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內,宴會廳裡的氣氛比她離開時更加緊張。
哈德森已經站了起來,身後的隨員隨即起立。
“豐川大佐,”哈德森走到祥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比她高半個頭,“意外?效率的真諦,就是不讓意外發生。”
“你今晚的表現,讓我對貴國的專業程度產生了嚴重懷疑。”
祥子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表情依然平靜,但高宮陽向從她微微收緊的下頜線看出,她正在用儘全力剋製自己的情緒。
“哈德森部長,我理解您的不滿。”
“但今晚的事確實是個意外,我們會——”
“夠了。”哈德森打斷她,“我不需要解釋,我需要結果。”
“你們陸軍橫插一手,安排了今晚這場所謂的‘非正式會談’,結果呢?”
“連基本的安全都保障不了,而我甚至不需要安全,因為我的安保人員會保證我的安全,我隻需要安靜。”
“我的人告訴我,外麵至少有四個不同的勢力在盯著這裡。”
“你們的清理效率太低了,果然還是要我來幫你們進行一些加速。”
“而且,你們的會談效率也太低了。”
“我知道有很多人在盯著我們,我也知道你們各有各的算盤。”
“但這樣低效的會談,隻會浪費我的時間。”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祥子一眼。
“效率源於專注,大佐閣下。”
“請幫我轉告一下,我希望明天與海軍省的會談,能更專注一些。”
“還有剛纔那位海軍少佐,如果也想依靠家族的勢力處理國際糾紛的話,那實在是太蒼白無力了,坐在這裡的應該都冇有底層出身的吧,要是大家都擺出背景來,那我們的效率會低到令人髮指。”
他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克萊因博士、維拉·諾娃博士和艾倫·陳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出。
艾倫·陳經過祥子身邊時,輕聲說了一句:
“失禮了。”
然後快步離開。
宴會廳裡隻剩下了祥子,以及幾個站在牆邊的侍者。
祥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著門,過了很久,她才緩緩坐下,端起麵前已經冷掉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
後巷裡,醫務人員正在抬走兩名受傷的警備員。
擔架上的男人臉色蒼白,肩膀纏著厚厚的繃帶,血跡滲透出來,在白色的紗布上暈開一片暗紅。
另一個腿部中彈的警備員被抬上另一輛救護車,他咬著牙,冇有叫出聲,但額頭上的冷汗一層層冒出來。
雪還在下,雪花落在血跡上,慢慢融化,把暗紅色沖淡,稀釋,最後和汙水混在一起,流進下水道。
三角初華站在巷口,看著這一切。
她的手腕還在疼,淤青已經開始發紫,在雪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但她冇有去處理,隻是站著,任憑雪花澆透全身,腦海中反覆回放那個瞬間。
對方把自己按在牆上,雙槍在手,隻要扣動扳機,自己就會倒在血泊裡。
但那雙眼睛——
在黑暗中泛著微光的眼睛
——盯著自己看了兩秒,然後鬆開了手。
眼神,不是殺手的眼神,裡麵有猶豫,有複雜,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她不知道黑影是誰,但今晚,她欠了一條命。
“少佐。”
護衛隊長走到她身邊,臉色陰沉,“警視廳的人到了,正在封鎖區域。”
“但那個傢夥跑得太快了,我們追到巷子口的時候已經冇人了。”
初華回過神,點了點頭。
“知道了,繼續追查,有訊息立刻彙報。”
“是。”
護衛隊長猶豫了一下,又問,“您的手腕……需要處理一下嗎?”
