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初音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這次她抱得很輕,避開了自己的傷口,但抱得很緊。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雅美。讓你擔心了。”
島津雅美靠在她懷裡,終於哭了出來。
她哭得很剋製,冇有聲音,隻有眼淚不斷地湧出來,打濕了初音肩頭的繃帶。
“你這個混蛋……”
她哽嚥著說,“你總是這樣……什麼事都不告訴我……讓我一個人擔心……”
“以後不會了,真的。”
初音輕聲說,“以後我會小心的。我保證。”
外麵傳來老醫生的咳嗽聲。
他抽完煙回來了,站在門外猶豫著要不要進來。
島津雅美擦了擦眼淚,從初音懷裡退出來,整理了一下衣服。
“醫生,”她提高聲音說,“進來吧。”
老醫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塑料袋,把袋子遞給島津雅美:
“裡麵是消炎藥和止痛藥,夠用三天。”
“三天後必須換藥,到時候你們自己想辦法。”
“我這裡的條件你們也看到了,不能再留你們了。”
“不過兩位都是軍官,想必無論是去藥店買的藥還是去醫院拿藥,都比我要輕鬆的多。”
“遲早有一天,我也要被特高課抓進監獄裡的。”
“謝謝您。”
島津雅美接過袋子,“今晚的事,我們不會說出去的,您放心。”
老醫生看著她,又看看初音,歎了口氣。
“我不是什麼好人,我已經因為反對哈夫克集團上了特高課的通緝令,但也不願意看到年輕人出事。”
“你們快走吧,記住,三天後必須換藥,不然傷口會感染,後果不堪設想。”
兩人再次道謝之後,從後門離開。
雪地裡,灰色家用車安靜地停在黑暗中。
島津雅美扶著初音上車,自己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去哪?”
“不能回我宿舍。”
初音靠在椅背上,臉色依然蒼白,“就我現在這個樣子,回去就暴露了。”
島津雅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去我那裡,我在郊區有一套公寓,是家裡給我準備的,冇人知道。”
車子駛入夜色。
雪越下越大,車燈在雪幕中照出一片朦朧的光。
車廂裡很安靜,隻有雨刮器來回擺動的聲音。
“你為什麼會去那裡?”
島津雅美忽然問。
初音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因為你。”
“因為我?”
“我知道你今晚要去參加那個聚會。”
初音說,“我擔心你。”
“哈德森不是普通人,盯著他的人太多了。”
“GTI特工已經來了,而且陸軍肯定不會對你有什麼好臉色的。”
“我怕出什麼事,所以想去看看,至少在你離開之前,確認你安全。”
島津雅美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所以你就在外麵等?等了幾個小時?”
“嗯。”
“然後呢?”
“然後我看見你出來了。”
初音說,“你走得很快,上了一輛電車。”
“我本來想跟上,但那時候——有人發現我了。”
島津雅美想起追兵,想起自己後來看到的封鎖現場,咬了咬嘴唇。
“所以你就跟他們打起來了?”
“冇辦法,跑不掉了。”
初音說得很平靜,像在講彆人的事,“後來我姐姐追上來,跟我打了一場。”
島津雅美愣了一下。
“你姐姐?你不是冇有姐姐——你是說三角初華?”
“嗯,陸軍的少佐。”
初音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肩膀,“她身手不錯,差點把我按住。”
“不過還好,我的幫手及時趕到了。”
島津雅美想起被轉交的禮物,想起初華收到禮物時複雜的表情。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女人的瞭解,遠比想象中少。
“你那些幫手,是什麼人?”她問。
“一些朋友。”初音說,“不能說更多了。”
島津雅美冇有再追問。
車子駛過一座橋,橋下是漆黑的河水,河麵上結著薄薄的冰。
“初音,”她忽然說,“你是不是‘慈湖’?”
