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記得五年前的事,當時她還在情報本部工作,剛升大尉不久。
有一天在走廊裡,她看見一箇中尉抱著一摞檔案匆匆走過,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檔案散了一地。
兩個人蹲在地上撿檔案,抬頭時目光相遇,中尉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三角初音。
後來她才知道,三角中尉是從基層調上來的,一個人住在狹窄的宿舍裡,每天加班到深夜。
她的母親在老家香川縣,一個人生活,據說身體不太好。
她每個月把大部分工資寄回去,自己過得緊巴巴的。
她們開始偶爾一起吃午飯,後來變成經常一起吃晚飯,甚至經常一起住,再後來——
三角初音改變了,在服裝和舉止上變得考究了,開始第一次使用化妝品。
髮型和服飾有了可觀的變化,從方方麵麵模仿著“貴族”出身的島津雅美。
是呀,她是島津氏的高貴千金,含著金湯匙出生,從來都隻需要按照家族的軌跡走,就可以獲得優渥的生活。
某天晚上,初音喝醉了,靠在她肩膀上哭了很久。
她說她媽媽被人騙了,一輩子的積蓄投進一個APP理財平台,結果平台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債。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怎麼還錢,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媽媽。
島津雅美冇有猶豫,拿出自己的積蓄,幫初音還了一部分債。
這筆錢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島津家從來不缺錢。
但對初音來說是救命稻草,卻不夠,遠遠不夠,隻是欠款總額的二十五分之一。
從那以後,她們的關係變了。
不再是普通的朋友,而是更親密的關係。
一個冬天,在初音狹小的宿舍裡,她們第一次越過了界線線。
三年後,初音的母親被查出進行性核上性麻痹,一種罕見的神經係統退行性疾病,冇有治癒的可能,隻能用藥物延緩病情發展。
初音崩潰了,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去哪裡籌天價的治療費。
島津雅美又站了出來,利用家裡的關係,把初音的母親安排進東京最好的醫院,用上了最先進的治療手段——
包括那些昂貴的特效藥,還有剛剛投入臨床的relink腦機介麵治療。
這筆費用,對島津家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但她冇有猶豫,甚至不惜從家族的信托基金中偷偷轉出大筆錢財。
可是病情還是在惡化。
初音的母親漸漸失去行動能力,說話越來越困難,最後隻能躺在床上,靠機器維持生命。
每個月的治療費用,依然是個天文數字。
島津雅美記得,那段時間初音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她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去醫院,瘦得脫了形。
有一次雅美去醫院看她,發現她一個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對著牆壁發呆。
雅美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什麼都冇說,隻是握著她的手。
“雅美,”初音忽然開口,“我想過帶媽媽一起走,說不定我們一起走進東京灣,就可以結束這一切了。”
雅美嚇了一跳。
“你說什麼?”
“真的。”
初音冇有看她,目光依然盯著白色的牆,“我想過,趁她還能動的時候,帶她去一個冇人的地方,然後——結束這一切。”
“東京灣就很好啊,很美呀。”
雅美緊緊握著她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
“你不能這樣想,你還有我,還有——”
“可是我看不到希望。”
初音打斷她,“錢永遠不夠,病情永遠在惡化,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到最後人冇了,錢也冇了,隻剩下活著的人受苦。無論活著的是你,還是我們兩個。”
“我不想拖累你,不想讓你為了我——”
“你不是拖累,從來不是。”
雅美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你不是拖累,聽見了嗎?你不是。”
那天她們在走廊裡抱了很久,直到護士來提醒探視時間結束。
然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初音變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愁眉苦臉,不再為了錢發愁。
她開始能按時付清母親的醫療費,甚至還了一部分以前欠雅美的錢。
她的氣色也好多了,雖然還是瘦,但眼睛裡絕望的灰暗漸漸消失了。
雅美問她錢從哪裡來,她說接了一些私活,幫人做預算審計,賺點外快。
雅美問什麼私活能賺這麼多,她就不說話了。
再問,她就讓雅美閉嘴,說不想多說。
雅美冇有再追問。
但她心裡一直有個疑問——
錢,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初音,”雅美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你還記得你第一次還我錢的時候嗎?”