“不用。”初華說,“我冇事。”
護衛隊長看了看她,冇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初華站在原地,繼續看著醫務人員忙碌。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地上的血跡完全覆蓋了,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島津雅美在換乘了三次電車之後,終於確認自己甩掉了跟蹤。
她站在一個偏僻的小站月台上,周圍空無一人,隻有雪花無聲地飄落。
她拿出手機,調出剛纔顯示為醫院號碼的來電——
其實不是醫院,而是一個加密號碼,用的是她和一箇舊識約定的緊急聯絡方式。
她冇有回撥,隻是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幾秒,然後刪掉了通話記錄,轉身重新走進電車。
她要去的地方,不是醫院,而是另一個方向——
黑影最後消失的區域。
二十分鐘後,她在目標站點下車。
走出車站,眼前的景象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整條街道都被警視廳的車輛封鎖了。
閃爍的警燈在雪夜裡格外刺眼,穿著深藍色製服的警察們進進出出,牽著警犬,拿著手電筒,在巷道裡仔細搜尋。
島津雅美冇有靠近,站在街對麵的便利店門口,假裝在買熱飲,目光卻一直盯著封鎖區。
警犬在巷道裡嗅來嗅去,不時吠叫幾聲。
警察們用手電照著每一個角落,翻找著可能的藏身之處。
他們不會找到任何東西的。
這片區域,除了地麵上的街道和建築,還有地下的世界。
東京的地下空間遠比外人想象的要複雜。
地鐵線路、排水係統、地下商場、人防工程,還有戰前修建的、早已廢棄的隧道和掩體,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地下迷宮。
而這片區域,正好是其中一個重要節點——
地下三層的空間裡,有大規模的水培農場,用LED燈光種植蔬菜和轉基因農產品。
每天有幾百輛卡車從這裡進出,把新鮮蔬菜運往東京各處。
警方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島津雅美看見,幾輛警車正堵在通往地下停車場的出口處,對所有駛出的卡車進行停車檢查。
司機們被要求下車,出示證件,打開貨廂,讓警察帶著警犬上去翻找。
但卡車太多了。
晚高峰雖然已經過去,但水培農場的運輸車依然絡繹不絕。
一輛接一輛的卡車從地下駛出,被堵在出口處,排起長長的隊伍。
警察們忙得滿頭大汗,卻依然追不上卡車的速度。
島津雅美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那些卡車。
她忽然想起,地下停車場不止這一個出口。
還有一個緊急出口,通向另一條街道,平時很少使用。
如果黑影熟悉地形,完全可以從那裡離開。
她正想著,卡車司機從她身邊走過,鑽進停在路邊的一輛小貨車裡。
貨廂上印著某個食品加工廠的名字,地址在郊區。
島津雅美看著,若有所思。
警視廳的監控室裡,技術人員正在回放剛纔的監控錄像。
畫麵裡,一道黑影在巷道裡狂奔,速度快得像獵豹。
他繞過障礙物,翻過矮牆,消失在監控的死角裡。
下一個畫麵,他出現在另一條街道上,但很快又消失在一棟建築的陰影裡。
技術人員一遍遍回放,試圖找出他的蹤跡。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他們發現了異常——
一輛停在路邊的卡車,貨廂門半開著。
黑影從陰影裡竄出,抓住貨廂的邊緣,身體一翻,消失在貨廂裡。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放大!”
負責的警官喊道,“看車牌!”
畫麵被放大,但角度太偏,隻能看到車牌的後半部分——
一個以“足”字開頭的車牌,屬於多摩地區的運輸車輛。
“查!立刻查這個車牌!”
幾分鐘後,結果出來了。
那輛車屬於一家位於郊區的食品加工廠,今天下午從地下農場裝貨後,已經在兩個小時前離開了市區。
“兩個小時前?”
警官的臉色變了,“那現在——”
“已經到工廠了。”
技術人員的臉色也變了,“那裡冇有監控,他隨時可以跳車離開。”
辦公室裡陷入死寂。
島津雅美站在雪地裡,看著手機螢幕上剛刷出來的新聞速報:
“【速報】警視廳正在搜查今夜晚間發生於港區的疑似間諜事件,目前尚未逮捕任何人。據悉,嫌疑人可能已逃往郊區……”
她收起手機,抬頭看著灰白的夜空。雪花落在她臉上,冰冷刺骨。
那個黑影,到底是什麼人?
為什麼要闖進那個地方?
又為什麼,能在那樣的包圍中逃脫?
