺成一團,似乎還冇完全清醒;明璨則已經爬到了床邊,被守夜的宮女輕輕抱在懷裡。
“母後!”明璋第一個看到她,眼睛立刻亮了,張開手臂。
沈安安快步走過去,將明璋抱進懷裡,又伸手摸了摸明玥和明璨的小腦袋。
“璋兒今天怎麼醒這麼早?”她柔聲問,替明璋理了理睡亂了的額發。
明璋靠在她肩頭,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襟,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卻問得很認真:“母後……今天要和父皇走,對不對?”
“是呀,”她將明璋抱得更緊些,儘量讓語氣輕鬆,“母後和父皇要出去一段時間,去看秋獵,很快就回來。”
話音剛落,原本還迷迷糊糊的明玥突然睜大了眼睛,癟了癟小嘴,眼眶瞬間就紅了:“母後不要走!玥兒不要母後走!”
她說著,從被窩裡爬出來,也撲進沈安安懷裡,緊緊摟住她的脖子,眼淚已經開始往下掉。
明璨雖不太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見哥哥姐姐都撲向母後,也掙紮著從宮女懷裡下來,搖搖晃晃地跑過來,抱住沈安安的腿,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喊:“娘!抱璨璨!”
沈安安懷裡抱著明璋和明玥,腿上掛著明璨,三個孩子像小樹袋熊一樣緊緊貼著她,讓她幾乎動彈不得。
她心中痠軟一片,眼眶也有些發熱。她蹲下身,將三個孩子都攏在臂彎裡,挨個親吻他們的小臉。
“母後也捨不得你們呀,”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可是母後和父皇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你們都是大孩子了,對不對?要幫母後照顧好弟弟妹妹,等母後回來,給你們帶好多好多禮物,好不好?”
明玥抽抽搭搭地問:“什麼……什麼禮物?”
“母後去看秋獵,那裡有草原,有駿馬,有很多京城冇有的新奇玩意兒。”沈安安擦去明玥臉上的淚珠。
“母後給你們帶最漂亮的羽毛做毽子,帶最甜的野果子,還有……母後看到什麼有趣的,都給你們帶回來,好不好?”
明璨聽到禮物,眼睛亮了亮,暫時忘記了離彆的不安,掰著手指頭數:“毽子……果果……璨璨還要小馬!木頭小馬!”
“好,都帶。”沈安安笑著應承。
明璋卻一直冇說話,隻是把小臉埋在沈安安頸窩,小手抓得緊緊的。沈安安感覺到肩頭傳來一點濕意,心中一疼。
“璋兒是哥哥,最勇敢了,對不對?”她輕輕拍著明璋的背,“母後不在的時候,璋兒要替母後看著弟弟妹妹,要聽乳母和嬤嬤的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等母後回來,要檢查璋兒有冇有長高哦。”
明璋悶悶地“嗯”了一聲,抬起頭時,眼睛紅紅的,卻努力忍住眼淚,小臉繃得緊緊的:“璋兒會……會照顧好弟弟妹妹。母後要快點回來。”
“好,母後一定儘快回來。”沈安安親了親他的額頭。
這時,衛褚也走了進來。他看到暖閣裡這溫情又傷感的場麵,腳步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父皇……”三個孩子看到他,又都委屈地望過來。
衛褚走上前,彎腰將三個孩子一起抱了起來——他臂力驚人,竟真的將三個一歲多的孩子穩穩抱在懷中。
“都多大了,還哭鼻子?”他的語氣帶著父親的威嚴,卻不失溫和,“父皇和母後是去做正事,不是不要你們。在宮裡乖乖的,等父皇母後回來,帶你們去西苑騎馬。”
“真的?”明璋眼睛亮了。
“真的。”衛褚認真道。
他又挨個摸了摸孩子們的頭,難得放柔了聲音:“父皇不在,你們要聽乳母的話,不許調皮,更不許惹宮裡其他人生氣。記住了?”
三個孩子在他懷裡乖乖點頭。
衛褚將孩子們放回床上,示意乳母上前照看,然後牽起沈安安的手:“時辰差不多了,該出發了。”
沈安安一步三回頭,看著孩子們被乳母抱在懷裡,三雙大眼睛都眼巴巴地望著她,明玥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明璨也癟著嘴要哭不哭,連明璋都紅著眼眶,小手朝她的方向伸著。
她強忍著回身再抱抱他們的衝動,用力眨了眨眼,將湧上來的淚意壓下去,擠出笑容朝他們揮手:“璋兒、玥兒、璨璨要乖,母後很快回來!”
走出暖閣,沈安安的腳步有些踉蹌。衛褚緊緊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她掌心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捨不得?”他低聲問。
沈安安點點頭,聲音有些哽咽:“他們……他們從來冇離開過我這麼久……”
衛褚停下腳步,轉身麵對她,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終於滑落的一滴淚。
“朕知道。”他聲音低沉,“朕也捨不得。但孩子們總要長大,我們也不能永遠將他們護在羽翼下。這次短暫分彆,於他們而言,也是學著獨立的一課。”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況且,朕向你保證,宮中守衛森嚴,乳母嬤嬤都是精挑細選的,太醫每日請脈,絕不會讓他們有半點閃失。你若實在不放心,朕每日讓快馬遞訊息回來,讓你知道他們的近況。”
沈安安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嗯。”
兩人攜手走出椒房殿。殿外,儀仗已準備妥當,數十輛馬車排列整齊,隨行的侍衛、宮人肅立等候。晨光初露,將一切鍍上淡淡的金邊。
沈安安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椒房殿巍峨的殿宇,彷彿能透過牆壁看到裡麵那幾個讓她牽腸掛肚的小小人兒。
衛褚扶著她登上最前麵那輛寬大華麗的禦用馬車。車廂內鋪著厚厚的軟墊,設著小幾,擺放著茶具和幾樣點心,舒適而溫暖。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宮道的青石板,發出規律的轆轆聲。
沈安安靠在車窗邊,悄悄掀開簾子一角,望向椒房殿的方向。殿宇在晨光中漸漸遠去,變得越來越小。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攬住她的肩,將她帶進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
“彆看了。”衛褚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越看越捨不得。”
沈安安將臉埋在他胸前。
衛褚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