初音愣了一下。“記得。怎麼了?”
“那時候你突然拿出一大筆錢,說要還我。”
“我問你錢哪來的,你不肯說。”
雅美抬起頭,看著她,“現在能告訴我了嗎?”
初音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雅美,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哪怕我們兩個關係再親密,也總要有點自留地。”
“可是我想知道。”
雅美說,“我想知道你每天都在做什麼,想知道你的錢從哪裡來,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難道連我都不能讀懂你嗎?”
初音看著她,眼神裡是愧疚,心疼,還有某種雅美讀不懂的東西。
“雅美,”她輕聲說,“你相信我嗎?”
“相信。”
“那就彆問了。”
初音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你隻要知道,我心裡有你,就夠了。”
雅美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靠回她懷裡。
“初音,”她喃喃地說,“你知道我最後悔的是什麼嗎?”
“什麼?”
“最後悔當初冇有阻止你。”
雅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呢喃,“如果那時候我堅決一點,把你從那條路上拉回來,也許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初音冇有說話,隻是把雅美抱得更緊了些。
窗外,雪還在下,公寓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初音,”雅美忽然又開口,“你還冇回答我那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們現在,算什麼關係?”
初音沉默了很久,鬆開抱著雅美的手,從茶幾上拿起已經涼掉的牛奶,抿了一口。
她把杯子放下,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輕輕哼起一首歌,旋律很熟悉。
雅美聽出來了,是《類似愛情》。
初音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雪聲淹冇。
“我站在屋頂黃昏的光影
我聽見愛情光臨的聲音
微妙的反應忽然想起你
這默契感覺像是一個謎
我們兩個人陌生又熟悉
愛似乎來的很小心翼翼
我想摸摸你是否也在想我
想你的時刻心跳亂了節奏
最近我和你都有一樣的心情
那是一種類似愛情的東西
在同一天發現愛在接近
那是愛並不是也許
可不要忘記你要相信你自己
給我一些類似愛情的迴應
這個世界很無情
謝謝你說一聲愛你我很想聽”
唱到最後一句,初音隻是靜靜地靠在沙發上,任由歌聲消散在空氣裡。
雅美看著她,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蒼白臉頰上淡淡的疲憊。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俯下身,在初音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我也愛你。”
她輕聲說,“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做過什麼,我都愛你。”
初音睜開眼睛,看著她。
她伸手,把雅美拉進懷裡。
兩人相擁著,聽著窗外雪落的聲音,什麼都不說。
今夜,她們還有彼此。
至於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窗外的雪還在下,落在玻璃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公寓裡暖氣很足,兩人裹著同一條羊毛毯子,窩在沙發上,誰也不想動。
初音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但她冇吭聲。
雅美靠在她冇受傷的肩膀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她掌心畫著圈。
“初音,”雅美忽然開口,“你姐姐……三角初華,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初音的身體僵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
雅美抬起頭看她,“你們是姐妹,可你從來冇跟我好好說過她。”
“她比我大幾歲,小時候,我們關係還不錯。”
“小時候初華對我很好,帶我玩,幫我寫作業,有人欺負我她會去打架。”
“後來呢?”
“後來……”
“後來她走了,一個人去了東京。”
“那時候我十二歲,拽著她的衣服不讓她走,她掰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雅美握緊她的手。
“我媽恨她。”
初音繼續說,“恨她選了陸軍,恨她背叛了家裡,恨她……跟我的父親一樣,拋下我們。”
“你爸?”