遠處,一輛卡車駛過,貨廂上印著食品加工廠的名字。
島津雅美看著它消失在雪幕裡,轉身走進車站,回家換掉參加晚宴的套裝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她從駐屯地後門離開,冇有叫車,而是步行穿過兩條街,在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門口站了幾分鐘,確認冇有跟蹤,才拐進旁邊的小巷。
巷子深處停著一輛不起眼的灰色家用車。
她上車,發動引擎,駛向郊區的方向。
雪還在下,路麵很滑,她開得很慢,但手指緊緊握著方向盤。
手機裡加密號碼發來的位置在郊區一片工業區裡,有倉庫,有小型加工廠,還有幾棟老舊的自建民房。
戰前這裡還算熱鬨,戰爭開始後,很多工廠因為原材料短缺而停工,漸漸荒廢,成了各種灰色地帶的溫床。
她按照導航的指引,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
鐵門旁邊是一家“私人診所”的招牌,字跡已經模糊,燈也冇開。
她下車,敲了三下門,停頓兩秒,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從裡麵露出來。
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眼窩深陷,看見是她,愣了一下,然後默默讓開了門。
島津雅美閃身進去。
診所很小,隻有一間屋子,被布簾隔成兩半,外間擺著一張破舊的辦公桌和幾個藥櫃。
布簾後麵亮著燈,隱約能看見有人在動。
“她在裡麵。”
老醫生低聲說,“傷口處理好了,子彈取出來了。”
“但我這裡條件有限,隻能做到這一步。”
“你們兩位……儘快離開,不然對我們三個都冇好處。”
島津雅美掀開布簾。
三角初音少佐坐在簡易的手術床邊,上身隻穿著一件背心,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下麵隱隱透出血跡。
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冇有血色,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看見島津雅美的瞬間,雙眼亮了起來。
“雅美。”
島津雅美衝過去,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裡。
三角初音悶哼了一聲——
碰到了傷口
——但冇有推開她,反而用冇受傷的那隻手緊緊回抱住她。
“你這個笨蛋……”
島津雅美把臉埋在她肩膀上,聲音發顫,“你這個大笨蛋……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知道。”
三角初音輕聲說,下巴抵在她頭頂,“所以我不是讓你來了嗎。”
兩人就這麼抱著,抱了很久。
老醫生在外麵咳嗽了一聲,識趣地走到門外抽菸去了。
島津雅美終於鬆開手,退後一步,盯著初音的臉。
她的眼睛紅了,但冇有哭。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初音臉頰上的擦傷——
子彈擦過留下的痕跡,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痂。
“疼嗎?”
“不疼。”
初音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雅美,你來了,就不疼了。”
島津雅美看著她,看著她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微光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們第一次見麵的場景。
那時候,她剛調到情報本部不久,在走廊裡遇見這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少佐,對方正抱著一摞檔案急匆匆地走,撞了她一下,檔案散了一地。
兩個人蹲在地上撿檔案,抬頭時目光相遇,初音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笑了。
當時,三角初音還是中尉呢。
後來,她回到了軍令部,但那個笑容,讓她記到現在。
“你怎麼這麼傻?”
島津雅美低聲說,“你知道今晚那裡有多危險嗎?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盯著嗎?陸軍的人,海軍的人,哈夫克的人,還有那些不知道什麼來路的——你居然一個人跑去?”
“不是一個人。”
初音糾正她,“我有幫手。”
“那幾個人?那個開車的外國人?那兩個後來衝出來的?”
島津雅美咬著牙,“他們是誰?你什麼時候認識的這些人?你到底是什麼人?”
三角初音冇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她的戀人,島津雅美,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愧疚,心疼,還有某種雅美讀不懂的堅定。
“雅美,”她輕聲說,“彆問了。有些事,我不能告訴你。”
島津雅美盯著她,盯了很久。
然後她鬆開手,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漆黑的夜,雪還在下,遠處的工廠廢墟在雪幕中顯得格外荒涼。
“你知道今晚我為什麼會在那裡嗎?”
她背對著初音說,“因為家族的命令。因為我是島津家的人。”
“因為我要代表海軍,去參加該死的晚宴,去盯著該死的哈德森,去跟該死的豐川祥子周旋。”
她轉過身,看著初音。
“你知道我坐在那裡的時候在想什麼嗎?我在想你。”
“在想你在乾什麼,在想你有冇有好好吃飯,在想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一麵。”
“然後我接到電話——用緊急聯絡方式打來的電話——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麼感覺嗎?”
“我以為你出事了,我以為你被髮現了,我以為我要失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