車廂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初音冇有說話,隻是看著窗外,側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安靜。
“我在軍令部工作,你知道的,而且我之前也是在情報本部待過的。”
島津雅美繼續說,聲音很輕,“有些東西,我接觸得到。”
“比如‘慈湖’這個代號,比如那個幽靈般的間諜,比如最近情報本部一直在追查的泄密事件。我知道一些細節——不該我知道的細節。”
“比如,間諜用的設備,EvilCrowRFV2,是今年年初才配發到情報本部反間諜安全部的。”
“能用上這種設備的人,一定是內部的人。”
“比如,間諜掌握的情報,很多都是隻有情報本部核心人員才能接觸的絕密。”
“比如,間諜對陸軍和海軍的動向都瞭如指掌,尤其是最近哈德森來訪的事情。”
她轉過頭,看著初音。
“這些細節,我本來不該知道。”
“但我就是知道,因為我在查。”
“因為我——懷疑一個人。”
初音依然冇有說話。
“那個人,是我最親近的人。”
島津雅美的聲音顫抖起來,“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
“是我願意背叛家族、放棄一切也要在一起的人。”
她把車停在路邊,轉過身,雙手捧著初音的臉,逼她看著自己。
“初音,告訴我實話。”
“你是不是‘慈湖’?你是不是間諜?”
三角初音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閃爍的淚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嘴唇,看著她臉上近乎絕望的懇求。
沉默,漫長的沉默。
初音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
“雅美,如果我說是,你會怎麼樣?”
島津雅美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隻知道——我不想去舉報你。”
“我做不到,就算你是間諜,就算你出賣了帝國的秘密,就算你做了任何事——我還是做不到。”
她撲進初音懷裡,緊緊抱住她。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怕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訴我,你被抓了,你被處決了,你——死了。”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
初音抱著她,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島津雅美的發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雅美,”她輕聲說,“我不是‘慈湖’。”
這是一個謊言。
但此刻,在這個雪夜裡,在這個隻屬於她們兩人的狹小空間裡,她需要這個謊言。
為了島津雅美,為了她們之間的感情,為了她不敢奢望的未來。
島津雅美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還含著淚。
“真的?”
“真的。”
初音說,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我向你保證,我不是。”
島津雅美盯著她看了很久,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靠在椅背上。
“那就好……那就好……”
她喃喃地說,閉上眼睛。
初音看著她,心裡湧起一陣尖銳的疼痛。
這個謊言,是她對島津雅美說的無數個謊言中的一個。
關於自己的身份,關於自己的任務,關於不能說出口的秘密——
每個謊言,都在她們之間劃下一道看不見的裂痕。
但她冇有選擇。
“對了,”島津雅美忽然睜開眼,看著她,“你在那裡,有冇有聽到什麼有用的情報?比如模塊化、罐裝的核聚變燃料單元?”
初音的心猛地一跳。
她當然聽到了。
克萊因博士在宴會上說的話,關於“暗星”燃料單元的細節,她一字不漏地記住了。
那些資訊,價值連城,但她不能說。
“冇聽到多少。”
她撒謊,“我還冇來得及靠近,就被髮現了。”
島津雅美點點頭,重新發動車子,駛入夜色。
“你明天怎麼請假?你這個樣子,肯定冇法出勤。”
“我想好了。”
初音說,“就說摔了一跤,扭傷了肩膀,反正最近我本來就有假期可以用。”
“能瞞過去嗎?”
“應該能,隻要冇人檢查傷口。”
島津雅美沉默了一會兒:
“這幾天你先住我那裡,養好了再回去。”
初音看著她,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感激,愧疚,心疼,還有深深的無力感。
“雅美,”她輕聲說,“你對‘海蝙蝠’項目,很在意嗎?”
島津雅美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是說……”
初音斟酌著措辭,“那個項目,對你很重要嗎?”
島津雅美想了想,緩緩點頭。
“很重要。”
“對帝國很重要,對海軍很重要,對我們島津家——也很重要。”
“我父親是人事教育部長,你知道的。”
“‘海蝙蝠’是海軍未來十年的核心項目,我們家的榮辱,某種程度上也跟它綁在一起。”
“你問這個乾什麼?”
“冇什麼,隻是想知道。”
車廂裡安靜下來。
車子駛過一片空曠的工業區,遠處有一家食品加工廠的招牌亮著燈,在雪夜裡格外醒目。
島津雅美忽然說:
“初音,如果你真的是間諜——我隻是說如果——你會做損害‘海蝙蝠’項目的事嗎?”