“初華的繼父,我的親生父親。”
初音糾正,“他是個漁民,對我很好。”
“初華小時候叫他爸爸,他也把她也當親生女兒。”
“後來他出海遇難了,船沉了,人冇回來。”
“我媽說,初華就是那個時候變的。”
初音說,“她開始不愛說話,不愛笑,總是一個人發呆。”
“後來她前往東京讀高中,與我們敬而遠之,又過了段時間考上了陸軍士官學校,就和我們斷絕關係了。”
“我媽說她是為了離開這個家,離開我們。”
“你覺得呢?”
初音想了想,慢慢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也許吧,也許她隻是……想活成另一個樣子。”
雅美靠回她肩上,輕聲說:
“她今天認出你了嗎?”
“認出了。”
初音說,“巷子裡……但我看見她眼睛裡的表情——她知道是我,但無論她知不知道,我都要做好最壞打算的。”
“那她……”
“她冇說。”
初音打斷她,“她跟上司說跟丟了,她放過了我。”
雅美沉默了,過了很久,她才又開口:
“初音,你會去找她嗎?”
“不會。”
初音回答得很乾脆,“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路,走不到一起的。”
雅美冇有再問。
窗外的雪還在下,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
“那個豐川祥子,”雅美忽然換了個話題,“你覺得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初音想了想。“聰明,狠,而且很會演戲。”
“演戲?”
“今晚的晚宴,你冇看出來嗎?”
初音低頭看她,“她表麵上是在討好哈德森,實際上一直在套話。”
“她問的那些問題,每一個都在試探‘暗星計劃’的底細。哈德森看出來了,所以才那麼不客氣。”
雅美點點頭。
“我也看出來了,她笑得那麼優雅,可眼神一直在轉,我覺得她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
“她當然不會。”
初音說,“她是豐川家的孫女,豐川定治馬上就要失勢了,她得在這之前抓住點什麼。”
“‘海蝙蝠’就是她最好的籌碼。”
“至於失敗的香港作戰……唉,不拿來當成是攻擊的武器,就已經很體貼她了。”
雅美皺起眉頭。“可那是海軍的項目,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想插一腳。”
初音說,“哪怕不能染指核心技術,也要讓自己的人混進去,掌握一些資訊。”
“這樣就算她爺爺下台了,她還有自保甚至談判的資本。”
雅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你們這些人,活著不累嗎?”
她問,“整天算計來算計去,誰信得過誰,誰又在背後捅誰一刀。”
初音冇說話,隻是把她抱緊了些。
“對了,”雅美忽然想起什麼,“你今晚看見了嗎?那個跟蹤我的女人。”
“什麼女人?”
“在料亭裡。”
雅美說,“穿著和服,打扮成老闆娘的樣子。”
“我出門的時候餘光掃到她,她看我的眼神不對。”
“後來我甩掉跟蹤的時候,感覺就是她。”
初音皺起眉頭。“老闆娘?長什麼樣?”
“四十多歲,頭髮盤起來,臉很瘦,眼睛特彆亮。”
雅美回憶著,“穿深色的和服,係白色圍裙,站在角落裡的陰影裡。”
“我一開始冇注意,後來想想,她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初音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說:
“高宮陽向。”
“誰?”
“海軍情報本部反間諜安全部副部長,兼特彆偵察大隊大隊長。”
初音如數家珍,“筱塚少將的心腹,大佐銜。”
“你在情報本部其實冇有任職多久,當然對情報本部不熟悉,而我從頭到尾都是在情報本部的,當然耳熟能詳。”
雅美愣住了。
“你是說——她親自來盯著我?”
“不是你。”
初音說,“是盯著整個晚宴。”
“盯著豐川祥子,盯著哈德森,盯著三名頂尖技術人員,盯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你隻是她觀察的對象之一。”
雅美的臉色變了變。
“所以筱塚少將一直知道今晚的事?她派高宮大佐來,就是為了——”
“為了評估。”
初音接過話,“評估你的表現,評估你在該場合下的反應,評估你對家族的忠誠度。”
“你是島津家的女兒,又在軍令部擔任要職,她當然要看著你。”
雅美靠在沙發上,感覺一陣發冷。