“不會。”
又是一個謊言。
車子拐進一條僻靜的街道,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
這是島津家給她準備的公寓,平時很少有人來。
島津雅美熄了火,轉頭看著初音。
“到了,下車吧,小心一點。”
初音點點頭,推開車門。
雪還在下,冰冷的風灌進車廂。
她站在雪地裡,看著島津雅美鎖好車,走過來,挽住她的胳膊。
“走吧,上去好好休息,明天我去給你買換洗的衣服。”
兩人走進樓道。
昏黃的燈光下,她們的影子交疊在一起,被拉得很長很長。
樓上,公寓裡溫暖安靜。
島津雅美扶著初音在沙發上坐下,去廚房給她倒水。
初音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今晚的一切。
被自己放過的女人——
同母異父的姐姐。
突然衝出來的幫手
——她至今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來路,隻知道他們救了自己一命。
還有雅美,這個傻傻地愛著自己、相信自己謊言的女孩。
她想起雅美剛纔問的問題:
“你會做損害‘海蝙蝠’項目的事嗎?”
她回答了“不會”。
但事實是,她已經做了。
她把關鍵情報賣給了FSB反間諜局的局長,還通過暗網購買了明令禁止的高級信號乾擾設備。
泄露出去的情報,最終會流向哪裡,會造成什麼後果,她不知道。
她需要錢,需要保護,需要在這條危險的路上繼續走下去。
雅美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水有點燙,等一下再喝。”
初音睜開眼睛,看著她端著水杯走過來的身影。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輪廓溫柔得像一幅畫。
“雅美,”她輕聲說,“謝謝你。”
島津雅美把水杯放在茶幾上,在她身邊坐下,輕輕靠在她冇受傷的用側肩膀上。
“謝什麼,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幫你,誰幫你?”
初音伸手,攬住她的腰。
兩人就這麼靠在一起,聽著窗外雪落的聲音,什麼都不說。
但這個謊言,隻是初音撒的無數謊言中,微不足道的一個。
明天,她還得繼續騙下去。
後天,也是。
直到有一天,所有的謊言都被拆穿。
到那時候,雅美還會像現在這樣,靠在她懷裡嗎?
她不知道。
她隻希望,那一天,來得晚一些。
公寓裡的暖氣開得很足,窗玻璃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島津雅美從廚房端來一杯熱牛奶,放在茶幾上,然後坐回初音身邊,輕輕靠在她冇受傷的那側肩膀上。
“初音,我們這樣……能持續多久?”
初音冇說話,隻是伸手攬住她的腰,手指在她腰間輕輕摩挲。
“我是說,”島津雅美咬了咬嘴唇,“我現在在軍令部,是潛艇核動力參謀。”
“你呢,在情報本部總務部,負責重要項目的預算審計。”
“如果我們被髮現有密切來往——兩個不同部門的少佐,私下裡這種關係……”
她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初音低下頭,把臉埋進她頭髮裡,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所以平時我們很少見麵,不是嗎?”
“哪怕是在海軍的駐屯地裡遇見了,也當是陌生人,最熟悉的陌生人。”
“可是我想見你。”
島津雅美越來越委屈,“每次都要偷偷摸摸的,每次見麵都像做賊一樣。”
“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我感覺我也要崩潰了。”
“雅美,你很快就要訂婚了。到時候,我們之間就更難了。”
島津雅美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初音的臉。
“你……你不在乎嗎?”
“在乎。”
初音說,“我當然在乎。但是雅美,你是島津家的人。有些事,不是我們能選擇的。”
島津雅美咬著嘴唇,眼眶又紅了。
“可是我不想嫁給那個人。我……我其實不喜歡他,我真的隻能把他當成朋友,我知道他是個好人,但我不敢欺騙他,我也不敢欺騙整個家族。我——”
“雅美。”
初音打斷她,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就算你訂婚了,就算你結婚了,我們之間也不會變。隻要你心裡有我,我心裡有你,就夠了。”
島津雅美看著她,眼淚無聲地滑落。
“可是那樣對你不公平。”
她哽嚥著說,“你什麼都冇做錯,卻要躲在陰影裡。而我——我就像一個懦夫,不敢反抗,不敢說不,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擺佈。”
初音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
“你不是懦夫,你是島津家的女兒,你有你的責任,我明白的。”
“那你呢?”
島津雅美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你的責任是什麼?你一個人扛著那些——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就不累嗎?”
初音的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我不累,隻要你在我身邊,我就不累。”
島津雅美看著她,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心疼,愧疚,還有深深的無力感。
“初音,”她輕聲說,“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的很後悔。後悔當初冇有阻止你,後悔讓你一個人扛那麼多。”
初音冇說話。
島津雅美靠在懷裡,閉上眼睛。
往事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